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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怀刀眠 梦里,她回 ...

  •   叶梵殊咬开蜡封,倒出十日寒,塞进嘴里,咽了下去。药丸是黑色的,很小,像一颗绿豆,但很苦,苦得她皱了一下眉。

      药丸入腹的瞬间,一股灼热的气流从丹田炸开,像一团烈火在她的体内燃烧。那股热流沿着经脉迅速蔓延,所过之处,春愁毒的阴寒之气被逼退,像是冰雪遇到了烈火,瞬间蒸发。

      热。很热。像是有人把一团火塞进了她的肚子里,那团火在她的体内燃烧,烧得她浑身发烫,烧得她满头大汗。

      汗水从她的额头、后背、掌心渗出来,刚出来就被蒸发了,留下一层白色的盐霜。她的皮肤变得通红,像煮熟的虾,血管在皮肤下暴起,像一条条蚯蚓。

      她的内力在短时间内恢复了七成。那些被春愁毒侵蚀的内力又回来了,经脉中流淌着滚烫的真气,每一寸肌肉都充满了力量。

      她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像一个被压在水里很久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

      但代价是巨大的。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经脉在被十日寒的药力灼烧,像是在用烙铁一寸一寸地烫过去。

      那种疼痛比春愁毒的阴寒还要剧烈,疼得她浑身痉挛,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嘴角溢出了血。她感觉自己的经脉在被烧焦,像一根根被放在火上的绳子,先是变黑,然后卷曲,然后断裂。

      那种疼痛不是一阵一阵的,是持续的,是每时每刻都在的,是你以为它已经过去了、它又来了,你咬紧牙关忍着、它还在继续。

      她忍着没有叫出声。汗水从她的额头滴下来,滴在手上,滴在地上。她的衣服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像一层壳。

      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寒星,瞳孔深处有一团火在燃烧。

      十日寒的药效大概能持续一个时辰。时间不长,但够了。她必须在一个时辰之内,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一个能让她昏迷三天而不被人发现的地方。

      一个洞穴,一个废弃的房屋,一个任何人都不回去的角落。三天,三十六个时辰。她要睡那么久,不能被人找到,不能被人发现,不能被人杀死。

      叶梵殊从石缝里钻出来,辨了辨方向,往南边的深山走去。她不能往北走,北边是金陵,是岑以宁,是三皇子,是追杀她的人。

      她只能往南走,越远越好,越偏越好,越深山老林越好。南边是连绵的山脉,是茂密的原始森林,是没有人烟的地方。

      那里有野兽,有毒蛇,有蚊虫,有所有你能想到的危险。但那里没有岑以宁。只要没有岑以宁,什么危险她都不怕。

      她的步伐比之前快了很多,十日寒激发出来的内力让她暂时摆脱了春愁毒的困扰,双腿不再发软,呼吸不再急促,视线不再模糊。

      她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猎豹,在山林间穿梭,敏捷而迅速,每一个跳跃都精准无比,每一个落脚点都恰到好处。

      但她的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箭伤、枪伤、刀伤、失血、力竭——五样东西叠在一起,像五座大山压在她身上。十日寒只是在透支她的生命来换取短暂的力量,药效一过,她会比现在惨十倍。

      会发烧,会昏迷,会全身痉挛,会生不如死。那些伤口会在昏迷中继续恶化,发炎,化脓,感染,然后引发高烧。高烧会把她的脑子烧坏,会让她说胡话,会让她在昏迷中死去。

      她知道。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她不能死在这里,不能死在这个荒山野岭里,不能死得像一条野狗。她要活着,活着回去,活着拿回属于她的东西,活着做她该做的事。

      她在深山里走了大半个时辰,翻过了两座山头,穿过了一片密林,蹚过了一条小溪。她的鞋子已经破了,脚趾露在外面,被树枝和石头划得全是伤口。

      她的衣服被荆棘撕烂了,一条一条的,像破布条一样挂在身上。她的脸上被树枝抽了好几下,火辣辣地疼,左脸颊肿了起来,右眼角划了一道口子,血糊了半张脸。

      终于,她在一处悬崖下找到了一个隐蔽的山洞。

      洞口很小,被藤蔓和灌木遮挡着,如果不是刻意寻找,根本不会发现。那些藤蔓长得很密,像一道绿色的帘子,把洞口遮得严严实实。

      灌木也长得很高,有一人多高,枝干上长满了刺,扎得人手疼。她拨开藤蔓挤进去,荆棘划破了她的手,血珠从伤口渗出来,她没有感觉。

      洞内比她想象的要大,大约有两丈见方,干燥通风,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枯叶。枯叶是干的,踩上去沙沙作响。空气中有一股泥土和朽木的味道,混合着苔藓的清新,闻起来还不错。

