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生死两茫茫》作家夏至未至

6、魂痛蚀骨 清玄的话音

　　清玄的话音未落，漫天翻腾的仙力余波还未散尽。

　　阿灵僵立在窗后，只觉脑海中仿佛有万千惊雷同时炸响，天旋地转之间，那些被轮回之力封存十年的记忆，挣脱枷锁，汹涌而出。

　　不再是零碎的幻影，不再是模糊的轮廓。

　　十年前的一幕幕，清晰得宛如昨日。

　　她是灵族圣女灵汐，自小居于灵渊秘境，身负维系三界灵脉的本源之力。一次下山历练误入九天，初遇立于云巅的玄宸。那时他清冷孤高，执掌天道，周身生人勿近，可相处日久，冰封的心终究为她融化。天宫月下的低语，云海并肩的漫步，闲时共赏仙花，忙时彼此守望，那段时光，是她漫长仙途里最明媚的光景。

　　直到仙魔大战爆发，天地动荡。

　　清玄暗中勾结魔族内应，盗取灵族信物，伪造通敌密函，将所有罪责尽数推到她身上。一夜之间，昔日交好的仙友冷眼相向，数万仙兵举剑围堵，流言蜚语铺天盖地，将她钉在“魔族奸细”的耻辱柱上。

　　她百口莫辩，灵族上下也因她遭受牵连。

　　天规高悬，万仙施压，玄宸站在她身前，一边是三界法度与众仙非议，一边是挚爱之人。她看着他眼底的挣扎与痛苦，心如刀绞。她知晓他的难处，也明白清玄布下的是死局。

　　最终，在诛仙台之上，她主动迎向了那一道碎魂术。

　　她宁愿身死魂散，也不愿看着玄宸为了她，彻底与整个仙界对立。

　　剧痛席卷魂体的瞬间，她最后望见的，是玄宸目眦欲裂、痛到极致的模样。而后意识沉沦，坠入无边黑暗，再醒来，已是青雾山中懵懂无知的采药女阿灵。

　　“呃——”

　　剧烈的神魂之痛猛地袭来，灵汐捂着脑袋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殿壁上。过往的甜蜜与惨烈交织冲撞，仙术重创、轮回煎熬、十年别离……层层痛苦啃噬着她的魂魄，四肢百骸都像是被烈火灼烧，又似被寒冰冻结。

　　轮回本就折损魂体，当年碎魂之伤本就未曾痊愈，如今记忆骤然归位，双重伤势一同爆发。她脚下一软，顺着墙壁缓缓滑落，细密的冷汗浸透了身上衣衫，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殿外的玄宸听见殿内传来的闷响，心神大乱。他再无心与清玄纠缠，提袖挥出一道强劲仙力，直逼对方丹田。

　　清玄本就已是强弩之末，根本无力抵挡，惨叫一声被击中，一身修为尽数溃散，重重摔落在云海之上，再无反抗之力。

　　玄宸看都未再看他一眼，身形一闪，推门冲入偏殿。

　　入目便是蜷缩在地的灵汐，她双目紧闭，眉头死死拧起，唇瓣失了血色，单薄的身子微微颤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楚。

　　“灵汐！”

　　他快步上前，蹲下身将她小心翼翼揽入怀中，不敢用力，生怕碰伤她分毫。掌心即刻渡出温润纯粹的本命仙力，缓缓涌入她体内，安抚躁动不安的魂体与紊乱的经脉。

　　熟悉的气息包裹周身，那是刻入魂魄的安稳。深陷剧痛中的灵汐，无意识地往温暖的方向靠了靠，睫毛剧烈颤动，缓缓睁开了双眼。

　　眼眸不再是凡尘阿灵的懵懂澄澈，里面盛满了悲欢离合，有年少相伴的温柔，有蒙冤受屈的凄苦，有身死离别的绝望，还有跨越十年的怅然。

　　她认得出他了。

　　真正的，完完整整，记起了一切。

　　“玄宸……”她轻声唤出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微弱，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滴在他的白衣之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一声呼唤，道尽十年相思。

　　玄宸心口骤然一缩，伸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水，指尖都带着几分颤抖。十年等待，十年孤守，他无数次幻想过她记起一切的模样，可当真到来时，却只余下满心疼惜。

　　“我在。”他低声回应，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别怕，有我在，不会再疼了。”

