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黎明前一刻》九元碗

10、夕阳 只做你一个

　　菲利西蒂没有说话，四周的空气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她们周围的声响统统带走了。
　　风还在吹，树叶还在沙沙的响，远处还有乌鸦的叫声。
　　声音像是隔了一层什么，模模糊糊的传过来，一切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不知道过了多久，菲利西蒂几乎以为自己就会这样站到天黑。她终于放下了搭在克莱瑞特脖间的手。
　　菲利西蒂站在克莱瑞特面前，俯视着这张只是看看就让她感到心口一热的脸。
　　这是她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感觉像是春天里的一场细雨，悄无声息的落下来，落在干燥的泥土上，落在一整个冬天都没有被浸润的大地上。
　　虽然雨不大，甚至西到肉眼几乎看不见，但它一直在下，绵密而固执，当你反应过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已经湿透了，每一寸土地都变得松软而温润。
　　这或许就是其他人常说的情窦初开。

　　菲利西蒂在心中笑笑，如果这第一次的情窦初开是因为克莱瑞特，那也无妨。

　　＂克莱瑞特。＂她低声唤着克莱瑞特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虔诚，像是信徒在念诵经文的口吻，"我知道你一时可能没有办法接受和女生谈恋爱。＂
　　"不过我还是想当你的女朋友，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我想……"她顿了一下，睫毛颤了颤，"我想你不用为了我改变什么，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可以了，我能够接受任何的你。"
　　“……因为你就是你啊。”
　　克莱瑞特没有再说话。

　　良久，她终于开口，"菲利西蒂，我需要一点时间。"她顿了顿，继续说，"我需要时间来确定我对你的情感。"
　　"我可以非常清楚的告诉你，我对你是有好感的，但我不知道这份好感是不是情侣之间的喜欢，所以我需要时间来明确。"

　　夕阳在她的眼睛中折射出一小片光斑，那片光斑是金黄色的，刚好落在她的瞳孔中央。像是有人在她眼底点了一盏小小的灯。
　　菲利西蒂凝视着她，然后说，"好，＂随后她微微勾唇，＂只要你愿意的话，我一直都在。"
　　克莱瑞特点点头，"嗯，另外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她抿了抿唇，"在我看来，性别在真正的灵魂契合面前，是最不重要的东西。而我也并不是因为你是女生才有这样的回答。"

　　菲利西蒂的心跳停了一拍，她听懂了克莱瑞特话中的含义。
　　克莱瑞特不是不开窍，她只是对大多数人不感兴趣。对性别没有一个过早的预测，她在意的只是那个人能不能和她达到精神上的契合，仅此而已。
　　这意味着任何人都不能用脸或者钱来打动她，你需要让她觉得，你和她在一个频道上，你们是同频的，共振的，能听懂彼此沉默里藏着的话。

　　这是一种很清醒的状态，甚至可以用超凡脱俗来形容。
　　菲利西蒂想起克莱瑞特说的那句话:＂我需要一点时间＂那句话不只是一句简单的拖延，而是克莱瑞特在认真并慎重的判断。
　　判断她和菲利西蒂是不是那个＂精神上契合＂的人。

　　克莱瑞特在给菲利西蒂一个机会，证明她自己值得。

　　＂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菲利西蒂说，声音低而认真。

　　谢谢你愿意告诉我你的想法，谢谢你没有用沉默代替回答，谢谢你给了我一个解释的机会，而不是转身离开。

　　她在心里默默的把这些没说出口的句子又过了一遍。
　　过了良久，菲利西蒂才极轻的再次开口，非常识时务的转换了话题。
　　"今天的太阳……看起来好像舍不得落下啊。"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某种让克莱瑞特熟悉的、却琢磨不清的语调。

