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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蒙眼丘比特 刚好情窦初 ...

  •   菲利西蒂愣住了,这句话来的太突然,她根本没有预料到克莱瑞特会这样直接,并且这样不留余地的,不给她任何迂回的空间。
      这不像她认识的克莱瑞特。她认识的克莱瑞特是回避的、克制的,是会把每一寸真心都藏在层层叠叠的铠甲之下的。
      她会在情绪快要溢出时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会在每一个可能暴露内心的时刻竖起高墙,用沉默和转移话题来应对所有她不想回答的话题。
      那些墙太高太厚了,菲利西蒂本以为自己永远不用担心被克莱瑞特看穿。
      她以为自己可以一直站在墙外,隔着那道厚厚的屏障安静的观察,然后温柔的靠近。

      但此刻,克莱瑞特站在她面前,那双红色的眼睛直视着她,所有的屏障都在这一刻消失了,剩下的只有一片空旷而平坦的平地。

      "别想否认,"克莱瑞特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这让菲利西蒂一时之间分不清眼中的神情是试探还是笃定,"我没有你想的那么迟钝,我能看出来。"
      克莱瑞特从不认为有人会无缘无故对另一个人热情。
      那群人或许是抱着猎奇的心态,想看看传说中的"女巫"是什么样子的,又或是想从她身上获取些什么。
      这是她用十几年时间学会的道理,那些向你微笑的人,内心里可能正盘算着怎么榨干你身上的最后一滴价值。

      从来不会有人只是因为"你"而靠近你,他们的每一次善意背后都藏着某种交换的筹码,每一句温暖的话语底下都压着一杆看不见的天平。

      菲利西蒂抿了抿唇,像是一个人在吞咽某种苦涩的味道,然后她笑了,"我早就知道瞒不过你。"
      菲利西蒂抬起头,脸上挂着一副无所谓的笑容,像是被人揭穿了什么无伤大雅的恶作剧。
      "我早就发现了。"克莱瑞特抬起头,面不改色的直视着菲利西蒂的眼睛。

      "但这是我第一次在发现别人利用我的时候,没有生气。"克莱瑞特笑了一下,"我感觉很奇怪,可能是和你在一起太久了,我也变成了奇怪的人。"
      她的语气中带着固有的冷淡,那层冷淡是她说话时的习惯,是她声音的底色,但冷淡之下,似乎又掺杂着一丝她自己也说不出的东西。
      克莱瑞特抬起头看向菲利西蒂,夕阳的光线照在她的脸上,勾勒出她微抿的嘴角。
      那光线斜斜的向下,阳光在她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正好遮住了她眼底最真实的情绪,让菲利西蒂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也猜不透她此刻在想什么。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克莱瑞特甚至以为这一切只是她的幻觉。
      她都已经做好了若无其事的笑一笑,把一切都归结为她的多疑和敏感,哪怕菲利西蒂说"是的,我一直在利用你",她也不会感到任何意外。
      无论好的坏的,她都能面无表情的接住,然后转身走开。

      但克莱瑞特只是没有想到,菲利西蒂会给她一个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回应。
      菲利西蒂终于有了动作。
      她眯了眯眼,走到克莱瑞特身前停住,她的右手搭在克莱瑞特的脖子上,能感受到底下脉搏的跳动,另一只手则从后方松松的环住她的颈侧,没有给她施加任何压力,却没办法看向别处。

      克莱瑞特:"?"
      她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不可避免的有点懵。

      菲利西蒂低着头,用极带压迫感的眼神注视着克莱瑞特,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我认为我至少应该把我刚刚想说的话说完,以免你会错了我的意。"菲利西蒂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认真。

      克莱瑞特依旧是懵的,事情似乎并没有按照她预想的方向发展。

      "我是想利用你,至少一开始接近你的时候,我以为我自己的目的就是为了这样,可时间久了,我发现我已经没有办法再欺骗我自己了。"

      十二岁的菲利西蒂第一次见到克莱瑞特,是在一个与她无关的场合。
      那是一场她被迫出席的晚宴,她的家族——一个位于贵族圈边缘的小中等贵族,德维尔家族刚刚倒台不久。
      她被一个远方亲戚带去"见见世面",实则是被当做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受人打量。

      大厅里灯火通明,空气里弥漫着油脂和香水混合的甜腻气息,所有人的脸都被光映的模模糊糊,像一群带了面具的傀儡,在优雅的假象里各自盘算着各自的账目。

      菲利西蒂站在墙边,手背在身后,指甲颤抖的掐进掌心,表面还要保持着笑容。

      而就在那时,她看到了克莱瑞特。
      那个女孩站在大厅另一端的阴影里,周围没有人,像是被所有人刻意绕开的孤立。她的头发是金色的,是欧洲人传统的发色。

      菲利西蒂没有太在意,在圣斯坦,贵族的标配一向是金发碧眼。
      但她在那个女孩抬起头后,菲利西蒂看到了一双她从未见过的眼睛。
      那女孩的眼睛是红色的,像是夕阳透过教堂的彩色玻璃时在地上投下的光影,暗红色的。

      有人在菲利西蒂身边小声说,"那是罗纱穆斯家的女儿,还是离她远点好,眼睛像鬼一样。"
      菲利西蒂记得当时的自己转身离开了宴会厅。但自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有忘记那个少女。
      那个虽然站在阴影里,眼睛却像是太阳一样的少女。

