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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剖心刃 这句话像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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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静玄的伤好之后,身体大不如前。
以前她能日行百里不喘气,一个人骑着马从金陵跑到北境,三天三夜不合眼,到了还能提剑杀人。现在她走上几里路就要歇一歇,从后院走到前堂要歇两次,中间还得扶着墙。以前她能一掌劈断三寸厚的青石板,掌风所过之处碎石飞溅,现在连劈柴都有些吃力,劈几块木头就要喘半天,额头上全是虚汗。
她的武功还在,但内力已经大不如前,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走了一部分。王太医说,这是“霜寒”毒的后遗症,无法逆转。毒虽然解了,但毒性对经脉的损伤是永久性的,就像一块被冻裂的玉石,就算用最好的胶粘回去,裂纹也还在。
陆静玄自己倒是不在意。
“活了半辈子,该歇歇了。”她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着太阳,慢悠悠地喝着茶。
秋天的阳光不像夏天那样毒辣,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带着一股桂花的甜香。
她穿着一身灰色的家常衣裳,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白发从发髻里跑出来,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的脸上带着一种难得的闲适表情,像是一个终于放下了所有担子的普通人,“你们年轻人去闯,我在家喝茶看戏。”
岑以宁坐在她旁边,给她剥橘子。橘子是金陵本地的蜜橘,皮薄肉厚,汁水充足,剥开的时候汁水溅出来,空气中弥漫着柑橘特有的清香。
她剥橘子的动作很仔细,先把橘子的蒂摘掉,然后用指甲在皮上划一道口子,慢慢地、一片一片地把皮撕下来,连白色的橘络都去得干干净净。剥好的橘子瓣整齐地摆在一个青瓷碟子里,一瓣一瓣的,像一朵盛开的花。
叶梵殊蹲在地上,拿着根树枝逗蚂蚁。蚂蚁在青砖的缝隙里爬来爬去,忙忙碌碌地搬运着一小块馒头渣。她用树枝挡住蚂蚁的去路,蚂蚁绕开,她又挡住,蚂蚁又绕开。她乐此不疲地玩了好一会儿,嘴角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微笑。
“师父。”岑以宁把剥好的橘子递给陆静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才不会让师父不高兴,“到底是谁伤的你?查出来没有?”
陆静玄接过橘子,咬了一口,慢慢嚼着。橘子的汁水在她嘴里爆开,甜中带着一丝酸。她嚼了很久,像是在品尝橘子的味道,又像是在思考要不要回答这个问题。
“师父?”岑以宁追问,声音里多了一丝急切。
陆静玄把橘子咽下去,放下手里的橘子瓣,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金黄的叶片铺了一地,在阳光下像一层金色的地毯。树冠已经稀疏了很多,阳光从枝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查出来了。”陆静玄说,“但我不能说。”
“为什么?”岑以宁的眉头皱了起来。
“因为说了,你们会去找那个人报仇。”陆静玄转过头来,看着两个徒弟,目光在她们脸上来回扫了一遍,“而你们现在,还不是那个人的对手。”
岑以宁的嘴唇抿紧了。她的下颌线条绷得很硬,像是在忍耐什么。叶梵殊还蹲在地上逗蚂蚁,看起来漫不经心,但她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只是一下,快得几乎看不出来。
“师父,那个人是谁?”岑以宁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三个人能听见,“你告诉我,我保证不会冲动。”
陆静玄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了叶梵殊身上。
叶梵殊还在用树枝逗蚂蚁,蚂蚁已经被她弄得晕头转向,在原地打转,不知道往哪儿走。她看起来像是在专心致志地做一件无聊的事,但陆静玄知道,她在听。她一直在听,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
“以宁。”陆静玄收回目光,“你先出去一下,我有话跟梵殊说。”
岑以宁愣了一下。
她看了看陆静玄,又看了看叶梵殊,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站起来,把手里剩下的橘子放在碟子里,拍了拍裙子上沾的橘子皮碎屑,转身走了。她的步伐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淡紫色的裙摆在秋风中飘起,像一只受了惊的蝴蝶。
院子里只剩下师徒二人。
陆静玄从藤椅上站起来,动作很慢,一只手撑着扶手,另一只手撑着膝盖,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站起来。她走到叶梵殊身边,在她旁边蹲下来。蹲下的动作也很慢,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嗒声——那是关节在抗议。
“梵殊。”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叶梵殊能听见,“伤我的人,是祁王卫衍的人。”
