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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执妄使 从那天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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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梵殊的心跳漏了一拍。
执妄使。妄川渡的二号人物,天子的眼睛和耳朵。这个身份,她从十六岁起就开始背负。五年了,她从来不知道天子为什么要选她。她以为是师父推荐的,是师父信任她,所以把这个担子交给了她。
“臣不知。”
“因为你师父说,你是她见过的最不像刀的一把刀。”昭和帝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张苍老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他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像是两颗被岁月打磨过的宝石,虽然有了裂纹,但依然熠熠生辉,“她说,刀太锋利,容易折断。但你不一样,你看起来不像刀,所以你永远不会被人当成刀。等你亮出来的时候,谁也挡不住。”
叶梵殊沉默着。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师父对她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是“你是你自己,不是任何人的刀”。可天子此刻告诉她,师父把她当成了一把刀——一把最不像刀但最锋利的刀。这两句话之间有没有矛盾,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师父从来没有跟她说过这些。
“你师父看人很准。”昭和帝走到书案前,拿起一把钥匙,打开了一个暗格。暗格藏在书案的侧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从里面取出一个锦盒,锦盒是紫檀木的,雕着祥云纹路,四角包着铜皮,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他把锦盒推给叶梵殊,“天山雪莲在这里。拿去救你师父。”
叶梵殊接过锦盒,跪下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谢陛下。”
“别急着谢。”昭和帝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锐利如刀,“朕给你天山雪莲,是救你师父的命。但你也要替朕做一件事。”
叶梵殊抬起头,对上昭和帝的目光。
“陛下请吩咐。”
“你师父受伤的事,朕已经知道了。”昭和帝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为之。朕要你查清楚,是谁动的手,背后是谁在指使。查到了,不要声张,直接告诉朕。”
叶梵殊的心中一震。
有人故意为之。天子说“有人”,而不是“有仇家”。这意味着天子知道什么,或者至少怀疑什么。而能让天子用“有人”这种含糊字眼来指代的,不是普通人。
“臣遵旨。”
昭和帝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信任,又像是担忧。
“叶梵殊。”他说,“你知不知道,妄川渡真正的主人是谁?”
叶梵殊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妄川渡真正的主人。她知道妄川渡是天子建立的,知道妄川渡的背后是皇权,知道“忉利天主”是天子的代号。这些都是师父告诉她的。但天子此刻问这个问题,显然不是要她复述这些已知的信息。
“是陛下。”叶梵殊说。
“对,也不对。”昭和帝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木梁。木梁上画着彩绘,是龙凤呈祥的图案,用了金粉和朱砂,在烛光下闪闪发光,“妄川渡确实是朕建立的。但朕建立妄川渡的目的,不是为了让它永远在朕手里。朕是想让它成为一个独立于朝廷之外的力量,一个不受朝堂规矩束缚的暗器。这个暗器,需要有一个人来执掌。朕原本属意你师父,但你师父的身体越来越差,她自己也说力不从心。所以朕让你师父选一个人来接替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叶梵殊身上。
“你师父选了岑以宁。”
叶梵殊的瞳孔猛地一缩。
师父选了岑以宁?可岑以宁不是妄川渡的尊主吗?师父是前任尊主,岑以宁是现任尊主,这是她早就知道的事。但天子说“选一个人来接替她”,语气像是这件事还没有最终决定。
“但朕没有同意。”昭和帝的声音冷了下来,“因为岑以宁这个人,野心太大,控制不住。她有能力,有手腕,有人望,但她想要的太多了。一个野心太大的人,不适合执掌妄川渡。因为妄川渡需要的是一个绝对忠诚、绝对冷静、不会被任何欲望左右的人。”
叶梵殊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隐约猜到了天子接下来要说什么。
“所以你师父向朕推荐了你。”昭和帝说,“她说,叶梵殊这个人,欲望很小,底线很硬。她不会为了一己私欲去做不该做的事,因为她觉得不值得。这种人,才是最靠得住的。”
叶梵殊的喉咙有些发紧。
“所以朕让你做了执妄使。”昭和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名义上,执妄使是妄川渡的二号人物,位在尊主之下。但实际上,你才是朕真正信任的人。岑以宁知道妄川渡的存在,但不知道妄川渡是朕建立的,更不会知道——妄川渡真正的掌控权,在你手里。”
叶梵殊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锦盒。锦盒很沉,天山雪莲在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不知道自己的价值有多重。
