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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恩义绝 她们曾经是 ...

  •   “够了。”岑以宁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可每个人都听见了。

      缇骑们愣在原地。

      “我说够了!”岑以宁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嘶哑的、近乎哀求的尖锐,“都给我退下!”

      缇骑们面面相觑,但军令如山,他们还是缓缓后撤,在叶梵殊和岑以宁之间让出一条通道。

      叶梵殊跪在泥水里,看着她一步步走过来。

      雨水浇透了岑以宁整个人,玄色披风紧贴着她的身体,勾勒出她削瘦的轮廓。她的头发散了下来,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看起来比叶梵殊好不了多少。夙鸢剑在她手中低垂着,剑尖在泥地上划出一道浅沟。

      她在叶梵殊面前三步处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叶梵殊抬起头,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她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抹了一把脸,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岑大人,您这是……”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要亲自动手?”

      岑以宁看着她,嘴唇在发抖。

      过了很久——久到叶梵殊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岑以宁才开口,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你走吧。”

      叶梵殊愣住了。

      不是没听清,是听清了,却不敢相信。

      三百缇骑也愣住了。有人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想要确认。

      岑以宁没有重复。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雨水浇透的石像,脸色苍白如纸,眼眶泛红,却死死咬着嘴唇没有让任何多余的情绪流露出来。

      叶梵殊盯着她看了好几息,忽然笑了。

      笑得很畅快,像是看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那笑声在雨中回荡,传出去很远很远,传到了缇骑们的耳朵里,传到了远处的山峦上,传到了天上。她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弯下了腰。

      那笑声不大,但在雨中却格外清晰。不是感激的笑,不是释然的笑,而是一种带着悲凉的、了然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怜悯的笑。

      “岑以宁。”她说,“你放我走,回去怎么跟你的祁王殿下交代?”

      岑以宁没有回答。

      叶梵殊撑着刀,慢慢地、艰难地站了起来。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每一条肌肉都在抗议,每一寸骨头都在叫疼。可她最终还是站直了,虽然歪歪斜斜的,像一棵被暴风雨吹弯了腰的树,但终究没有倒下。

      她与岑以宁对视。

      两个人都被雨浇透了,都狼狈不堪,都浑身是伤——只是一个人身上是皮肉伤,另一个身上是看不见的、更深更重的伤。

      “你今天不杀我。”叶梵殊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以后就没机会了。”

      岑以宁的手指微微抽搐了一下。

      “下一次见面,我不会手下留情。”叶梵殊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天气事实。

      然后她收起笑容,拔出腰间的弑鸠刀。刀身雪白,在雨中泛着冷光,雨水打在刀刃上,溅起一朵朵细小的水花,然后顺着刀刃往下流,在刀尖处汇成一滴,滴落在地上。

      刀光如墨——不,是如雪,在雨幕中划出一道冷厉的弧线。那道弧线很亮,亮得像闪电,照亮了破庙前的空地,照亮了缇骑们的脸,照亮了岑以宁苍白的面容。

      “岑以宁。”她叫了师姐的全名,声音里没有了嬉笑怒骂,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决绝的、像刀锋一样的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假装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是一个人在做了最重要的决定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从今日起,我叶梵殊,与你北宸令都指挥使岑以宁,恩断义绝。”

      恩断义绝。

      四个字,比十日寒还冷,比春愁毒还烈。

      岑以宁的瞳孔猛地一缩,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挤出了几个字:“……走。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叶梵殊看了她最后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复杂到连叶梵殊自己都说不清楚里面包含了什么。有失望,有悲凉,有愤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像是一个一直在等答案的人,终于等到了,不管那个答案是什么,心里反而踏实了。

      她没有再说一个字。

      她转身,走进雨幕。

      她的步伐很快,快到像是在逃离什么。但她的背脊挺得很直,直得像一柄出鞘的刀。雨水打在她身上,打在她脸上,打在她握着刀的手上。

      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回头了,就走不了了。

      她必须走,必须离开,必须一个人走下去。

      但她握刀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疼。心里的疼传到了手上,手上就抖了。她控制不住,就像她控制不住春愁毒在她体内发作一样。有些东西是控制不住的,比如毒,比如疼,比如爱,比如恨。

