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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执刀人 这把刀,从 ...

  •   她知道岑以宁跟祁王的往来密切,甚至她至今没能忘记当初她亲口承认她喜欢卫衍,但她一直自欺欺人,像她自己一样假装忘记了这回事,告诉自己那是公务。

      她不愿意去想那背后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因为一旦想了,很多事情就没办法假装看不见了。就像一面墙,你知道墙后面可能有东西,但你不去看,就可以假装什么都没有。一旦你看了,就再也回不到假装不知道的状态了。

      “师父,您确定?”叶梵殊的声音有些发涩。

      “我确定。”陆静玄说,“我在北境的时候,收到了金陵的密报。你师姐最近频繁出入三皇子府,每次去都待很长时间,少则一个时辰,多则半日。有人在翠微茶楼见过他们,两个人单独在雅间里,一待就是一两个时辰。茶楼的伙计说,虽然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小,但是偶尔能听见笑声,看起来不像是谈公事。”

      叶梵殊闭上眼睛。

      她不想听,但她必须听。

      “还有。”陆静玄的声音更低了,“祁王送给她的礼物,她收了。一对翡翠镯子,成色极好,市面上至少值三千两银子。你师姐把它收在卧室的柜子里,没有对任何人提起。北宸令的规矩,官员收受他人财物超过一百两者,以贪墨论处。三千两,够砍头的。”

      叶梵殊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梵殊。”陆静玄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请求,那是叶梵殊从未在师父身上见过的语气。陆静玄这辈子从来不会求人,她是那种天塌下来自己扛的人,宁可站着死也不跪着生的人。

      但现在,她在求自己的徒弟,“我要你去看着以宁,不是因为我不信任她,而是因为我怕她被人利用。祁王这个人,城府极深,心狠手辣。他对你师姐好,未必是真的喜欢她,可能只是因为子怡是北宸令都指挥使,手里握着天子亲军。他需要北宸令的力量,他需要她为他所用。”

      “以宁太聪明了,聪明到以为没有人能骗得了她。但聪明人被骗的时候,比笨人更难拉回来,因为他们不相信自己会上当。笨人知道自己笨,吃了亏会吸取教训。聪明人觉得自己不会上当,等发现自己被骗的时候,已经陷得太深了。”

      陆静玄松开叶梵殊的手,站起来,背对着她。她的背影很瘦,很单薄,像一棵被风霜侵蚀了太久的树,虽然还站在那里,但已经摇摇欲坠。

      “梵殊,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以宁是你的师姐,是你最亲近的人。你要看着她,防着她,甚至——在必要的时候,拦住她。”

      “但我没有别人可以托付。”

      “只有你。”

      叶梵殊跪在地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地上的蚂蚁又回来了,在她的膝盖旁边爬来爬去,忙忙碌碌地搬运着那块已经被啃得不成样子的馒头渣。蚂蚁不知道这个跪在地上的人在想什么,不知道她的心里正经历着一场什么样的风暴。蚂蚁只知道,这块馒头渣够它们吃好几天了。
      过了很久,叶梵殊站起来。

      她的膝盖上沾了泥土,她拍了拍,没有拍干净,也懒得再拍。她把那根断了的树枝捡起来,放在石凳上,然后抬起头看着陆静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明暗分明。

      “师父,我去北境,也看着师姐。”她说。

      陆静玄转过身来,看着她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泪水,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冰冷的、坚硬的、像刀锋一样的东西。

      那是决断。

      是一个人在面对最艰难的抉择时,才会有的决断。

      “你去北境做什么?”陆静玄问。

      “查祁王的私军。”叶梵殊说,“拿到证据,回京密奏天子。同时——”她顿了一下,“我会安排人在金陵看着师姐。她的一举一动,我都会知道。她见了谁,说了什么话,去了哪里,我都会知道。”

      陆静玄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

      “梵殊。”她说,“你知道你这么做,会面临什么吗?”

      “知道。”叶梵殊说,“如果师姐真的跟祁王走到一起,我可能会被迫跟她对立。到那个时候,她会恨我。”

      “不只是恨。”陆静玄的声音有些颤抖,她的嘴唇在哆嗦,眼眶里的泪光在闪烁,“到那个时候,她可能会杀你。”

      叶梵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无奈,只有一种认命的、坦然的、像秋天的落叶一样平静的东西。就像你明知道前面是一条死路,但你还是要走,因为你没有别的路可走。既然没有别的路,那就走呗,走到哪儿算哪儿。

      “那就让她杀。”叶梵殊说,“只要她杀得了。”

      那天晚上,叶梵殊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她去了北宸令衙门后院的练功房。练功房不大,四面墙壁都是青砖,地上铺着厚厚的稻草,墙上挂着各种各样的兵器——刀、剑、枪、棍、鞭、锏、锤、叉,十八般兵器样样齐全。房间的角落里放着一个蒲团,是她平时打坐用的。

