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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隐交锋 这个要求听 ...

  •   宴席结束后,祁王单独留下了岑以宁和叶梵殊。

      他把她们带到了清宴厅三层的雅间里,关上门,让侍女上了茶。

      雅间的门关上之后,外面的喧闹声一下子就被隔绝了,只剩下窗外的鸟鸣和风声。雅间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墙上挂着一幅前朝名家的山水画,画的是长江三峡,笔墨酣畅淋漓,气势磅礴。

      桌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壶身上刻着一首诗,是前朝一个诗人的作品,写的是品茶的意境。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花,正值花期,开了几朵素白的花,清香扑鼻。

      岑以宁和叶梵殊坐在赵衍对面,三个人隔着一张紫檀木的茶桌。茶桌很大,三个人坐在三边,中间放着茶壶和茶杯,像一个小小的三角。

      祁王亲自给她们倒茶。他的动作优雅而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先用开水烫了烫茶杯,然后放入茶叶,冲入开水,闷了片刻,再用茶漏过滤,最后倒入杯中。每一步都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茶汤金黄透亮,香气清雅,是好茶。

      “岑大人。”卫衍端起茶杯,目光落在岑以宁身上,声音里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

      “本宫上次跟你提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本王不是要催你,只是想问问你的想法。你有什么顾虑,尽管说出来,本王帮你解决。你有什么要求,也尽管提,本王尽量满足。本王是真心实意地想跟北宸令合作,不是一时兴起。”

      岑以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急着回答。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味茶的味道,又像是在拖延时间。茶汤在她嘴里停留了片刻,她才慢慢咽下去。

      “殿下。”岑以宁放下茶杯,看着赵衍,声音不高不低。“北宸令是天子亲军,百年铁律,不得参与党争。臣身为北宸令都指挥使,不能带头违反铁律。这是北宸令的规矩,也是臣做人的原则。臣不能为了一个人,坏了百年的规矩。希望殿下理解。”

      祁王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不悦,反而带着一种欣赏。他的嘴角微微翘起,眼睛眯了眯,像是在看一个有趣的谜题。

      “岑大人说的是。”卫衍点了点头,手指在茶杯的边缘上轻轻摩挲着。“北宸令是天子亲军,确实不该参与党争。本王不是要北宸令替本宫做什么,只是希望,在将来某些时候,北宸令能给本王一个公平的机会。不是支持,不是站队,不是表态。只是一个公平的机会。让本王有机会证明自己,有机会让天下人看到,本王不比任何人差。”

      “什么公平的机会?”岑以宁问。

      “比如,如果有一天,本王跟太子之间有什么分歧,北宸令不要先入为主地站在太子那边。”卫衍的声音很诚恳,诚恳得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给本王一个解释的机会,让本王也有机会证明自己。不是要北宸令偏袒本王,只是要求一碗水端平。本王不求优待,只求公平。这个要求,不算过分吧?”

      这话说得很漂亮。

      他没有要求北宸令支持他,只是要求“公平”。他没有说太子不好,只是说自己也需要一个机会。他没有许诺任何好处,只是说希望被公正对待。

      这个要求听起来合情合理,谁都无法拒绝。公平,谁不想要?解释的机会,谁不该有?一碗水端平,难道不是最基本的底线?

      岑以宁看了叶梵殊一眼。

      叶梵殊微微摇了摇头。那个摇头的幅度很小,小到只有岑以宁能看见。她的嘴唇没有动,表情没有变,只是下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原样。

      岑以宁收回目光,对卫衍说:“殿下,北宸令做事,向来只问是非,不问亲疏。不管是谁,只要是对的,北宸令就支持;只要是错的,北宸令就反对。不需要殿下特意交代。北宸令不是谁的刀,也不会成为谁的刀。殿下请放心。”

      卫衍的笑容微微凝了一下。

      他看着岑以宁,又看了看叶梵殊,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思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好一个‘只问是非,不问亲疏’。”卫衍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们。他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中显得格外挺拔,月白色的锦袍上绣着的金蟒在光线下闪闪发光。