      一步,两步,三步。每走一步,右腿的伤口都在抗议,左肩的箭伤都在叫嚣,后背被刀划开的口子像着了火一样疼。

      春愁毒在她体内翻涌,寒气与灼热交织,让她觉得自己像一截被丢进火里的冰。

      但她走得稳稳的。

      歪歪斜斜的,踉踉跄跄的,血顺着她的衣摆往下滴,在泥地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血色脚印。但她没有回头,没有停下,甚至没有放慢脚步。她就像一把被折断了的刀,虽然断了,依然锋利。

      缇骑们自动让出一条路。

      有人低下了头,不敢看她。有人别过脸去,不忍看她。还有几个老兵,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攥着刀的手青筋暴起。他们看着她走过,像看着一座正在坍塌的山。

      小赵忽然跪了下来,在泥水里磕了一个头。

      一个,两个,三个。

      没有声音,没有话语,只有泥水溅起的声音,混在雨声里,轻得像叹息。

      叶梵殊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她的背影在雨中越来越模糊,像一个正在被雨水冲淡的墨迹,一点一点地消失在黑暗里。从清晰到模糊,从模糊到虚无,最终彻底融入了暴雨和夜色,再也看不见了。

      三百缇骑站在雨中,没有一个人说话。

      雨还在下,雷还在响。

      岑以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株被钉在地上的树。她的手中还握着夙鸢剑,剑身上沾着叶梵殊的血,雨水冲刷了一遍又一遍,却怎么也冲不干净。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串血色脚印。脚印从她脚边延伸出去,越来越浅,越来越淡,最终消失在远处的雨幕中。雨水砸在脚印上,一点一点地将它们冲散,将那个浑身是血的女人最后的存在痕迹从这世上抹去。

      岑以宁的手忽然一松。

      夙鸢剑从她手中滑落,剑尖插进泥地里,在雨中微微颤动。

      她蹲下身,捡起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碎玉。淡青色的太极阴阳双鱼玉佩,断成了两半,只剩下半块。玉佩的背面刻着一个“梵”字,笔画锋利得像刀刻的。

      这是她当年送给叶梵殊的生辰礼,找了江南最好的玉雕师傅,花了三个月才做成。叶梵殊嘴上说“送这玩意儿干嘛,又不能当饭吃”,可从那以后一直随身带着,从没离过身。

      方才的混战中,它碎了。

      碎成了两半。一半被叶梵殊带走了,另一半留在了泥水里,留给了她。

      岑以宁把碎玉攥在掌心,攥得指节泛白,指甲嵌进肉里,渗出了血。碎玉的断口很锋利,割破了她的掌心,她毫无察觉。或者察觉了,只是不在乎。

      雨还在下。

      雷声从远处滚来,轰隆隆的,像天塌了一角。

      岑以宁蹲在雨里,把那半块碎玉死死地攥在手心,身体在微微发抖。雨水浇在她身上,顺着她的发梢、脸颊、下巴往下淌,分不清哪些是雨水,哪些是别的什么。

      她终于还是没能杀她。

      从金陵别苑追出来的时候,她告诉自己,这是必须要做的事。叶梵殊的性子她太了解了,那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若不肯辅佐祁王,就一定会成为最大的障碍。而障碍,必须清除。

      她一路追了四百里,调了三百缇骑,布下了天罗地网。春愁毒已经发了,叶梵殊功力大减,三百人围杀一个人,万无一失。
      她以为自己下得去手。

      可当她看见叶梵殊跪在泥水里、浑身是血、还在笑的那一刻,她忽然发现自己错了。她发现自己根本下不去手。不是因为杀不了,是因为她不想杀。是因为她宁可自己被千刀万剐,也不愿意看见叶梵殊死在她面前。

      是因为——

      “值得吗?”叶梵殊的声音忽然在她脑海中响起,带着那晚在破庙廊下问这句话时的平静和悲凉。

      岑以宁闭上眼。

      值得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天开始,一切都回不去了。

      叶梵殊不会再信任她,北宸令将面临分裂,妄川渡的基业将毁于一旦。而她,岑以宁,将背负着“背叛”二字,走完余生的路。

      值得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手里这半块碎玉,这辈子都不会再完整了。

      就像她们之间那段曾经坚如磐石的情谊,碎了就是碎了,再也拼不回去了。

      远处,天际炸开一道闪电,将天地照得惨白。

      雨越下越大。

      雷声从远处滚来,轰隆隆的,像天塌了一角。闪电在云层中穿梭,像一条银色的蛇,一闪一闪的,把天地照得忽明忽暗。风也大了,吹得树枝乱摇,吹得雨幕倾斜,吹得火把摇摇欲灭。

