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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夜杀机 我叶梵殊这 ...

  •   暴雨如倾,天地间只剩下白茫茫的水幕。

      雨声中忽然多了一种声音。

      不是雷声,不是风声,而是一种沉闷的、有节奏的震动,从远处的地面上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滚雷贴着地皮滚动。

      马蹄声。

      很多很多马蹄声。

      叶梵殊没有动。她依旧靠在门框上,眯着眼看向雨中。

      雨幕太厚了,看不清远处的东西,只能看见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但她的耳朵不会骗她。那是几百匹马同时奔跑的声音,马蹄踩在泥泞的官道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混着雨水拍打地面的哗哗声,像是一阵从远处滚来的闷雷。

      官道的尽头,火光亮了起来。

      一簇,两簇,十簇,百簇。火把在雨幕中跳动,像一条发光的蟒蛇,沿着泥泞的官道蜿蜒而来。雨水打在火把上,发出嗤嗤的声音,火焰在雨中摇曳,几次差点熄灭,但又顽强地重新燃烧起来。

      火光映照出铁甲、刀剑、弩机,以及一张张被雨水打湿的铁面。黑甲黑马,腰悬铜牌——北宸令的缇骑。

      他们的头盔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双冷漠的眼睛。雨顺着盔檐滴下来,在他们的脸前形成一道小小的水帘。

      一、二十、五十、一百、两百、三百。

      三百骑,三百张劲弩,箭尖在雨中泛着冷光,齐刷刷对准了她一个人。弓弦绷得很紧,在雨中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是一群愤怒的蜜蜂。箭尖上的雨水顺着箭头往下滴,一滴一滴的,像是箭在流泪。

      好大的排场。

      叶梵殊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真真切切觉得好笑的、那种放浪形骸的笑。她笑得弯了腰,笑得直咳嗽,咳出了血沫子都不在乎。

      她靠在门框上,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雨水打在她脸上,混着她的眼泪和血沫子,顺着下巴往下淌。

      “三百缇骑!”她冲着雨幕大喊,声音在暴雨中传出去老远,“岑以宁,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马蹄声静了。

      三百缇骑在雨中纹丝不动,像三百尊铁铸的雕像。雨水顺着他们的盔甲往下流,在脚下汇成一条条小溪。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马匹偶尔打个响鼻,喷出一口白气,在雨中迅速消散。他们静静地等着,等着命令,等着那个人开口。

      然后,从火把的光芒最盛处,一柄油纸伞缓缓撑开。

      伞下走出一个人来。

      玄色披风,墨绿长袍,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上镌着“夙鸢”二字。她的面容在火光中明明灭灭,眉目清隽如画,气质疏离淡漠,像一株长在雪山之巅的寒梅。

      北宸令都指挥使,妄川渡尊主,岑以宁。

      她撑着伞,踩着泥泞的官道,一步步向破庙走来。泥水没过她的靴底,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噗嗤”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脚下被踩碎了。

      雨水在伞沿汇成一道珠帘,将她的身形笼在一片朦胧之中。三百缇骑的目光追随着她,弓弩手的手指搭在弦上,只等她一声令下。

      叶梵殊看着她走近,没有后退,没有拔刀,甚至没有站直身子。她依旧歪歪斜斜地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翘着嘴角,像个看热闹的闲汉。

      她的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雨水顺着衣角往下滴,在脚下汇成一小滩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很亮,亮得像一颗寒星,在雨中闪闪发光。

      “岑大人。”她懒洋洋地拱了拱手,语气轻佻得像在青楼里调戏姑娘,“这大雨天的,您怎么来了?是要请我回去喝茶?那茶味道不错,就是后劲儿有点大。”

      岑以宁在十步外停下。

      油纸伞微微上扬,露出一张苍白的脸。雨水模糊了她的表情,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淬了毒的刀锋,冷冷地钉在叶梵殊身上。

      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握着伞柄的手,指节泛白,像是在用很大的力气控制自己。

      “叶梵殊。”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跟我回去。”

      “回去?”叶梵殊歪着头看她,像看一个有趣的笑话,她的嘴角翘得更高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玩世不恭的气息,“回哪儿?金陵别苑?北宸令衙门?还是妄川渡的刑堂?”

