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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死生错 活下去,才 ...

  •   叶梵殊在雨中走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去。她只知道走,一直走,不停地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她不能停,停了就会被追上,被追上就会死。她不想死,至少不想死在这里,不想死在这个破庙前面,不想死在岑以宁的眼泪里。

      她走过一片树林,走过一座石桥,走过一个村庄。村庄里的人都躲在屋里,没有人看见她在雨中独行。

      她走过一片田野,田野里的庄稼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像是也在经历一场劫难。

      她走过一片山坡,山坡上的野花被雨水打得花瓣零落,散了一地,像一幅被打翻的调色盘。

      春愁毒又发作了。

      这一次比之前更猛烈。那股阴寒之气从丹田涌出,瞬间席卷了全身。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一瞬间被冻住了,血液不流了,心跳停止了,呼吸凝固了。

      然后是一阵剧烈的疼痛,像有人用一把钝刀在她的骨头上来回锯,一下,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像是在享受这个过程。

      她咬着牙,没有叫出声。但她的腿软了,她跪在了地上,膝盖砸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泥花。

      她跪在雨中,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雨水浇在她身上,浇在她背上,浇在她头顶上。

      她觉得自己像一块正在被雨水冲刷的石头,表面的泥土被冲走了,露出了里面的裂纹。裂纹很多,很深,密密麻麻的,像一张蜘蛛网。

      她忽然想起了师父。

      师父躺在病床上,握着她的手,说——“梵殊,不管发生什么,不管你师姐做了什么,你都不要恨她。”

      她不恨她。

      她只是可惜。可惜了一个那么好的人,走错了路。可惜了一段那么好的情谊,终究要走到尽头。

      可惜了她曾经以为坚不可摧的东西,其实是那么的不堪一击。像一块玉,你以为它是完整的,拿起来一看,底下全是裂纹,轻轻一碰就碎了。

      她撑着地面,慢慢地站起来。膝盖在发抖,腿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但她站起来了,她没有倒下。

      她不会倒下,因为她答应过师父,她会看着岑以宁,会拉住她,会在必要的时候拦住她。她还没有拦住她,她不能倒下。倒下了,就没人拦了。

      她抬头看着天空。雨还在下,天还是灰的,看不见太阳,看不见月亮,看不见星星。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无边无际的天空,像一个巨大的盖子,扣在她的头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雨水顺着她的鼻腔流进去,呛得她咳嗽了几声。然后她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她的影子拖在身后,很长,很瘦,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刀。雨水把她的影子打碎了,碎成了无数片,散落在泥水里,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

      她走着走着,忽然唱起歌来。

      不是正经的歌,是小时候母亲哄她睡觉时唱的那首摇篮曲。她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起这首歌了,母亲的臉在记忆中已经模糊,但那首歌的旋律还留在她的脑海里,像一个被尘封已久的秘密,等着被唤醒。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小宝宝,快睡觉,梦里去见娘亲……”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跑调跑得厉害,但在雨中听起来,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凄凉。像是一个人在荒原上行走,四周没有人,没有声音,只有风,只有雨,只有她自己。

      她唱着唱着,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流泪。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混在雨水里,分不清哪些是泪,哪些是雨。

      她不想哭,但她忍不住。因为她失去了师父,失去了师姐,失去了北宸令,失去了她拥有的一切。她什么都没有了。

      不,她还有一样东西。

      她从怀里摸出那枚方才混战中被打碎的玉,握在手心里。

      碎玉在手心里躺着,冰凉冰凉的,被她握了一会儿,开始有了温度。她把碎玉举到眼前,借着微弱的晨光看着它。

      这一半刻着“宁”字,另一半被她遗留在芙蓉驿的刻着“梵”字。一个是她,一个是岑以宁。她们曾经是一个完整的圆,现在碎了。

      她把碎玉贴在胸口,贴着那两枚令牌。

      “师姐。”她在心里说。“保重。”

      然后她继续走。

      雨渐渐小了,天渐渐亮了。

      东方的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淡淡的,像有人在墨蓝色的宣纸上轻轻点了一笔清水。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鸟开始叫了,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庆祝雨过天晴。

