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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浴血身 她歪歪斜斜 ...

  •   她的声音在暴雨中炸开,像一道惊雷,砸在每一个缇骑的心上。

      有人手中的弩箭微微颤抖。

      岑以宁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那不是苍白,而是一种近乎狰狞的铁青。她松开伞柄,油纸伞落在泥地里,被雨水冲走。她拔出夙鸢剑,剑光在雨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剑尖直指叶梵殊的咽喉。

      “奉都指挥使令!”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尖锐,“副指挥使叶梵殊叛国通敌,罪无可恕,着即就地格杀!”

      叛国通敌。

      四个字像四把刀,从她嘴里吐出来,扎进叶梵殊的胸口。

      叶梵殊转过身来,看着她。

      那一瞬间,她的眼神变了。嬉笑怒骂的神色全部褪去,剩下的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的、刀锋般的平静。

      那才是真正的叶梵殊——不是那个吊儿郎当的江湖客,不是那个嘻嘻哈哈的副指挥使,而是一个从万人坑里爬出来的、杀过人放过火、刀尖舔血活到今天的狠人。

      “好。”她说,就一个字。

      然后她动了。

      三百张劲弩同时松开。

      箭雨铺天盖地,像一群发了疯的蝗虫,撕开雨幕,朝叶梵殊倾泻而下。

      叶梵殊没有后退,她向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踏出去,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方才那个歪歪斜斜靠在门框上的懒散身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柄出鞘的利刃。

      她的身形在雨中划出一道匪夷所思的弧线,像是预判了每一支箭的轨迹,在箭雨中游刃有余地穿行。那步法诡异至极,左一步,右两步,前进一步,后退半步,像是在跳一支只有她自己听得见节拍的舞。

      三支箭擦着她的发梢飞过,带走了几缕断发。两支箭贴着腰侧掠过,在衣衫上划出两道口子。一支箭钉进了她左肩——避无可避的那支,她甚至没有试图去避,只是微微侧身,让箭头避开了骨头,嵌进了肌肉里。

      “操。”她骂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箭雨的呼啸中依然清晰可闻。

      她没有停。箭伤带来的刺痛反而激发了她的凶性,左右手往腰间一摸,三把刀应声出鞘,在雨中一抖,抖出一片银亮的寒芒。

      三把长刀组成一条活蛇,在她手中翻飞起舞,刀光所过之处,迎面飞来的箭矢被斩成两段,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她从箭雨中冲了出来。

      “困龙阵!”有人大喝。

      缇骑们迅速变阵,盾牌手上前,长枪手在后,弓弩手退至两翼。三十六人一组,层层叠叠,像一张不断收紧的铁网,将叶梵殊困在中间。

      这是北宸令专门用来对付顶尖高手的阵法,她和岑以宁当年亲手设计的,三十六人互为犄角,攻守兼备,足以困住天下任何高手。

      叶梵殊被困龙阵困住过。

      那是在阵法刚设计出来的时候,她亲自当的试剑石。那次她被三十六人困了整整一炷香才脱身,脱身后第一件事就是夸这个阵法设计得好,第二件事就是找到了阵法的三处破绽,连夜修改了操典。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这个阵法的弱点。

      第一组盾牌手和第三组长枪手之间的衔接缝隙,宽不过一尺,存在时间不过半息。在阵法运转的第十二息到第十三息之间,新旧交替的瞬间,那个缝隙会出现。

      叶梵殊在第十二息的时候动了。

      她没有去攻盾牌手的正面——那是找死。她欺身闯进了两组阵型之间那道窄得几乎不存在的缝隙,像一条泥鳅一样滑了进去。

      焚寂刀从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刺出,正中左侧盾牌手的手腕。那人吃痛松手,盾牌坠地,阵型出现了第一个豁口。

      叶梵殊没有恋战,直接从豁口穿了出去。

      困龙阵的第一层包围,被她用不到三息的时间撕开了一个口子。

      但她没有跑。

      她转过身,面对着迅速合拢的阵法,诛邪刀横在身前,嘴角还挂着血,眼神却亮得像两颗寒星。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混着左肩箭伤渗出的血,滴滴答答落在泥地里。

      “这破阵。”她喘着气,却笑得嚣张至极,“老子八年前就玩腻了!”

      缇骑们的脸色都变了。

      有人开始害怕了。

      不是因为她的刀法,而是因为她那种不要命的打法。一个身中剧毒、身负箭伤、被三百人围杀的人,怎么还能笑得出来?怎么还能像逛自家后院一样在他们的包围圈里横冲直撞?

