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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万人坑 她总觉得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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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和八年,秋。
北境大旱的第三年,饿殍遍野,易子而食。
通往金陵的官道上,枯黄的落叶被秋风卷起,打着旋儿落在路边的沟渠里。沟渠里堆着死人,一堆一堆的,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全都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像一具具被掏空了棉絮的破布娃娃。
没人收尸。
死人太多了,活着的人连自己都顾不过来,谁还有闲心管死人?
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沟渠边,正专注地翻看着那些尸体。
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女孩,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糊着黑泥和干涸的血迹,看不出本来面目。
她穿着一件明显大出好几号的男人短褐,用草绳在腰间扎了一道,裤腿卷了好几折,露出一双满是伤痕的小腿。脚上没有鞋,踩在秋天的泥地里,脚趾冻得发紫。
她在死人堆里翻找着什么,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孩子。先摸胸口,看看还有没有心跳;再翻衣襟,看看有没有藏着的干粮;最后摸腰间,看看有没有值钱的东西。一套流程行云流水,像是做了千百遍。
她叫叶梵殊。
五个月前的那个春天,她还住在北境青州城里,父亲是青州守备麾下的一名百夫长,母亲是个普通的市井妇人。家里不算富裕,但顿顿有饭吃,冬天有棉衣穿,过年还能吃上肉。
然后大旱来了。
然后瘟疫来了。
然后叛军来了。
青州城破的那个夜晚,她亲眼看着父亲被人一刀砍死在城墙上,看着母亲被人从藏身的地窖里拖出去,看着七岁的弟弟被人踩死在乱军的马蹄下。
她自己也差点死了——一个叛军士兵的长□□穿了她的左肩,把她钉在地上。她痛得昏死过去,等醒来的时候,满城都是死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把半边天都烧红了。
她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捡了一件死人的衣服裹在身上,开始了流浪。
五个月。
她从青州一路往南,走了上千里路。
饿了就啃树皮、挖草根,运气好的时候能从死人身上翻出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饼子。渴了就喝沟渠里的水,不管那水上面漂着什么东西。困了就找个墙角或者乱葬岗,蜷缩着睡一觉,第二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摸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她今年八岁。
但她已经学会了这世上最残酷的道理——想活着,就只能靠自己。没有人会来救你,没有人会在乎你死不死。你是死是活,只跟你自己有关系。
“没有。”她嘟囔着,把一个瘦骨嶙峋的老者的尸体翻过来,失望地发现这人比她还要穷,浑身上下连一块完整的布都没有。
她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昨天傍晚她在路边捡到一颗被马车碾过的野果,果肉已经烂了,她用指甲抠出里面还算完整的果核,含在嘴里含了整整一个晚上,含到果核外面的那层薄薄的果肉都被唾液泡软了,才舍得嚼碎咽下去。
今天什么都没有。
她站起来,膝盖发出细微的咔嗒声——那是饿得太久、关节开始出问题的信号。
她看了眼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再过两个时辰天就要黑了。她必须在天黑之前找到一个能过夜的地方,最好还能找到点吃的,不然今天晚上可能会死。
她不怕死。
死了就能见到爹娘和弟弟了,想想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但她不想死。
不是怕,是不服气。
她总觉得老天爷让她从青州城的死人堆里爬出来,总得有点什么说法。不是说她命大,是说她命硬——硬到老天爷都收不走的那种。
既然收不走,那就得让她好好活着,活出个人样来,让那些死了的人看看,她叶梵殊不是那么好杀的。
“呸。”她吐了一口带着泥沙的唾沫,用脏兮兮的手背抹了抹嘴,“走了走了,找吃的去。”
她沿着官道往南走,步子不大但很稳,瘦小的身体在风中像一根随时会被折断的枯枝,可就是怎么都不倒。
走了大约两里路,官道拐了个弯,前方出现了一片低矮的丘陵。丘陵上稀稀拉拉长着几棵歪脖子树,树下是一片乱葬岗。
乱葬岗上没有墓碑,只有一个个矮矮的土包,有的土包已经被野狗刨开了,露出里面腐朽的棺木和白骨。
叶梵殊对乱葬岗早就见怪不怪了。这年头,活人比死人可怕多了。死人不会害你,活人才会。
她正要从乱葬岗旁边绕过去,忽然听见一声微弱的呻吟。
她的脚步停了。
那声音从乱葬岗深处传来,很轻,像风吹过枯叶的沙沙声,但叶梵殊听出来了——那是人的声音,是个女人。
她犹豫了一瞬。
不是犹豫要不要过去看看,而是犹豫值不值得过去看看。
这世道,管闲事的人死得快。她一个人能活到现在,靠的就是不管闲事。
看见有人打架,绕着走;听见有人呼救,当没听见;遇见有人拦路讨饭,一脚踹开。不是她心狠,是她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去管别人。
可那声呻吟里带着一种她熟悉的东西——不是痛苦,是不甘心。
像一个人在说,我还没活够,我不想死。
叶梵殊咬了咬牙,还是走了过去。
她绕过几个被刨开的坟墓,在一个背风的土坡后面,看见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女人,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锐利。
她的左胸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前面刺穿到了后背,鲜血已经浸透了整件道袍,在身下的泥土里洇开了一大片暗红色。
她靠在土坡上,闭着眼,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叶梵殊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气,但很微弱,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喂。”叶梵殊拍了拍她的脸,“你死没死?没死就吱一声。”
女人没有反应。
叶梵殊又拍了拍,这次力气大了些:“喂!问你话呢!”