      洞壁上长着一些青苔,翠绿翠绿的,在阴暗的光线中泛着幽幽的荧光。洞顶有几条裂缝,微弱的光线从裂缝中漏下来,在地上投下几道光斑。

      她把洞口重新用藤蔓遮好,又在外面加了几根树枝,伪装得更隐蔽一些。然后她爬进洞里,靠着洞壁坐下来。

      洞壁是岩石的,很凉,凉意透过衣裳传到后背上,跟体内的灼热形成鲜明的对比。一半冷,一半热,像同时在冬天和夏天。
      十日寒的药效开始减退了。

      那股灼热的气流像退潮一样从她的经脉中褪去,先是从指尖开始,然后到手掌,到手腕,到手臂。所过之处,留下的是一片狼藉。

      她的经脉像是被大火烧过的草原,满目疮痍,到处都是裂痕和损伤。原本光滑的经脉内壁变得粗糙不堪,像砂纸一样,内力流过的时候会摩擦生疼。

      春愁毒的阴寒之气失去了压制,卷土重来,比之前更加凶猛。那股阴寒之气从丹田涌出,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

      十日寒的药力还在做最后的抵抗,两股力量在她的体内交战,冷与热在她的体内交织、碰撞、撕扯,像两军对垒,把她的身体当成了战场。

      冷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要被冻成冰雕。热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要被烧成灰烬。冷热交替,像把人一会儿扔进冰窟窿,一会儿扔进火炉,反复折腾,直到你崩溃。

      她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投入炉火中的铁,被烧得通红,然后被扔进冷水中淬炼,发出嗤嗤的声响,冒出白色的蒸汽。

      然后又被扔进炉火中,烧得更红,然后又被扔进冷水中,发出更大的声响,冒出更多的蒸汽。反复多次,直到铁变得坚硬,直到杂质被去除,直到刀成型。

      但她不是铁。她是人。她也会疼,也会怕,也会想哭。只是她不能。因为她是刀。

      刀不会疼,刀不会怕,刀不会哭。刀只需要锋利,只需要坚硬,只需要在需要的时候出鞘,砍向该砍的人。

      叶梵殊闭上眼睛,放弃了抵抗。

      不是认输,是保存实力。她已经没有力气再跟春愁毒抗衡了,与其浪费所剩无几的内力去做徒劳的抵抗,不如把内力留着,用来维持心脉的跳动。

      只要心还在跳,她就还活着。只要还活着,就有希望。只要还有希望,她就不会放弃。

      她蜷缩在枯叶堆里,像一只受伤的野兽,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

      枯叶盖在她身上,像一层薄薄的被子,不保暖,但至少能让她觉得自己不是完全暴露在危险之中。她把自己的三把长刀都抱在怀里,刀鞘贴着胸口,凉意透过衣裳传到皮肤上,让她清醒了一些。

      山洞外面,雨还在下。

      雨声从洞口的缝隙中传进来,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耳边低声呢喃。

      不是暴雨了,是小雨,淅淅沥沥的,像春蚕在吃桑叶,沙沙沙沙的,很轻,很柔,带着一种催眠般的节奏。风也小了,不再呼啸了,只是偶尔吹过,带起一阵沙沙声。

      叶梵殊听着雨声,意识一点一点地模糊。

      她知道再过不久她就会昏迷过去。十日寒的药效一旦完全消失,她会陷入深度的昏迷,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不动不醒。

      三天之后,她能不能醒来,醒来之后还能不能动,能动之后还能不能恢复内力,这些都是未知数。

      她唯一知道的是,她必须醒来。必须醒来,然后活下去。必须活下去,然后变强。必须变强,然后回去。

      在陷入昏迷的前一刻,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张脸。

      不是岑以宁。不是师父。是卫执缨。

      昭宁公主。

      叶梵殊在昏迷前的那一刻,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殿下。”她在心里说。“等我回去。等臣回去,臣会帮您坐上那把椅子。臣会让所有人都知道,您不是透明人,您不是可有可无的公主,您是大胤朝未来的主人。臣会用命去拼,用刀去砍,用血去写您的名字。您不会失望的。臣保证。”

      然后,黑暗吞噬了一切。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轻轻地哼着,哄着这个浑身是伤的女人入睡。

      她睡着了。不是安详的睡,是昏迷的睡。她的眉头紧锁着,嘴唇紧抿着,手指紧握着焚寂刀,身体蜷缩成一团。即使在昏迷中,她也没有放松警惕。

      因为她知道,只要她放松了,就可能会死。而她还不能死。她还有很多事没做,很多人没见,很多话没说。

      山洞外面,雨渐渐小了。乌云渐渐散了。月亮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了出来,月光洒在山林间,像一层薄薄的白霜。

      银白色的月光照在悬崖上,照在藤蔓上,照在灌木上,把所有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色。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在说些什么。

      山洞里面,叶梵殊躺在枯叶堆里,一动不动。

      她的呼吸很微弱,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她的脸色很苍白,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她看起来像一个死人,但她还活着。

      她的心还在跳,虽然很慢,但还在跳。她的血还在流,虽然很慢,但还在流。她的经脉还在运转,虽然很慢,但还在运转。只要还在运转,就有希望。有希望,她就还能醒来。

      三把长刀安静地躺在她的怀里,刀鞘在月光中泛着冷光。刀身的寒气透过刀鞘散发出来,与春愁毒的阴寒之气交织在一起,在她体内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冷与冷叠加,不是更冷,而是互相抵消,像两股方向相反的水流,碰撞在一起,谁也冲不过去。

      叶梵殊在昏迷中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这一切的一切开始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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