      岑以宁没有回答。

      叶梵殊替她答了,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冷得像冬天里的北风。

      “哦,我知道了。回刑堂。先审后杀,还是先杀后审?岑大人,您给个准话,我好有个心理准备。审的话,我什么都说,不用上刑。杀的话,给个痛快的,别折磨我。我怕疼,您知道的。”

      “你中了春愁。”岑以宁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一潭死水里忽然被投进了一颗石子,荡起了涟漪,“解药在我手里。”

      叶梵殊的笑容微微一滞。

      不是因为解药,是因为岑以宁亲口承认了下毒。

      她早就猜到了,猜到是一回事,亲耳听到又是另一回事。

      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胸口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心,是某种比心更坚硬也更脆弱的东西。是一种信念,一种信任,一种她以为坚不可摧、实际上不堪一击的东西。

      但她很快就把那感觉压了下去,像把一只蚂蚁碾死在指尖,轻描淡写,不露痕迹。

      “解药。”叶梵殊把这俩字在舌尖滚了滚,品了品,然后笑了,“岑大人,您是不是把我当成那种会为了一颗解药跪下来求饶的人了?”

      “您是不是觉得,给我下毒,然后拿着解药来要挟我,我就会乖乖听话?您是不是觉得,我叶梵殊是那种贪生怕死的人?”

      她往前迈了一步,走进雨中。雨水顷刻间浇透了她的衣衫,顺着发梢往下淌。她张开双臂,像在拥抱这场暴雨。

      整个人站在雨幕中,虽然浑身是伤、身中剧毒、被三百张弩指着,却偏偏有一种说不出的洒脱和狂放。像一只在暴雨中展翅的鹰,虽然翅膀断了。但还在飞。

      “你给,我就喝。”她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你不给,我自己找。找不到,那就死。死就死,多大点事?”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我叶梵殊这辈子,杀过贪官,救过百姓,保过江山,对得起天子,对得起师父,对得起北宸令。死也没什么好怕的。”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都无所谓。

      缇骑们面面相觑。

      他们中的很多人认识叶梵殊,知道她是副指挥使,知道她是陆静玄的徒弟,知道她是北宸令最锋利的刀。

      他们跟着她出过任务,跟着她打过仗,跟着她流过血。他们中的一些人,甚至被她救过命。现在他们用弩指着她,心里是什么滋味,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岑以宁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叶梵殊。”她的声音低下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非要这样吗?”

      叶梵殊歪头看她,雨水顺着她的下颌滴落,一滴一滴的,像是在流泪。

      “我非要哪样?岑以宁,是你带着三百个人拿着三百张弩来围我,是你在我茶里下毒要废我武功,是你把北宸令的虎符交到一个连太子都还没扳倒的王爷手里。你问我非要哪样?我倒是想问问你,你到底要哪样?”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下去。

      “你是要把我抓回去邀功?让你的好殿下看看,你岑以宁连自己的师妹都能下手,你对他是多么的忠心耿耿?你是要把我关起来,等我功力尽失之后,再慢慢审我?还是你怕我知道的太多,会坏了你们的好事,所以要先下手为强?”

      她说话的语气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可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钉子,精准地扎在岑子怡最疼的地方。

      岑以宁的脸色更白了。白得像纸,像雪,像霜,像一切没有血色的东西。她的嘴唇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去了,变得发紫,像冬天里冻僵的树叶。

      “祁王殿下才是最适合继承大统的人。”她说,声音僵硬得像在背书,“北宸令辅助明君,是天经地义——”

      “得得得。”叶梵殊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打断了她,“这些话你留着跟皇上说去。你跟我一个将死之人说这些,浪费口水。我都要死了,你还跟我讲什么大道理?”

      她转过身,背对着岑以宁,走回破庙的廊下。这个动作在三百张劲弩的瞄准下无异于找死——把后背露给敌人,是江湖上最大的忌讳。可叶梵殊做得自然极了,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根本不在乎那些箭会不会在下一秒射穿她的脊背。

      岑以宁没有下令放箭。

      叶梵殊在廊下的长凳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从袖子里摸出一根不知什么时候藏在那里的草茎,叼在嘴里,漫不经心地嚼着。

      雨水从檐角滴落,在她脚边汇成一条小溪。

      廊下的地面比外面高一些,没有积水,但也是湿漉漉的,青砖上长满了滑溜溜的青苔。破庙的匾额歪歪斜斜地挂在头顶,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不清了,只能隐约看出“芙蓉驿”三个字的轮廓。

      “说吧。”她叼着草茎,口齿含糊,“你今天来,到底想干嘛?杀我?抓我?还是就为了送我一颗解药,然后把我关起来,等我想通了再放出去?”