女人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让叶梵殊愣了一下。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瞳色很深,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此刻虽然浑浊而疲惫,但深处依然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锐利。
那是杀过人的眼睛,叶梵殊认得这种眼睛——她爹也有这种眼睛。
“小孩。”女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板,“你……叫什么名字?”
叶梵殊没回答。她在打量这个女人身上的伤口,那伤口的位置太致命了,心脏的位置,从左胸贯穿到后背。
普通人受这种伤,早就死了。这个女人还活着,只能说明一件事——她的心脏长在右边。
“你心在右边?”叶梵殊问。
女人的眼神微微一动,带着一丝意外:“你……怎么知道?”
“你伤口在左边,要是心在左边你早死了。”叶梵殊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是练武的吧?普通人受这种伤撑不到现在。”
女人盯着她看了几息,嘴角微微扯了扯,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吐出了两个字:“有趣。”
“有趣什么有趣。”叶梵殊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到底有没有药?伤口不处理,你撑不过今晚。”
“药……”女人的目光往旁边瞥了一下,落在三尺外一个染血的布包上,“那个包里……有金创药……还有……”
她没说完,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她的话。她咳得很厉害,嘴角溢出了黑色的血块——那是内伤,不是外伤。
叶梵殊也不含糊,三两步过去捡起布包,打开翻了翻。里面有金创药、绷带、几块干粮、一小袋碎银子,还有一块铜制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她看不懂的图案。
她没管令牌,先把金创药和绷带拿出来,蹲到女人身边,开始处理伤口。
“你干嘛?”女人艰难地问。
“给你上药啊,不然呢?”叶梵殊头也不抬地说,手上的动作倒是很利索。
她把女人已经破烂的道袍撕开,露出伤口。
那伤口比她在远处看到的还要触目惊心——一道长约两寸的贯穿伤,从左边锁骨下方斜着刺入,从后背肩胛骨下方穿出,边缘的皮肉已经发黑,散发着腐烂的臭味。
叶梵殊皱了皱鼻子,没有退缩。她把金创药粉撒在伤口上,然后用绷带一层一层地缠紧。
她的手法虽然粗糙,但位置都对了——这是在死人堆里练出来的本事,她见过太多伤口了,知道怎么包扎才能止血。
女人一直在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多大?”女人问。
“八岁。”叶梵殊把绷带打了个结,拍了拍手,像是在完成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工作,“行了,血暂时止住了。但你伤得太重,得找大夫。”
“你一个八岁的孩子,”女人说,“怎么会包扎伤口?”
叶梵殊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见得多了就会了。这年头,死人比活人多,伤口比饭多,看多了自然就学会了。”
女人沉默了。
叶梵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给你包好了,你死不死是你自己的事。我走了。”
她转身要走,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就这么走了?不想要报酬?”
叶梵殊脚步一顿,转过头来,目光落在那个布包上。布包里有干粮,有碎银子。她两天没吃东西了,那些干粮能让她撑到金陵。金陵是京城,京城有活路。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然后她摇了摇头。
“我给你包扎是因为你还没死。”她说,“不是因为想要你的东西。你要是死了,你的东西我自然会拿走。但你还活着,我拿你的东西,跟抢有什么区别?”
女人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叶梵殊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便又转身要走。
“等等。”
叶梵殊停下来,有些不耐烦了:“又怎么了?”
女人艰难地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手心里,朝她递过来。那是一枚玉牌,通体碧绿,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令”字,背面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展翅青鸟。
“拿着这个,”女人说,“去金陵,找北宸令。告诉门口的人,你找陆静玄。”
“陆静玄?”叶梵殊皱眉,“谁啊?”
“我。”
叶梵殊愣了一下:“你?”
“对,我。”女人——陆静玄——嘴角浮起一个虚弱的笑容,“北宸令都指挥使,陆静玄。拿着这块令牌去找北宸令衙门的人,他们会照顾你。”
叶梵殊盯着那块玉牌看了好一会儿,没有接。
“我不信。”她说。
“不信什么?”
“不信你是北宸令都指挥使。”叶梵殊双手抱胸,下巴微抬,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北宸令是天子的亲军,都指挥使是从二品的大官。你一个从二品的大官,怎么会在这种地方被人差点打死?你骗谁呢?”
陆静玄看着她,忽然笑了。
不是虚弱的笑,而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真真切切觉得好笑的、带着惊喜的笑。她一笑就牵动了伤口,疼得直皱眉,可她还是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出了眼泪。
“你笑什么?”叶梵殊警惕地后退了一步。
“我笑……”陆静玄喘着气说,“我笑我陆静玄行走江湖二十年,什么样的奇才没见过,今天却被一个八岁的孩子教训了。”
她伸出手,把那块玉牌举到叶梵殊面前:“小孩,你听好了。我叫陆静玄,北宸令都指挥使,正二品。”
她咬重了“正二品”三个字:“我在这个地方被人差点打死,是因为我刚从北境回来,路上遇到了仇家截杀,三十个人对我一个,我杀光了三十个人,自己也受了伤。你信也好,不信也罢,这块令牌你拿着,将来你会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叶梵殊盯着她的眼睛。
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没有欺骗,只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坦诚。
叶梵殊犹豫了很久——大概有三个呼吸那么久——最终伸手接过了令牌。
令牌入手很沉,不是铜,是铁,外面包了一层玉。这说明令牌本身是铁制的,玉只是装饰。铁的令牌——叶梵殊在青州守备府见过类似的,那是一种身份的象征,不是谁都能有的。
“你要我做什么?”叶梵殊问。她不信天上掉馅饼,这个人给她令牌,一定是有所图。
陆静玄靠在土坡上,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出了让叶梵殊一生都忘不了的话——
“做我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