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加百列 刺眼,但又 ...
-
克莱瑞特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量一般瘫坐在地上。
她的身体靠着墙壁,但那种靠着已经没有任何支撑的意义了,地板上的凉意从四面八方涌来,穿过她身上那层薄薄的睡衣,一直渗进骨头缝里。
眼前的事物不断的变得模糊,又不断的变得清晰,强烈的眩晕感混着心脏的剧痛使克莱瑞特近乎昏厥。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一次呼吸都要费劲全身的力气。
她靠在房间中的墙上,像是死前的走马灯一般,脑海中不断回放着过往所遭受的冷嘲热讽,像是一大群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乌鸦,在笼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同时扑了上来。
黑色的翅膀铺天盖地,遮住了所有的光线。
七岁时,母亲葬礼时那些被亲戚们刻意压低却还是被她听见了的窃窃私语。
"就是她克死的吧,那双眼睛一看就不吉利。"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耳朵里,扎进去就不肯出来。
九岁时,第一次被仆人推下楼梯,摔破了膝盖。
她哭着去找管家,管家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小姐不要慌乱",然后就转身离开了。
十二岁时,克莱瑞特终于鼓起勇气,写了一封很长的信给父亲。
那封信她写了三天,改了很多遍,最后交给管家寄出去,等了三个月,没有任何回信。现在想来,那封信大概是连寄都没寄出去。
十四岁时,她被一群仆人堵在厨房里,那些人推搡的很用力。
克莱瑞特的裙角被踩住了,碎裂的瓷片划破了她的手掌,那些女佣们的嘴始终没有停过,"丧门星""灾星""怎么不去死"。
那些话像一把一把的盐,撒在她的伤口上,却又不是一次性撒完的,像是不舍得一下子用完一样,每一次撒的时候都会说一句"小姐不要记恨我们,我们也是替公爵大人管教你"。
胸口传来的压迫感让她喘不过气来,眼泪也止不住的涌出。
这是哪门子的值得被爱啊。
她也是真傻,竟然真的相信了这种话。
"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我可以接受你的一切。"
"我真的很喜欢你,离不开你的那种喜欢。"
这些话她现在想起来,每一句都像一根针,扎在她最柔软的地方。
她甚至分不清那些话的真假,而是因为她相信了,她竟然相信了。
她告诉自己不要对任何人抱有期待,告诉自己所有的承诺都是一阵风,不要伸手去抓,因为你什么都抓不到。
可是她相信了,她把那些话相信了,像是一个从来没有收到过礼物的人小心翼翼的珍藏起第一份礼物那样,舍不得让任何人知道,舍不得弄脏它,每天都要拿出来看一遍确认它还在。
真是太傻了。
克莱瑞特的胳膊已经无法支撑住她自己的身体了,她手臂一软,整个人往旁边倒去。
迷蒙中她感觉自己的头好像撞到了桌角,传来一阵细微的痛感,但很快就消失了。
接着是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头流下,还伴随着淡淡的腥味。混着房间里原本的味道,变得有些刺鼻。
是血吗,她静静的想到。
克莱瑞特能够十分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的意识在逐渐模糊。随着痛感的退去,四周的噪杂声也渐渐消散。
这是要死了吗。
克莱瑞特感觉自己平静的可怕,死了也好,正好让这些烦人的人和事都能离她远一点,让那些骂声和推搡的东西都彻底消失。
但是为什么还会止不住的想起菲利西蒂呢。
最后的记忆就是眼前闪过一缕熟悉的棕发混着一股让她心安的檀香香气,但还没等她看清来者的脸,就彻底的失去了意识。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她再次有痛感的时候,她的眼前只剩下一片惨烈的白,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克莱瑞特跪在雪地里,膝盖早已失去知觉。
雪下得很大。
纷纷扬扬的白雪落在克莱瑞特的头发上、肩膀上,就如同一层冰冷的裹尸布,要将她整个人都拖进无尽的深渊。
眼前的情景是简直让她太熟悉了。
不,何止熟悉,简直是一辈子也忘不掉。
这是她母亲离世的那一天。
那天也在下雪,她莫名被管家从学校接了回来,有些手足无措的坐在马车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马车停在院子门口,她被管家抱下了车,然后她看见她的母亲。
准确来说应该是她母亲早已失温的尸体。
她的母亲受不了丈夫的家暴,趁她的父亲弗雷德离开家的时候,在她卧室的房梁上拴了根绳子,上吊自杀了。
克莱瑞特那天回到家时,母亲的尸体已经被放了下来,放在院子中央的一块白布上。
白色的布,白色的雪,一切都白的刺眼。
父亲回到家的第一眼就看见了母亲的尸体,他脸上是什么表情来着?