      岑以宁站在雨中,沉默了很久。

      雨声填满了两人之间的空白。

      “北宸令不能分裂。”她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叶梵殊,你跟了我十一年,北宸令的每一条规矩都是你我一起定的。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北宸令一旦分裂,后果是什么。”

      “跟了你十一年。”叶梵殊把这五个字嚼了嚼,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冰。

      “岑大人,您这话说得不对。不是我跟了您十一年,是你我并肩了十一年。你接掌北宸令后的每一条规矩,是你我一起定的。妄川渡这十一年的每一寸基业,是你我一起打的。你以为北宸令是你一个人的?你以为妄川渡是你一个人的?”

      她吐掉嘴里的草茎,站起来,一步步走向雨中,走向岑以宁。

      她的步伐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什么。雨水打在她脸上,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没有擦,就那么眯着眼,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三百张劲弩同时绷紧了弦,箭尖随着她的移动而移动。

      弓弦被拉得更紧了,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像是在呻吟。箭尖上的雨水在晃动,闪着冷光。每个人的手指都搭在弦上,只等一声令下,三百支箭就会同时射出,把她射成一个刺猬。

      叶梵殊看都不看那些弩箭一眼。

      她的目光始终盯着岑以宁,盯着她的眼睛,盯着她的脸,盯着她握着伞柄的手。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但她的步伐很坚定,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走一条她早就知道会走的路。

      “你要把北宸令刻上祁王的家徽,问过我了没有?”

      她在岑以宁面前三步处停下,直视着对方的眼睛。雨水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可她的眼神清晰得像刀锋,锋利到能切开一切伪装和掩饰。

      “你要把妄川渡十年的基业拿去给一个王爷当垫脚石,问过我了没有?你要把师父的心血、我们的血汗,全部送给一个野心勃勃的皇子,问过我了没有?”

      岑以宁的眼神躲闪了一瞬。

      只是一瞬。快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叶梵殊看见了,因为她一直在看岑以宁的眼睛,没有移开过目光。

      那一瞬间,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眼皮微微低垂,目光从叶梵殊的脸上移开了一寸,然后又移了回来。

      那是一个心虚的人在被质问时的本能反应——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因为眼睛会出卖一切。

      就这一瞬,叶梵殊确认了一切。

      “你没有问我。”她的声音轻下来,轻得像一声叹息,“因为你知道我会反对。你知道我会用命拦你。所以你才在茶里下毒,你才派暗桩追踪我,你才带着三百缇骑来围我。”

      “因为你怕我。你怕我不肯跟你一起疯。你怕我会挡在你的路上。你怕我会成为你的绊脚石。所以你一不做二不休,先下手为强。”

      岑以宁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叶梵殊,你——”

      “我说错了吗?”叶梵殊嘴角一翘,又露出了那副痞里痞气的笑容,那笑容里有讽刺,有轻蔑,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岑大人,您要是心里没鬼,您倒是看着我的眼睛说一句,北宸令辅助三皇子,是你深思熟虑后的决定,与私情无关。您说啊。您说一句,我就信。您说了,我立刻转身回金陵,听凭处置,绝无二话。”

      岑以宁张了张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的嘴唇在哆嗦,她的眼眶在泛红,她的呼吸在变得急促。她想说,但说不出来。因为那不是真的。她不能昧着良心说一句假话。

      她可以对朝堂上的任何人说谎,可以对天子说谎,可以对天下人说谎,但她不能对叶梵殊说谎。因为叶梵殊是唯一一个能看穿她所有谎言的人。

      从十四年前第一次见面,叶梵殊就看穿了她。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叶梵殊总能看见。总能看见她藏在笑容背后的疲惫,藏在坚强背后的脆弱,藏在忠诚背后的动摇。总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她最脆弱的时候守护,在她最迷茫的时候指路。

      但她还是走了。她还是走上了那条路。她知道叶梵殊会拦她,所以她先下手为强。她给叶梵殊下毒,派暗桩追踪,带三百缇骑来围她。她做了一切能做的事,来阻止叶梵殊阻止她。

      叶梵殊笑了,笑得很畅快,像是看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她在雨中转过身,背对着岑以宁,对着三百缇骑张开双臂,仰天大笑。

      “都看见了吗?!都听见了吗?!你们北宸令的都指挥使,为了一个男人,要把你们所有人都送去给祁王殿下当狗!你们要是愿意跟着她送死,那是你们的自由!但我叶梵殊不愿意!北宸令是天子亲军,不是皇子的私兵!谁爱跪谁跪,老子不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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