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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临岐决 分辨太累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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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和二十二年四月,昭和帝的病情已经到了弥留之际。
太医们已经不再开方子了,只是每日进宫请脉,然后摇头叹息。太医院院正私下对几位内阁大臣说,皇上恐怕撑不过这个月了。这话传到朝堂上,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朝堂上的斗争已经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太子党和祁王党各自亮出了底牌,拉拢朝臣,争取军队,布局夺嫡。
每天都有新的消息传来——某某尚书投靠了祁王,某某将军表态支持太子,某某地方的驻军被调防了,某某官员被弹劾下狱了。
朝堂上人心惶惶,人人自危,谁都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谁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看到后天的太阳。
北宸令作为天子亲军,成了双方争夺的焦点。
谁控制了北宸令,谁就控制了金陵城的治安,控制了皇宫的门禁,控制了天子的安全。这对夺嫡来说,至关重要。
北宸令的两千缇骑是金陵城里最精锐的武装力量,他们的刀指向谁,谁就掌握了主动权。
太子知道这一点,祁王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太子在拉拢岑以宁,祁王也在拉拢岑以宁。两个人都在等她的表态,等她选择站在谁的身后。
四月十八日,岑以宁在金陵别苑再次见到了祁王。
这一次,卫衍没有再拐弯抹角。他直接摊牌了。
别苑的清宴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祁王把所有的侍从都屏退了,连倒茶的侍女都赶了出去。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外面的春光一点都透不进来。
厅里只点了几盏灯,烛光摇曳,照在墙上挂着的山水画上,那些山峦和河流在光影中仿佛活了过来,扭曲着,蠕动着,像一条条不安分的蛇。
卫衍站在窗前,背对着岑以宁。他没有穿平时那身月白色的锦袍,而是换了一身玄色的蟒袍,腰间系着白玉带,头戴金冠。
这身打扮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皇子,倒像一个已经登基的皇帝。蟒袍上的五爪金蟒在烛光中闪着暗沉的光,像一条盘踞在他身上的真龙。
“岑大人。”卫衍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没有平时那种刻意营造的亲和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权力意志。
“本王需要北宸令的支持。不是暗中配合,不是私下帮忙,是公开的、明确的、不容置疑的支持。”
岑以宁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没有说话。
她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湖水。但她的手在袖子里紧紧攥着,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肉里。
她在等赵衍把话说完,等他把所有的牌都亮出来,然后她才能决定自己该怎么应对。
“皇上快不行了。”卫衍转过身来,看着岑以宁。烛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太医们已经束手无策了,太医院院正昨天在御书房跪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皇上现在大部分时间都在昏迷,偶尔醒来也说不出完整的话。他连喝水都困难了,吞咽的力气都没有。你觉得他还能撑多久?三天?五天?最多不超过十天。”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的父亲快死了,他的声音里没有悲伤,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静的、近乎冷酷的计算。
他在算时间,算皇上的死期。因为皇上的死期,就是他登基的日子。对他来说,父亲的死不是一场丧事,而是一场盛宴的序幕。
岑以宁的手指蜷缩得更紧了。
“太子已经在暗中联络禁军统领林远图,准备在皇上驾崩之后,立刻接管皇城。”卫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屑,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
“林远图是太子的人,这是公开的秘密。太子给他送了多少银子,提拔了他多少亲戚,朝中谁不知道?一旦皇上咽气,林远图就会带着禁军封锁皇城,控制所有出入口,然后太子就会拿着他所谓的‘遗诏’登基。
如果让太子得逞,本王和本王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太子不会放过本王,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跟本王有关系的人。他会一个一个地清算,一个一个地除掉,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他顿了一下,目光直直地盯着岑以宁。
“岑大人,本王不是要你造反。本王从来没有想过造反。造反是下策,是走投无路的人才会做的事。本王还有的是办法,有的是牌可以打。
本王只是要你,在皇上驾崩之后,维持金陵城的秩序,确保权力平稳过渡。不要让林远图封锁皇城,不要让太子的人控制局面。
你手里有北宸令的两千缇骑,这是金陵城里最强的武装力量。只要你的人守住城门、守住宫门、守住要害,太子的人就翻不了天。
本王不需要你的人去杀人,只需要你的人站在那里,站在那里就够了。”
岑以宁看着他,目光复杂。
“殿下说的‘平稳过渡’,是什么意思?”她问。声音很平静,但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跳已经快得像擂鼓。
卫衍走到她面前,从袖子里拿出一块令牌,递给她。
那是一块铜制的令牌,巴掌大小,通体金黄,在烛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令牌的正面刻着一个“令”字,笔画刚劲有力,边角锋利。背面刻着“北宸”二字,周围环绕着云纹和龙纹。
这是北宸令的虎符。
调动北宸令缇骑的唯一信物。见虎符如见都指挥使,持虎符者可以调动北宸令的任何一支力量,可以发号施令,可以先斩后奏。整个北宸令,两千缇骑,只认这块令牌。
“这是本王让人仿制的北宸令虎符。”卫衍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笃定。
“虽然不是真的,但有七成像。铜的材质、篆刻的工艺、包浆的颜色,都是按照真品一比一仿制的。本王找了江南最好的铜匠,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才做出来,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区别。如果你把真的虎符交给本王,本宫可以用这块仿制品来掩人耳目。
没人会知道虎符已经易主。北宸令的缇骑看到虎符,依然会听命。朝堂上的人看到虎符,依然会以为北宸令还在你手里。一切都跟以前一样,只是真正说了算的人,换了。”
岑以宁看着那块仿制的虎符,脸色煞白。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手指在微微发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殿下,你要我把北宸令的虎符交给你?”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喉咙里堵了一团棉花。