      她坐在蒲团上,把又一把名为“弑鸠”的刀横在膝上。

      刀身很白,白得像雪。烛光映在上面,泛起一层淡淡的暖色,让冰冷的刀身有了一丝温度。她用一块细绢布慢慢地擦拭着刀身,从刀尖擦到刀柄,又从刀柄擦到刀尖,一遍一遍地擦,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弑鸠刀也是师父赐给她的。三年前,师父从北境托人带回焚寂和这把刀,说“配你”。那时候她十四岁,刚刚开始在北宸令崭露头角,刚刚开始被人称为“天才”。她不知道师父为什么要给她这把刀,她只知道这把刀很好用,比北宸令配发的制式刀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现在她知道了。

      师父给她这把刀,是因为她知道,有一天叶梵殊会用这把刀做一些很难的事。做一些她不想做但不得不做的事。做一些会让她的心流血但必须做的事。

      这把刀,从一开始就是为她准备的。不是为她杀人准备的,是为她承受那些杀人的后果准备的。

      叶梵殊把刀擦完,插回鞘中,放在身边。

      然后她闭上眼睛,开始打坐。

      内力在她体内缓缓流转,沿着经脉运行了一个大周天。青冥诀的内功心法她已经练了十一年,早就烂熟于心。内力运行的路线她闭着眼睛都能走,哪里会有阻碍,哪里会有滞涩,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她今天运行内力的时候,觉得有些不一样。

      不是内力不一样,是她自己不一样了。她的心里多了一个东西——一个以前没有的东西。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像是一块石头,又像是一根刺,堵在心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把那个东西消化掉。

      她放弃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像一个银白色的盘子。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白霜。

      “师父。”她在心里说,“您放心。不管师姐怎么想,我都会看着她的。她走错路,我拉她。她拉不回来,我——”
      她没有说完。

      因为她不知道,如果岑以宁真的拉不回来,她该怎么办。

      杀了她?

      那是她的师姐。是跟她一起长大的人,是这世上除了师父之外最亲近的人。她们一起吃过一碗面,一起在秦淮河边放过河灯,一起在演武场上流汗流血,一起在雨夜里出生入死。她记得岑以宁第一次叫她“师妹”时的样子,记得岑以宁给她剥橘子时的仔细,记得岑以宁在她说“师姐,谢谢你”时脸上的笑容。

      要她对岑以宁拔刀,她下不去手。

      但如果不下手,后果是什么?

      三皇子在北境养了两千私军,三十架床弩,十门火炮。如果他造反,会有多少人死?那些人是无辜的,他们不该为三皇子的野心陪葬。他们会像青州城破那晚一样,被杀死在街头,被烧死在屋里,被踩死在马蹄下。老人、女人、孩子,没有人能幸免。

      岑以宁如果是祁王的同谋,那她也该死。

      不,不是“该死”。

      是“不得不死”。

      叶梵殊把刀握在手里,刀鞘的冰凉透过掌心传遍全身,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站起来,把弑鸠刀挂在腰间。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练功房的青砖地面上,像一个沉默的哨兵。

      她走出练功房,穿过回廊,走回自己的房间。

      路过岑以宁的房间时,她放慢了脚步。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烛光。岑子怡还没有睡。叶梵殊能听见她翻书的声音,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

      叶梵殊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起手想敲门,但手举到半空中,又放下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师姐,你睡了吗?”

      ——醒了又怎样?能聊什么?聊三皇子?聊北境的私军?聊那些不能说的秘密?

      “师姐,我有话跟你说。”

      ——说了又怎样?岑以宁会听吗?会信吗?会觉得她在挑拨离间吗?

      “师姐,你别跟三皇子走太近。”

      ——这句话她说过不止一次了。岑以宁每次都说“我知道”,但每次都不改。

      叶梵殊把手放下来,转身走了。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门板很凉,凉意透过衣裳传到后背上,激得她又打了个寒颤。

      她走到床边,把弑鸠刀放在枕头旁边,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冷冷的。

      她睡不着。

      她在想,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必须对岑以宁出手,她能不能做到。

      能不能拔出弑鸠刀,对准那个人的咽喉。

      能不能像杀任何一个敌人一样,干净利落地、毫不犹豫地、一刀毙命。

      她想了很久。

      想不出答案。

      她只知道,不管能不能做到,她都必须去做。因为她是叶梵殊,是北宸令副指挥使,是妄川渡执妄使,是天子的刀。刀没有选择的权利,刀只能执行命令。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叶梵殊,你准备好了吗?”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窗外的风在吹,吹得院子里的槐树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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