      两个曾经并肩而立的人,隔着天涯咫尺般的距离,站在暴雨中分道扬镳。

      一个穿着麒麟服,撑着伞,是天子亲军的都指挥使。一个浑身浴血,握着刀,是逆流而上的孤魂。一个站在光里,一个站在影里。一个有了新的依靠,一个失去了所有的依靠。

      她们曾经是这世上最亲密的人。从今天起,她们是敌人。

      岑以宁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无声的流泪,是嚎啕大哭,哭得像个孩子。她的伞掉在了地上,雨水浇在她身上,浇在她的脸上,混着她的眼泪往下流。

      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连站都站不稳了。她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像一株在暴风雨中摇摇欲坠的小树。

      三百缇骑站在雨中,一动不动。

      他们不知道该做什么。他们的都指挥使在哭,他们的副指挥使在这一刻彻底和他们划清界限。他们被夹在中间,不知道该听谁的,不知道该站在哪一边。他们只能站着,等着,看着。

      岑以宁在雨中缓缓站起身,把那半块碎玉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她弯腰拔出插在泥里的夙鸢剑,剑身在雨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在替她哭泣。

      “回金陵。”她的声音恢复了那副淡漠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像一个真正的北宸令都指挥使该有的样子。

      缇骑们默默整队,没有人多问一句。

      马蹄声重新响起,三百骑在雨中调转方向,向着来路缓缓撤离。火把的光芒渐渐远去,破庙周围重新陷入了黑暗和寂静。
      没有人回头。

      没有人敢回头。

      雨不知下了多久。

      叶梵殊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

      她的意识已经模糊了,眼前的世界在旋转,脚下的路在晃动。春愁毒、箭伤、刀伤、失血、力竭,五样东西叠在一起,像五座大山压在她身上。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远。

      她只知道不能停。

      停下来就是死。

      她不在乎死。她从来不在乎死。在青州的万人坑里,她就应该死了。在北境断崖上,她也应该死了。在北宸令三百铁骑的围攻中,她更应该死了。她能活到现在,不是因为她命大,是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道理——

      想活着,就只能往前走。

      不管前面是什么。

      又一道闪电劈开夜空,照亮了她前方的路。一条泥泞的山间小径,两侧是黑黢黢的树林,远处隐约可见一点微弱的灯火。
      叶梵殊眯着眼看了看那灯火,嘴角艰难地扯了扯。

      “有灯……就有人……有人就有酒……”她嘟囔着,声音含糊得像醉汉,“先找口酒喝……死也得做个饱死鬼……”

      她踉跄着往灯火的方向走去,一步三晃,像个醉鬼。

      走着走着,她忽然停了下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在雨中微微颤抖,指尖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指甲缝里全是干涸的血迹。她把手凑到眼前,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自嘲,有一点点的悲凉,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倔强。

      “叶梵殊。”她对自己说,“你又活了一天。”

      然后她把手放下来,继续往前走。

      身后是无尽的雨夜,身前是未知的黎明。

      而她,永远只看向前方。

      暴雨如注,雷声滚滚。

      那个浑身浴血的女人歪歪斜斜地走在雨中,像一柄被折断了却依然锋利的刀,一步一步,走向那个看不见尽头的黑夜。
      这一夜的雨,下了很久很久。

      久到天明时分,破庙的檐角还在滴着残雨,而官道上那些深浅不一的血色足迹,已经被冲刷得干干净净,仿佛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仿佛那对曾经并肩而立的身影,从未在这世上相遇过。

      可那半块碎玉还在岑子怡的怀里,贴着心口,硌得生疼。

      可那支箭还在叶梵殊的肩上,随着她的每一步,一颤一颤地疼。

      雨水冲得掉地上的血迹,却冲不掉心里刻下的伤痕。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有些人,走了就是走了。

      这个雨夜,终究还是把她们分成了两半。

      就像那枚双鱼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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