      叶梵殊走在官道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没有一处是干净的。泥水糊了她的鞋,糊了她的裤腿,糊了她的衣角。

      她的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糊着泥巴和血迹,看不出本来面目。

      她看起来就像十四年前那个从青州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小女孩,一样的狼狈,一样的孤独,一样的什么都没有。

      但她已经不是那个小女孩了。

      她长大了。她是叶梵殊。她是北宸令副指挥使,是妄川渡执妄使,是天子的刀。她不会倒下,不会放弃,不会认输。

      她会活下去,会变强,会回来。会回来拿回属于她的东西,会回来做她该做的事,会回来拦住那个不该走的人。

      她走着走着,忽然发现雨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金光洒在大地上,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抬头看着太阳,眯着眼睛,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行吧。”她对自己说。“不就是被下毒了吗?多大的事。”

      她迈开步子,继续走。

      身后远处,破庙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像一幅正在褪色的画。芙蓉驿的匾额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像是在跟她告别。

      她没有回头。她从来不会回头。

      叶梵殊不知道自己后来是怎么走出那片山林的。

      意识在模糊和清晰之间反复切换,像一盏在风中摇曳的灯,一会儿亮,一会儿暗,随时可能熄灭。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迈出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膝盖在发抖,脚踝在发软,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沼泽里,每一步都在往下陷。

      春愁毒在她体内横冲直撞,每隔一刻钟就发作一次,那股阴寒之气像一把钝刀在她五脏六腑间来回切割。不是刺,是锯,一下一下地拉,不紧不慢,带着一种残忍的耐心。

      每一次发作都比上一次更猛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苏醒过来,伸了个懒腰,然后开始她的表演。

      左肩的箭伤在剧烈运动中撕裂得更大,鲜血顺着她的手臂滴落,在泥地上溅起暗红色的水花。当时只是皮外伤,她随便包扎了一下就没再管。

      现在伤口崩开了,血止不住地往外流,染红了整条袖子,又顺着指尖往下滴,一滴,两滴,三滴,在泥水里绽开,像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右腿的枪伤已经麻木了,不知道是血止住了还是已经流干了。从大腿外侧刺进去,从内侧穿出来,留下一个对穿的血洞。

      她当时把枪拔了出来,后来用撕下的衣襟缠了几圈,打了个死结。现在那条布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深褐色,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像一条吸血的水蛭。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只知道天亮了又暗了,暗了又亮了。太阳出来过,又落下去了。月亮升起来过,又被云遮住了。星星出现过,又隐没了。

      时间像一条河,在她身边流淌,她站在河里,水没过了她的腰,没过了她的胸,没过了她的脖子,快要没过头顶了。

      她知道自己在往南走,但不知道走到了哪里。眼前是黑黢黢的树林,脚下是泥泞的山间小径,身后是越来越远的追杀声。

      她听见岑以宁喊了“住手”,听见缇骑们收兵的号令声,听见那三百骑调转方向撤离的马蹄声。马蹄声从密集变得稀疏,从稀疏变得零星,从零星变得什么都没有了。

      她放了她。

      岑以宁最终还是没有下杀手。

      叶梵殊不知道这是该庆幸还是该悲哀。庆幸的是自己还活着,悲哀的是——岑以宁明明可以杀她,却没有杀。那种“不杀”,比“杀”更让人痛苦。

      因为它意味着岑以宁还念着旧情,还下不去手,还在乎她。

      可如果她还念着旧情,为什么要下毒?为什么要带三百缇骑来围她?为什么要走到这一步?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为什么不走到底?

      放了她,是心软,是犹豫,是不够决绝。一个不够决绝的人,是做不成大事的。叶梵殊不知道岑以宁明不明白这个道理。也许明白,但做不到。也许能做到,但不忍心。

      叶梵殊不让自己想这些。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现在她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活下去。

      活下去,才能查清真相。活下去,才能拿回属于她的东西。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师父的仇没人报了,北宸令没人救了,岑以宁也没人拉了。