　　本命仙力源源不断地流转，渐渐抚平她神魂的剧痛。灵汐靠在他怀中，情绪翻涌，积压了十年的委屈、思念、后怕，在此刻尽数释放。

　　“我都想起来了……诛仙台，碎魂术，清玄的陷害……”她喃喃自语，眼底泛起寒意，“原来当年，我不是被迫赴死，是我自己选择成全你。”

　　“我知道。”玄宸拥着她，声音低沉苦涩，“我一直都知道。当年我无力扭转局面，只能眼睁睁看着你以身入局，这十年，我没有一日不在悔恨。”

　　他恨自己彼时力量不足以一手遮天，恨自己没能第一时间揪出幕后黑手，更恨让她独自承受了身死、轮回、失忆的所有苦楚。

　　“我守着神宫，守着你的残魂，日日都在想，若是当初我再强硬一些，若是我不顾一切护你到底，你是不是就不必受这十年苦难。”

　　灵汐轻轻摇头。她历经一世凡尘，心境早已沉淀许多。“换做当时的局面，你别无选择。我不怪你。”

　　她怪的，从来都不是他。

　　是那些利欲熏心、构陷忠良之辈。

　　殿外传来脚步声，几名留守的仙兵押着修为尽废的清玄走了进来。清玄头发散乱，狼狈不堪，可看向殿内二人的目光，依旧带着怨毒与不甘。

　　“哈哈哈……灵汐，你就算记起一切又如何？”他放声狂笑，“碎魂加轮回，你的魂体早已千疮百孔，撑不了多久！玄宸，你护了她十年，到头来依旧是一场空！”

　　此言一出，玄宸眸中杀意暴涨，周身温度骤降。

　　灵汐却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向清玄，再无半分往日的软弱。记忆归位，灵族本源之力也彻底挣脱封印，淡淡的碧色灵光萦绕在她周身，虽不算强盛，却根基稳固。

　　“我能从碎魂之境活下，能历经轮回重返九天，便已是天意。我的性命，轮不到你来置喙。”她语气清冷，字字有力，“你勾结魔族，构陷我灵族，搅乱天界秩序，残害无辜，桩桩件件，罪无可赦。今日真相大白，仙界万千仙众都看在眼里，你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清玄脸色煞白，再也笑不出来。

　　远处云端，陆续有闻讯赶来的各方仙尊、长老。方才玄宸当众道出全部真相，又亲眼见到清玄私设杀阵、以下犯上，众人心中已然明了当年冤案的始末。看向清玄的目光，满是鄙夷与愤慨。

　　玄宸抬手，一道禁制落在清玄身上，将其牢牢禁锢。“押入天牢，严加审问，待三界众仙共议，依天规处置。”

　　仙兵领命，押着瘫软的清玄退了出去。

　　殿内终于重归安静。

　　喧嚣散去，危机暂时解除。

　　玄宸垂眸看向怀中的人，伸手理了理她散乱的发丝：“神魂还难受吗？”

　　“好多了。”灵汐微微颔首，坐直身子，离开了他的怀抱，却依旧与他两两相对。

　　四目相望，十年光阴横亘在两人之间。从前朝夕相伴的恋人，历经生死离别、失忆重逢，此刻再次相见，心境早已截然不同。

　　神宫空旷，长明灯摇曳，映着彼此眼底深藏的情意。

　　“十年了。”灵汐轻声感慨，“九重天上岁月漫长，你一个人，一定很孤单吧。”

　　“有你的残魂相伴，有旧物念想，不算孤单。”玄宸望着她，目光缱绻，“如今你回来了，过往的风雨，我会一一抹平。往后余生，我不会再让你独自面对任何危险。”

　　当年的阴谋主犯虽已落网，可清玄能经营多年，背后必然还有残余党羽潜伏在仙界各处，隐患并未彻底根除。

　　灵汐自然也明白其中关节。她抬手感受着体内缓缓流转的灵族灵力，眼神坚定：“我既是灵族圣女，便要担起该有的责任。余下的余孽，我们一同清算。”

　　不再是当年那个需要他处处庇护的少女，历经生死轮回，她已然学会了并肩同行。

　　玄宸唇角微扬，露出十年来首个真正舒展的笑意。

　　云海翻涌，天光渐亮，长夜落幕。

　　十年生死两茫茫的煎熬已然走过，前路仍有风雨，但这一次，他们执手相伴，无惧前路漫漫。

　　沉寂十年的凌霄神宫，终于再次迎来了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