      第二波攻势开始了。

      这一次不再只是困龙阵。弓弩手退到远处,盾牌手和长枪手组成密集阵型步步紧逼,同时有二十余名缇骑从侧翼包抄,试图将她逼入死角。

      叶梵殊的呼吸开始急促了。

      春愁毒在她体内猛烈发作,那股阴寒之气冲破了她的压制,沿着经脉逆流而上,像一把钝刀在她五脏六腑间来回切割。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左肩的箭伤在剧烈动作中撕裂得更大,鲜血顺着她的手臂滴落,在泥地上溅起暗红色的水花。

      她还在打。

      弑鸠刀在她手中化作一道银色的闪电,左劈右砍,上挑下刺。每一剑都刁钻狠辣,直奔要害,没有一招是多余的。

      她的招式没有任何花哨可言,干净利落得像一把杀猪刀,不好看,但好用。这是妄川渡的路子——江湖人的路子,不讲究什么名门正派的优雅体面,只讲究怎么最快地把敌人放倒。

      她一刀刺穿了一个缇骑的肩胛,借力旋身,一脚踹翻了另一个,焚寂刀顺势横扫,逼退了第三个冲上来的长枪手。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像是演练了千百遍。

      但她越来越慢。

      春愁毒的每一次发作都在抽走她的力气。她感觉自己像是在泥潭里游泳,每一个动作都要耗费比平时多十倍的力量。血在流失,体力在消耗,三百个人轮流上阵,车轮战耗都能把她耗死。

      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了。

      可她就是不倒。

      一个缇骑的长□□中了她的右腿,她闷哼一声,左手抓住枪杆,右手弑鸠刀顺着枪杆削过去,把那缇骑的四根手指齐根削断。

      那人惨叫着松手,叶梵殊把长枪从腿上拔出来,血喷了一地。她看都没看那伤口一眼,反手把长枪掷了出去,正中十步外一个弓弩手的大腿。

      她歪歪斜斜地站着,浑身浴血,却笑得像个疯子。

      “来啊!”她冲着周围的缇骑大喊,声音嘶哑却中气十足,“再来啊!你们三百个人,连我一个中了毒的残废都拿不下,回去怎么跟你们岑大人交差?”

      缇骑们面面相觑,竟没有一个人敢先动。

      她左肩上还插着那支箭,箭尾在雨中微微颤动。右腿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在脚边的泥水里氤开一团暗红。

      春愁毒又一次发作,那股阴寒之气从丹田涌起,像千万根冰针同时扎进她的经脉。她硬生生将那口涌到喉头的腥甜咽了回去,脸上的笑容甚至没有一丝变化。

      叶梵殊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狼狈。浑身是血,站都站不稳,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像从乱葬岗里爬出来的孤魂野鬼。
      可她不在乎。她从来不在乎这些。

      她这辈子最狼狈的时候多了去了,万人坑里和死尸抢地盘的时候,北境断崖上被三十几个人追着砍的时候,妄川渡的刑堂里被人按着惩戒的时候——哪一次不比现在惨?

      哪一次她不是笑着挺过来的?

      “叶梵殊。”岑以宁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冷得像冰碴子,“你还要顽抗到什么时候?”

      叶梵殊循声望去,透过雨幕和攒动的人头,看见了岑以宁站在破庙台阶上的身影。玄色披风已经被雨水浇透,紧贴在她身上,勾勒出削瘦的轮廓。夙鸢剑在她手中低垂,剑尖指地,雨水顺着剑身往下淌。

      她的脸色比叶梵殊好不到哪去。

      不是受伤,是别的什么。是那种被撕开伪装后的狼狈,是那种不得不对自己亲手建立的一切拔刀的痛苦,是那种明知自己在做错事却已经无法回头的绝望。

      叶梵殊看见了她眼底那一瞬间的破碎。

      但她没有心软。

      “顽抗?”叶梵殊用诛邪刀撑着地,勉强站直了身子,笑了,“岑大人,您这话说得不对。是您带着三百人来围我,是您下令就地格杀,是您要我的命。我只是不想死,这不叫顽抗,叫正当防卫。”

      她说着,忽然猛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血沫子喷在雨水里,瞬间就被冲散了。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嘴,抹得半张脸都是血,看起来像一个刚从修罗场里爬出来的厉鬼。

      可她还在笑。

      那个笑容让在场的每一个缇骑都觉得心里发毛。不是因为她笑得狰狞,恰恰相反,她笑得太平静了,太无所谓了,像是一个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的人。

      这种人最可怕——一个不怕死的高手,比一百个怕死的士兵更有威胁。

      “副指挥使。”一个缇骑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颤。那是北宸令的老兵,跟随叶梵殊多年,此刻脸上写满了挣扎,“您……您投降吧。岑大人会留您性命的。”

      叶梵殊看了他一眼,认出那是当年她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小赵。才二十一岁,憨厚老实,功夫不算出众,但忠心耿耿。此刻小赵握着刀的手在抖,眼眶泛红,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往下流。

      叶梵殊的心里软了一下。

      只是一下。

      她很快把那点柔软碾碎了,重新挂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小赵,你这话说得不对。我叶梵殊活到今天,什么时候投降过?”