“陛下,臣该怎么做?”叶梵殊问。
“看着岑以宁。”昭和帝说,“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她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朕都要知道。如果她有异心,如果她不受控制——你知道该怎么做。”
叶梵殊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
如果岑以宁有异心,如果她不受控制,如果她背叛了天子,那么她这个执妄使的职责就是——清除。
清除她的师姐。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转了一圈,像一把刀在她的心上划了一道。不深,但很疼。
“臣知道了。”叶梵殊睁开眼睛,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昭和帝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无奈。
“叶梵殊。”他说,“你知不知道,你跟你师父年轻时候一模一样?一样的冷静,一样的理智,一样的——让人心疼。”
叶梵殊没有说话。
她从皇宫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
锦盒被她揣在怀里,贴着心口,冰冰凉凉的。她抱着它,在空荡荡的朱雀大街上狂奔,跑得比任何时候都快。夜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她什么都顾不上,只知道跑,跑得越快越好,跑得越快,师父就能越早得救。
她跑回北宸令衙门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东方的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星星一颗一颗地隐去,远处的鸡鸣声此起彼伏。街上有早起的小贩开始摆摊了,卖包子的、卖豆浆的、卖油条的,热气腾腾的,烟火气十足。
岑以宁还守在陆静玄床边,一宿没睡。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头靠在床柱上,眼睛闭着,但没有睡着。叶梵殊推门进来的时候,她猛地睁开眼睛,看见叶梵殊手里拿着一个锦盒,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找到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找到了。”叶梵殊把锦盒递给先她一步出宫的王太医,“用这个入药,救我师父。”
王太医打开锦盒,看见那株完整的天山雪莲,手都抖了。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着,半天说不出话来。作为一个在太医院干了三十年的老太医,他见过无数珍稀药材,但完整的天山雪莲还是第一次见。这东西太珍贵了,市面上根本买不到,就算是皇宫大内也只有两株。
“这……这是……五十年份的天山雪莲!”王太医的声音在发抖,“叶大人,您是从哪里找到的?”
“宫里。”叶梵殊说,“陛下赐的。”
岑以宁的眼眶更红了。她看着那株雪莲,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花了三天时间配制药方,又花了五天时间给陆静玄用药。第十天,陆静玄终于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不是看自己在哪儿,不是问自己怎么了,而是看向守在床边的叶梵殊和岑以宁,嘴角微微扯了扯。她的嘴唇干裂得厉害,脸上没有一点血色,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星。
“你们俩……是不是又闯祸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的沙沙声,但语气里带着那种熟悉的、只有师父对徒弟才会有的嗔怪。
叶梵殊和岑以宁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笑容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失而复得的喜悦,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师父。”叶梵殊蹲在床边,握着陆静玄的手,“您吓死我了。”
陆静玄看着她,目光温柔而疲惫。
“梵殊。”陆静玄说,“你长大了。”
叶梵殊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咬着嘴唇,忍住了。
从那天起,叶梵殊知道了一件事——她的路,从八岁那年就注定好了。师父是引路人,天子是掌舵者,而她,是那把刀。
一把看不见的刀。
一把不会轻易出鞘的刀。
一把出鞘就必须见血的刀。
她把那枚曼陀罗令牌和那枚青鸟令并排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摸一摸,确认它们还在。两枚令牌挨在一起,冰冰凉凉的,像两块贴在心口的寒冰。
一块是光明,一块是黑暗。
一块是师父给的,一块是天子的。
她夹在中间,上不去,下不来。
但她没有选择。从她接下这两枚令牌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条路没有回头路。走下去,可能会粉身碎骨。停下来,连粉身碎骨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她只能走。
往前走,一直往前走。不管前面是什么,不管等着她的是鲜花还是刀剑。
因为她答应过师父——她会看着岑子怡。
因为她答应过天子——她会做那把刀。
因为她答应过自己——她会走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