克莱瑞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他没有哭,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的尸体。先是震惊,然后是满脸的厌恶。
母亲的死状非常安详,甚至可以用平静来形容。一点也不像书里描写的那样扭曲,反而像睡着了一般,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一种解脱的释然。
她的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醒了过来。
弗雷德的咒骂声渐渐远去,院子里只剩下跪在雪地里的她和一片死寂的白。
这是父亲对她一向的惩罚方式。
克莱瑞特的手指深深陷进雪里,脸和手被冻得通红,指尖近乎要裂开。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结,又迅速消散。
太冷了,冷到她已经没有精力来分辨这到底是梦,又或是现实。
难道菲利西蒂只是她臆想出来的吗。
简直悲催,这个念头比雪更冷,冷的让她连最后那点温暖都抓不住了。
终于,克莱瑞特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一般,直挺挺的栽倒在了冰凉中,雪灌进了她的领口,在拥抱她。
就在这时,一阵温热的触感将克莱瑞特从那个让人分不清虚实的梦境中唤醒。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迎面是菲利西蒂焦急的脸。
菲利西蒂手里拿着个装着热水的袋子,脸上显露出鲜少的焦急神色。
她的眼角明显的泛红,好像是哭过,暖黄色的台灯将光打在她的脸颊上投下一片刺眼的光,像是将她整个人都浸在阳光里。
刺眼,但是让人莫名的想靠近。
菲利西蒂现在的样子就像是克莱瑞特幼时曾在教堂祷告时,所见到的天使加百列的雕像。
那座雕像的材质是白色大理石,表面有一些细小的石英颗粒,天使的翅膀半展开着,双手合十,嘴角带着一丝怜悯的笑,目光里盛着一种说不清的慈悲。
克莱瑞特想张开嘴,却发现喉咙已经干哑到说不出话,只能低下头不断的轻咳,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额角上被包扎好的伤口,传来一阵钝痛。
菲利西蒂像是突然回过神来,手忙脚乱的给克莱瑞特倒了一杯水,"喝点水,会好点。"
菲利西蒂的声音还有些发颤,像是刚从一场惊吓中缓过来。
克莱瑞特伸手接过水杯,温热的水流进口中,让她的眼前恢复了些许清明。
克莱瑞特揉了揉眼睛,梦里的一切还历历在目,那片雪地,那具白布覆盖的身体,那些和乌鸦一样扑过来的记忆。
菲利西蒂看着克莱瑞特虚弱的样子,张了张嘴,想说的话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我没事。"克莱瑞特看出了菲利西蒂有些担心的神色,扯了扯嘴角,牵出一个虚弱的笑,用干哑的嗓音安抚着菲利西蒂。
可这短短的三个字却像是戳破了菲利西蒂强撑了很久的那层屏障一般,让她的泪水控制不住的涌了出来。
"怎么可能会没事啊,你流了那么多血!"菲利西蒂用力的擦去脸上的泪水,掌心胡乱的抹过脸颊,可眼泪却越擦越多。
"都怪我去晚了……"如果她再去晚一点……之后可能会发生的事简直是让菲利西蒂不敢想象。
她打了个寒颤,不禁被自己的念头吓到了。
菲利西蒂继续说,"要是我早点去的话,你也许就不会有事了。"
"我……"克莱瑞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而且语言在此刻显得太无力了。
她犹豫的向菲利西蒂伸出手。"我真的没事,"克莱瑞特抿了抿唇,整理着措辞,"你不用担心我,真的,我没事。"
菲利西蒂没有说话,只是抱住了克莱瑞特,脸埋在她的颈窝,眼泪止不住的涌了出来,带着一丝颤抖。
暖黄色的壁炉的火光在墙上映出了她们倚靠在一起的身影,像是教堂里紧紧靠在一起的,两尊最纯洁无暇的大理石像。
外面的雪还在下,覆盖着屋顶,覆盖着整个世界,却再也透不过这间屋子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