　　克莱瑞特侧过头，与菲利西蒂并肩望向那像往常一样悬在天空中，正一点点被暮色吞没的太阳。
　　它的边缘已经沉到了山峦的轮廓线以下，只剩半点橘红色露在外面。

　　"是啊，"克莱瑞特同样轻声的说着，"今天的太阳真是和你一样固执。"
　　＂我想，它一定是为你而来的。＂菲利西蒂抬起头，似乎是笑了笑，又好像没有。

　　＂你可真会开玩笑，＂凉风吹起克莱瑞特的额发，露出她一直掩盖着的苍白的皮肤，她微微垂眸，＂真正的阳光是不会属于我的。＂
　　永远也不会。

　　她的声音很轻，那是一种早已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已经不带任何情绪的接受，就像接受冬天会让人感到寒冷一样，接受阳光不属于她。
　　那种接受太彻底的，反而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就让我做你的太阳吧，＂菲利西蒂偏过头，琥珀色的眼睛直直的看向那双红色的眼眸里，＂只属于你一个人的太阳。＂
　　克莱瑞特勾唇笑了笑，没有说话，

　　菲利西蒂想看看克莱瑞特此刻的表情，却突然注意到克莱瑞特在说这话时，右手正无意识地揪着她自己的衣角，来来回回的揉着。
　　那是克莱瑞特难过时下意识的小动作，这个小举动就连她自己也从来没有发现过。
　　这太本能了，是身体在替她表达那些她不愿意说出口的情绪。

　　"风很冷吗？"菲利西蒂伸手抚上她的肩膀，问道。

　　克莱瑞特摇了摇头，却又在下一秒打了个冷颤，整个肩膀都缩了一下，她又把手向拖长的袖口中缩了缩。

　　菲利西蒂似乎早有预料般脱下外套，小心地披在她肩上，又用手装作不经意般的抚过了她的发丝。
　　指尖随着那缕金发的弧度滑下去，像是在对待一具瓷娃娃。
　　重了会碎，轻了会掉。

　　克莱瑞特看了她一眼，并没有拒绝菲利西蒂的小动作，只是将脸缓缓埋进菲利西蒂还带着体温的衣领里，感受着菲利西蒂身上所散发的那股让她有些痴迷的香气。

　　依旧是那种熟悉的檀香，像是某种来自遥远东方的味道，又带着一种木质调的深沉与温和。
　　她的母亲喜欢这种味道。

　　克莱瑞特的母亲还在的时候，房间里总是点着一盏小小的檀香，母亲喜欢看书，香就放在她手边的小桌上，烟雾绕过她的手指，绕过书页，绕过她低垂的眉眼。
　　那双无时不透着哀伤的眼睛。

　　克莱瑞特又将脸向领口里缩了缩，菲利西蒂身上常常也会散发出这种香气。
　　菲利西蒂看着克莱瑞特的动作，轻轻的笑了下，揉了揉她的脑袋，轻声说，＂你该回去了。＂
　　说罢，她垂眼把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件塞进了克莱瑞特的掌心。

　　克莱瑞特的动作一顿，攥了攥那个物件的轮廓，是钥匙的形状，齿痕的凹凸清晰可辨。她感受出来了，那是她家庄园大门的钥匙。
　　夕阳又下沉了一些，暮色开始缓缓吞噬着天边的微光。

　　菲利西蒂看着克莱瑞特被光影分割的侧脸，说道，＂我说的话，希望你能考虑一下，我真的很喜欢你，请相信我。＂
　　克莱瑞特望着最后一缕日光的消散，点了点头。她缓缓转过身，向着大门走去。
　　而就在这时，她忽然停了下来。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最后一点微光正做着最后的挣扎。
　　她缓缓的回过头。向菲利西蒂面无表情的说，＂那些人并不在意我，即使是我死了。＂说罢，她又笑了笑，＂但我愿意用时间相信你，你和她们不一样。＂

　　树枝上的白鸽猛然展翅高飞，翅膀舒展的声音打断了她们的对话，也打断了那沉默的对视。

　　克莱瑞特垂下了眼睛。
　　她想，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在命运终于肯高抬贵手的那一天，她会有勇气对这个人说一句真心话，但现在就这样吧。

　　就这样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听到，假装这一切都只是命运开的一个玩笑。
　　但实际上命运是从来不开玩笑的，命运只是将两个人放在一起，然后静静的看着她们，看她们如何在彼此的眼睛里，找到自己从没见过的模样。

　　菲利西蒂站在原地看着大门在她面前关上，铁链哗啦啦的响了一声，然后是门闩落下的声音，又重又闷。

　　她站在那片越来越浓的暮色里，摸了摸自己的指尖，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克莱瑞特发丝的触感。
　　她想，如果就算要等一辈子，她一定也会愿意一直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