      菲利西蒂心底的那片荒原不知在什么时候开始重新破土而出,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生根发芽。
      藤蔓裹住她的心脏,一遍遍的收紧,再收紧,直到每一次跳动都带着尖锐的刺痛和隐秘的欢喜。

      在那之前,菲利西蒂从来不相信一见钟情。在她看来,一见钟情只不过是见色起意的体面说法,是把荷尔蒙的冲动包装成浪漫的偶遇,把本能的吸引美化成命运的馈赠。
      那些人写的小说里总把一见钟情写的像烟花炸开,天雷勾动地火。

      可她此刻的感受完全不同,更像是她在一片荒原上走了很久,四周是大雾,什么都看不清。
      她以为自己会一直这么走下去,可忽然间雾散了,阳光照下来,她看见了一朵从来没见过的花。
      它安安静静的开在那里,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盛开。
      ……她遇到了克莱瑞特。

      而直到菲利西蒂再一次见到她心中的那名少女,是在七年后的一个午后。

      那时的她刚从野兽般的黑市里逃出来不久。
      就见林间的树荫斑驳,树荫下的金发少女捧着一本厚厚的书,精致的侧颜浸在阳光里。
      她的指尖轻扣书页,目光却在追着天上的白鸽出神。
      菲利西蒂僵住了,她站在树荫的边缘,发觉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余音久久不散。

      她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种感觉,只知道自己的身体像不受控制一般,又或是十二岁的那个自己重新占据了身体的掌控权。
      菲利西蒂走过去,伸出手,说出了一直藏在心里的那句话,然后就这样突兀的闯进了克莱瑞特的生活。

      思绪结束,菲利西蒂顿了顿,把那些遥远的的回忆收起来,目光重新落到当下的克莱瑞特身上,她继续说道:"这让我很困惑,我花了很长时间去理解这件事,我知道我应该停止和你的关系。但直到最近,我突然发现,我好像的确是喜欢上你了。"
      "而且,我每天都会比前一天更喜欢你,更爱你。"

      克莱瑞特愣住了。
      她的脸颊忽然开始不受控制的发烫,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尽管被她极力掩饰住,但眼底的那片刻的失措还是没能逃过菲利西蒂的眼睛。
      她的耳边此刻不断回响着菲利西蒂方才的那句"我好像有点喜欢上你了。"
      菲利西蒂抬手撩起克莱瑞特额前的刘海,指尖顺着她的额头滑到耳后,把那几缕碎发缓缓捋到耳后,露出了克莱瑞特完整的脸庞。

      耳边的风声呼啸而过。克莱瑞特的大脑仿佛有什么东西"嘭"的一声炸开了,像是有什么沉重的闸门被打开,洪水涌了进来。
      四周的声音都顺着风卷出了她的意识,她听不见风声也听不见鸟鸣,但她的身体却诚实的没有推开菲利西蒂。

      菲利西蒂好像还想说些什么,可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话说一半就够了,有些东西说太多会变味,会变重,会变成负担。
      她不想让那句话变成克莱瑞特的负担,所以不管克莱瑞特回应什么,她都已经做好了接受的准备。接受沉默,接受拒绝,接受任何一种可能的结局。

      克莱瑞特开始觉得四周的一切都在消失,阳光、光线、所有得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世界,耳边只剩下呼啸而过的风声,和她自己比往常更加强烈的心跳声。
      声音太重了,撞得她耳膜发疼。

      可脖子上的窒息感使她瞬间清醒过来,眼中模糊的色块变得清晰,克莱瑞特抬眼,恍然间撞进了菲利西蒂的眸子里。

      菲利西蒂的这双眼睛生的实在太漂亮。
      微竖的深褐色瞳仁更加突显了她浅褐色的瞳孔,像一圈深色的边框包裹着里面那片琥珀色的光。它让人时刻感觉到一种被注视、并且被窥探的紧迫感,像是所有的秘密都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无所循形。
      但此刻,那双眼睛中却有种不同于平常的,就算是菲利西蒂自己大概也没有察觉的,难以言说的神色。

      克莱瑞特垂下眼,她心中其实是想答应的。

      从最初的一刻起,她就在欣赏菲利西蒂。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份欣赏开始变了味道。
      克莱瑞特开始喜欢这人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喜欢这人身上的气味,喜欢这人的声音,慢慢开始喜欢这人的一切。

      慢慢的,一点一点的,不知不觉中,像是一滴墨落进了水里,等发现的时候整杯水都已经变了颜色。

      但就在开口的前一刻。
      克莱瑞特想到了自出生以来受到的那些谩骂,想到了少年歇斯底里吼出的那句"你就是罪人",母亲葬礼上的那些窃窃私语里压低了声音说"都是这个孩子克的"。

      像她这种人没有资格得到任何温暖,她只会把所有人都拖下水,就像克死了她的母亲一样,就像让她的父亲恨不得她没出生过一样,她只会弄脏所有靠近她的人。

      克莱瑞特停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伸出手握住了搭在她脖子上的那只手,她的手指冰凉,像刚从冬天的河水里抽出来,而菲利西蒂的指尖却是温热的,那种温差让她的指腹微微颤了颤。

      "菲利西蒂,"她的声音很轻,把那句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我也喜欢你"咽了回去。
      "别闹了。"
      她对菲利西蒂说。

      西沉的落日隐蔽在远处的山峦之中,只留下一地落寞的余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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