叶梵殊手里的树枝断了。
她抬起头,看着陆静玄。师徒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一个苍老疲惫但依然锐利,一个年轻锋利但此刻满是震惊。
“你猜到了?”陆静玄问。
“猜到了。”叶梵殊说,“但我需要您亲口确认。”
陆静玄点了点头,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
原来陆静玄在北境查的那件“私事”,跟祁王有关。卫衍在北境暗中养了一支私军,人数不多,只有两千人,但全是精锐中的精锐,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这些人不是普通的士兵,是卫衍从各地的流民、逃犯、退役老兵中精挑细选出来的,每一个人都经过严格的考核和训练,单兵作战能力不亚于北宸令的缇骑。
“两千私军,全副武装,训练有素,粮草充足。”陆静玄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叶梵殊的耳朵里,“这不是普通的私兵,这是造反的资本。卫衍在北境经营了三年,瞒过了所有人,连北境的地方官都不知道有这么一支军队存在。”
“您是怎么查到的?”叶梵殊问。
“妄川渡在北境的暗桩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陆静玄说,“北境的几个军械库都有账目不符的情况,刀剑、弓弩、铠甲的数量对不上,少了一批。这批军械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我曾经顺着这条线查了半年,查到了黑风口,查到了那支私军的营地。”
陆静玄顿了一下,咳嗽了几声。她的咳嗽很剧烈,弯着腰,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着嘴。咳完之后,她摊开手掌看了一眼——掌心里有淡淡的血丝。
“师父!”叶梵殊的脸色变了。
“没事。”陆静玄用袖子擦了擦手,继续往下说,“我查到之后,正准备回京密奏天子,在路上遭到了截杀。三十个人,全是高手,用的是军中制式的刀剑,配合默契,显然是经过专门训练的。他们知道我的路线,知道我的行程,知道我会在哪里停留。有人在金陵泄露了我的行踪。”
叶梵殊的手指深深地陷进了泥土里。
“卫衍知道我查到了他的底牌,所以派人杀我灭口。”陆静玄说,“但他没想到我命大,心脏长在右边,那一剑没刺死我。”
叶梵殊沉默了很久。
她蹲在地上,手里还握着那根断了的树枝。树枝的断口很新,露出浅黄色的木质,上面还沾着泥土和蚂蚁的尸体。蚂蚁已经跑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师父,这件事告诉陛下了吗?”她终于开口。
“还没有。”陆静玄摇了摇头,“我没有证据。那支私军藏得很深,我只查到了大致位置,在黑风口一带的深山里,但没有找到确凿的证据,没有找到军营的具体位置,没有找到军械的存放地点,没有找到粮草的囤积处。没有证据,我空口白牙地说祁王养私军,谁会信?说不定还会被人反咬一口,说我诬陷皇子。”
“您需要证据。”
“对。”陆静玄看着叶梵殊,目光里有一种沉重的、沉甸甸的东西,“我需要有人去北境,找到那支私军的确切位置,拿到证据。这件事,我本来想自己去,但现在我这身体……”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她的身体不行了,别说是去北境查案,就是在金陵城里正常行走都有些吃力。她不是一个可以依靠的战力了,她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病人。
“我去。”叶梵殊打断了她,“我去北境。”
陆静玄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
“不行。你去北境,谁看着以宁?谁看着妄川渡?”陆静玄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北境的事很重要,但金陵的事更重要。你师姐现在跟祁王的关系越来越近,如果我让你去北境,你在路上来回要几个月,这几个月里子怡会做出什么事,你能保证吗?”
叶梵殊沉默了。
她不能保证。
她连岑以宁现在在想什么都猜不透,怎么能保证她未来几个月不会做出出格的事?
“妄川渡有水鬼他们盯着,出不了大乱子。”叶梵殊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不太确定的底气,“至于师姐……师父,师姐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她不需要我看着。”
“你错了。”陆静玄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严厉得让叶梵殊愣了一下。师父很少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上一次还是她十四岁那年出任务时犯了错,师父罚她面壁思过,也是这种不容置疑的严厉,“正因为她不是小孩子了,才更需要你看着。”
叶梵殊一怔。
“梵殊。”陆静玄握住她的手,力度大得让叶梵殊有些吃痛。师父的手很瘦,骨节突出,但握力还在,像一把铁钳,“你师姐她……最近跟祁王私交过甚,你知道吗?”
叶梵殊的心猛地一沉。
“我知道。”她说,“我查过,是公务。”
“是公务,但不只是公务。”陆静玄的声音低沉下去,低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她对三皇子,已经有了确实的私情。”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扎进了叶梵殊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