      小赵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有说出话来。

      叶梵殊的目光从小赵身上移开,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缇骑。她认识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叫得出他们的名字,知道他们的家在哪里、家里有几口人。

      北宸令的缇骑不是凭空变出来的,是她和岑以宁一个一个招募、训练、筛选出来的。她亲手教过他们刀法,亲手替他们挡过上面的责难,亲手把抚恤金送到战死兄弟的家里。

      现在,他们要杀她。

      她不是不难过。只是她不会让任何人看到她的难过。

      “行了。”叶梵殊深吸一口气,将焚寂刀横在身前,剑身上沾着的血被雨水冲刷干净,露出雪亮的刃口,“废话少说。要杀要剐,放马过来。老子今天就算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就像在酒馆里跟人划拳一样随意。

      岑以宁的呼吸急促起来。她握着夙鸢剑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猛地一挥手。

      这个手势缇骑们都懂——总攻。

      困龙阵的第二层、第三层同时收拢。盾牌手在前,长枪手在后,刀斧手在两翼,层层叠叠,密不透风。三百人不再是轮流上阵,而是同时压上,要用人数优势将叶梵殊活活碾碎。

      叶梵殊吐了口血唾沫,把诛邪刀握得更紧了一些。

      “来得好。”

      她主动迎了上去。

      这一回她不再保留任何力气。春愁毒的反噬、箭伤的疼痛、失血带来的眩晕,全部被她抛在脑后。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打。

      弑鸠刀在她手中化作一道银白色的匹练,在雨中翻飞如龙。她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爆发出最后的、最凶残的力量。

      每一刀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每一招都不留任何余地。她不是在战斗,她是在燃烧自己。

      一个缇骑的刀砍向她的脖颈,她偏头避开,焚寂刀反手刺入那人的肩胛,刀尖从背后穿出。她一脚将那人踹开,刀还没来得及拔出,左侧又有两柄长枪同时刺来。她侧身闪过一枪,另一枪擦着她的腰肋划过,带下一片皮肉。

      剧痛让她的动作滞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一柄刀砍中了她的后背。

      不是致命伤,刀锋被她的护身软甲卸去了大半力道,只在脊背上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但血还是涌了出来,滚烫的血顺着她的脊背往下淌,被雨水冲得满身都是。

      叶梵殊闷哼一声,没有回头,反手一刀削掉了那个缇骑的半只耳朵。那人惨叫着捂着脸后退,撞翻了身后的同伴,阵型出现了一个短暂的混乱。

      叶梵殊抓住这个机会,从那个缺口挤了出去。

      但她已经跑不动了。

      她的右腿在中枪后已经不太听使唤,每迈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行走。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乱,肺里像被塞了一团烧红的炭。

      她的视线在模糊和清晰之间反复切换,春愁毒的寒气在她的经脉里横冲直撞,和伤口的灼热交织在一起,让她整个人像是在冰与火之间煎熬。

      她踉跄着冲出了十几步,终于单膝跪倒在地。

      软剑插在泥水里,她握着剑柄,勉强撑住没有倒下。雨水浇在她身上,将她满身的血冲刷成淡红色的水流,在脚边汇成一条小溪。

      她的头发湿透了,贴着脸,遮住了大半张脸。透过湿漉漉的发丝,她看见前方的官道上,还有更多的缇骑在等着她。

      三百骑。她杀穿了第一层、第二层,还有第三层、第四层。杀了一百个,还有两百个。杀了两百个,还有一百个。就算她全盛时期,也不可能一个人杀光三百个训练有素的北宸令缇骑。

      更何况她现在这个样子。

      叶梵殊低下头,看着自己在雨水中的倒影。模糊的,破碎的,一个浑身是血的狼狈女人。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这辈子杀人无数,从没想过自己会死在一群自己亲手带出来的兵手里。

      “操。”她低声骂了一句,嘴角却还挂着笑,“这死法也太丢人了。”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

      不是缇骑们收手了,而是所有人都停了。三百缇骑在雨中静静地站着,包围圈已经缩到只有十丈方圆,里三层外三层,插翅难飞。他们的刀剑上沾着血——她的血——在雨中被冲刷干净,又在下一轮攻击中重新染红。

      可他们没有再上前。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岑以宁举起了手。

      叶梵殊艰难地抬起头,透过雨幕看向破庙的方向。岑以宁站在台阶上,那只举起的手在微微颤抖。她的脸上没有了方才的凌厉和决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崩溃的茫然。

      她看着跪在泥水里的叶梵殊,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狼狈不堪、却还在笑的女人,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杀意碎了。

      是某种支撑她走到这里的东西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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