“不是给我,是暂时保管。”卫衍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孩子。
“等本王登基之后,虎符自然会还给你。本王只是借用一段时间,等大局已定,一切恢复秩序,北宸令还是你的北宸令。
本王说话算话,不会亏待你。你帮了本王,本王不会忘记。等坐上那把椅子,你就是本王最信任的人。到时候,你想要什么,本王就给你什么。”
岑以宁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卫衍手中的虎符,那块黄铜在烛光中闪着暗沉的光。她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答应了,她就是把北宸令卖给了祁王,就是把两千缇骑的命交到了一个野心家手里。
不答应,她就是把祁王推到了对立面,等祁王登基后,她会被清算,北宸令会被清洗。
答应,是死。
不答应,也是死。
只是死的方式不一样。
“岑大人,你应该知道,本王不希望走到那一步。”卫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威胁,虽然他的脸上还挂着笑容,但笑容已经冷了下来。
“本王是真心实意地想跟你合作,不是想逼你。但如果你不合作,本王也没有办法。本王不能让自己的计划毁在你手里。本王不想伤害你,但如果不得已,本王也不会手软。你应该明白本王的意思。”
岑以宁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别走错路”。
想起叶梵殊说的“三皇子在利用你”。
想起自己这些年来在朝堂上摸爬滚打、如履薄冰的日子。
想起那些在雨夜里并肩作战的时刻,想起那些在演武场上挥汗如雨的时刻,想起那些在秦淮河边放河灯的时刻。
那些时刻都过去了,再也回不来了。
她站在一个岔路口,两条路都在她面前延伸,一条通向光明,一条通向黑暗。
她知道哪条是对的,哪条是错的。但她不知道,对的那条路,她还能不能走上去。
她睁开眼,看着卫衍。
烛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窝,刚毅的下颌。
他确实很好看,好看到让人心动。
他确实很有魅力,有魅力到让人心甘情愿地为他做事。
他确实很会说话,说话到让人觉得自己是被重视的、被需要的、被珍惜的。
但这些好看、这些魅力、这些话,是真的吗?还是他精心设计的陷阱?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因为她已经不想去分辨了。
分辨太累了,怀疑太累了,在信任和背叛之间摇摆太累了。她只想做一个决定,然后不再回头。
“殿下。”岑以宁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答应你。”
卫衍的脸上露出了笑容。那笑容里有欣喜,有得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岑大人。”卫衍伸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指修长,掌心温热,“本王不会忘记你的。等本宫登基那天,你就是本宫第一个要感谢的人。”
岑以宁低下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的手。
那只手很大,很温暖,很有力。她应该觉得安心,觉得温暖,觉得自己终于有了依靠。
但她心里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虚。
像是把什么东西卖掉了,换来了另一样东西。但她不知道自己卖掉的是什么,也不知道换来的是不是真的值得。她只知道,她再也回不了头了。
次日,岑以宁回到北宸令衙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没有出来。
叶梵殊去敲过她的门,没有人应。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有轻微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翻书,又像是在收拾东西。她没有推门进去,因为她知道,如果岑子怡想见她,会开门的。如果她不想见,推门进去只会让两个人都难堪。
她站在门口,手举在半空中,犹豫了很久。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师姐,你还好吗?”不好,明摆着不好。
“师姐,你吃饭了吗?”这种时候谁还吃得下饭。
“师姐,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说了又怎样?你会听吗?你会信吗?
她把举在半空中的手放下了。
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坐在书案前,铺开一张白纸,拿起毛笔。她需要写点东西,需要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理清楚。
岑以宁去了祁王府。他们在里面待了很长时间。她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他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达成了什么协议?她不知道。她只能猜。
但她猜不到。
因为她不是岑以宁,她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选择,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回头。
笔拿在手里,悬在纸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纸上一个字都没有写。
她把笔放下,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里。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四月的风吹进来,带着花香的暖风,拂在脸上,本该让人觉得舒服,但她只觉得闷。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喘不过气来。
她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槐树。
槐树已经发芽了,嫩绿的叶片从光秃秃的枝条上钻出来,小小的,嫩嫩的,在阳光下像一颗颗绿色的宝石。新生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摆,像婴儿的手掌在挥动。
春天来了,万物复苏。但她觉得自己的心在一点一点地死去。
从这天起,岑以宁变了。
她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但就是变了。
她看叶梵殊的眼神不一样了,以前是亲近的、信任的、毫无保留的,现在多了一层东西,像是隔着一层纱,看不真切。
她说话的方式也不一样了,以前是想到什么说什么,不加掩饰,不藏心机,现在每句话都像是在斟酌,在权衡,在计算。
她走路的速度也不一样了,以前是风风火火的,大步流星,现在慢了下来,稳了下来,像是每一步都要踩实了才敢迈出下一步。
叶梵殊把这些变化看在眼里,心里像被人塞了一团冰,冷得发疼。但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用。
岑以宁已经做出了选择,她选择了三皇子,选择了那条叶梵殊一直在劝她不要走的路。
她已经不是那个会在秦淮河边放河灯的少女了,她是一个成年人,一个做了选择、并且愿意为这个选择承担后果的成年人。
叶梵殊不能再替她做选择,不能再替她走路,不能再替她承担后果。
她能做的,只有站在她身边,或者站在她的对面。
站在她身边,就是同谋。站在她的对面,就是敌人。没有中间地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