      她会在雨中踉跄着走了不知多久,走到一处山崖下,找到了一处勉强能遮风挡雨的石缝。石缝很窄,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她挤进去,靠着冰冷的岩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岩壁上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一靠上去,凉意就透过衣裳传到背上,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石缝很矮,她坐不直,只能蜷缩着。头顶的岩石凸出来一块,像一把天然的伞,挡住了大部分的雨水。但风还是能灌进来,带着雨丝,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她把双腿蜷起来,双手抱住膝盖,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刺猬,把自己裹在刺里,不让任何人靠近。

      春愁毒又一次发作了。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烈。那股阴寒之气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丹田涌出,瞬间席卷了全身。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一瞬间被冻住了,血液不流了,心跳停止了,呼吸凝固了。

      世界在那一刻静止了,雨声消失了,风声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死寂,和一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深入骨髓的、无法忍受的寒冷。

      然后是一阵剧烈的疼痛。不是刺,不是割,是冻。像是有人把她的骨头一根一根地抽出来,扔进冰水里泡着,泡够了再塞回去。

      每一根骨头都在疼,每一寸肌肉都在抽搐,每一条经脉都在痉挛。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经脉在一点一点地受损,像是有人在用冰锥慢慢地凿,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她咬着牙,没有叫出声。她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牙龈咬出了血,血顺着嘴角往下流,滴在膝盖上,滴在手上,滴在衣服上。她的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的肉里,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的。

      她不能叫。叫了也没人听见,只会浪费力气。在这个荒山野岭里,在这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叫了也是白叫。没有人会来救她,没有人会来帮她,没有人会在乎她。她只有她自己。

      她的内力在一点一点地流逝。像是有一个看不见的洞在她的丹田里,内力从那个洞里漏出去,无声无息的,拦都拦不住。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内力在变弱,从十成减到九成,从九成减到八成,从八成减到七成。每一次发作就减掉一成,十次发作之后,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运起青冥诀的内力去压制那股寒气,但内力已经被春愁毒侵蚀了大半,根本压不住。那股阴寒之气在她的经脉里横冲直撞,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完全不听话。她的内力像一只小狸奴,野马一脚就能把它踢飞。

      青冥诀的运功路线她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从丹田到会阴,从会阴到尾闾,从尾闾到命门,从命门到夹脊,从夹脊到玉枕,从玉枕到百会,然后从百会下行,经过眉心、膻中、气海,回到丹田。

      一个大周天,她每天都要走几十遍,走了十四年,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但现在她走不通了。经脉被阴寒之气阻塞了,像冬天的河道结了冰,船过不去了。

      内力走到一半就被堵住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卡在那里,不上不下的,像一根卡在喉咙里的鱼刺。

      她感觉自己像一块正在被冻裂的石头。从内到外,从骨髓到皮肉,一寸一寸地裂开。裂纹从骨头开始,蔓延到经脉,蔓延到肌肉,蔓延到皮肤。她能听见自己身体碎裂的声音,咔嚓咔嚓的,像是有人在掰断一根枯枝。

      “操。”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她不能死在这里。死在这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她的尸体会被野狗啃食,骨头会被风雨侵蚀,最后变成一堆无人问津的白骨,跟这山里的所有枯骨一样,分不清谁是谁。

      没有墓碑,没有名字,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她来过这个世界。没有人会记得她,没有人会提起她,没有人会在她的坟前放一束花。师父的坟前还有人去烧纸,她的坟前什么都没有。

      她叶梵殊不能死得这么窝囊。

      她咬着牙,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瓷瓶是白釉的,很小,只有拇指大,瓶口用蜡封着,蜡上盖着一个印章,是一个“禁”字。

      那是她从妄川渡的药房里拿的,瓶子里装着一种叫“十日寒”的药,是妄川渡毒典里的禁药之一。

      十日寒不能解毒,但能在短时间内激发人体的潜能,让内力暂时恢复到巅峰状态。代价是药效过去之后,服用者会陷入三天的昏迷,醒来之后经脉会受到不可逆的损伤。

      她本来不想用这东西的。

      妄川渡的毒师说过,十日寒是最后的手段,是走投无路的时候才能用的。用了十日寒,你就是把自己的命押上赌桌,赢了,多活几天,输了,当场就死。没有中间地带。

      但现在,不用就是死。死在这个破山沟里,死在这条臭水沟旁边,死得像一条野狗。

      她不想死得像一条野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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