      “岑大人,叶副指挥使,你们都是忠臣。本王敬重忠臣。像你们这样不徇私情、不攀附权贵、只问是非不问亲疏的臣子,在朝中不多了。”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叶梵殊身上。那目光很直接,很锐利,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虽然看不见刀刃,但能感觉到寒意。

      “叶副指挥使。”卫衍说,“本宫听说,你手里有一些东西,跟本宫有关?本宫不是要问你要什么,只是好奇,你手里到底有什么东西。是关于北境的,还是关于江南道的?是关于翠微茶楼的,还是关于东海碧水阁的?”

      叶梵殊的心猛地一跳。

      她手里的东西——北境私军的证据?翠微茶楼的账目?东海碧水阁的交易记录?还是别的什么?

      祁王提到了北境,提到了江南道,提到了翠微茶楼,提到了东海碧水阁。他几乎把所有敏感的地点和机构都点了一遍。

      这说明他知道些什么,或者至少怀疑些什么。他在试探,试探叶梵殊手里到底掌握了多少。

      她在北境查到的东西,他知道了?翠微茶楼的账目,他看到了?还是妄川渡内部有人泄密?

      “臣不知道殿下指的是什么。”叶梵殊面不改色地说,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像一潭没有涟漪的水。

      “臣手里没有什么跟殿下有关的东西。臣只是北宸令的副指挥使,管的是北宸令的日常事务,不涉及什么机密。殿下多虑了。”

      卫衍盯着她看了几息,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深,深到看不清深浅。他的嘴角往上翘着,但眼睛没有笑,眼睛还是冷的,像两块冰。

      “不知道就算了。”卫衍走回来,重新坐下,端起茶杯。

      “喝茶,喝茶。茶凉了就不好喝了。明前的龙井,一年就这么一点,本王让人从杭州快马加鞭送来的,路上跑了三天三夜,就为了这一口鲜。你们尝尝,看看味道如何。”

      叶梵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好茶,明前的龙井,香气清雅,滋味鲜爽。一口下去,舌尖先是一股清冽的苦,然后是丝丝的甜,最后是悠长的回甘。叶子的形状也很漂亮,一片一片的,像雀舌,在水中舒展开来,像一朵朵绿色的花。

      但她喝在嘴里,还是觉得苦。

      从金陵别苑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把半边天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变成了一道道黑色的剪影。别苑门口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橘黄色的光在暮色中摇曳,照着来客们三三两两地离去。

      有的骑马,有的坐轿,有的乘马车,各自散去,像一群被风吹散的落叶。

      叶梵殊和岑以宁骑马回城。

      两匹马并排走在官道上,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在暮色中传出去很远。

      官道两旁的树木在暮色中模糊成了一片深绿色的影子,远处的村庄里升起了炊烟,袅袅的,在夕阳中泛着淡淡的金色。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岑以宁的面色很不好看。她的脸色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白,嘴唇抿得紧紧的,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硬。她的目光直视前方,不看叶梵殊,不看路边的风景,不看任何东西。

      叶梵殊骑马走在她旁边,时不时看她一眼。她注意到岑以宁握着缰绳的手在微微发抖,指节泛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在控制自己。

      快到城门口的时候,岑以宁忽然勒住了马。

      马匹嘶鸣了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重重地落回地面。岑以宁的身体晃了晃,但她稳住了,没有掉下来。

      “梵殊。”她说,声音很低。

      叶梵殊也勒住了马,转过头看着她。

      “你今天摇头了。”岑以宁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那个雅间里,祁王问我考虑得怎么样的时候,我看你,你摇头了。你以为我没看见,我看见了。你摇头了。”

      叶梵殊沉默了一会儿。

      “我摇头了。”她说,“我不该摇头吗?师姐,你不会真的想答应他吧?你不会真的想把北宸令绑上他的战车吧?你不会真的以为他只是要一个‘公平的机会’吧?”

      “我没有想答应他。”祁王的声音有些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气的。“我只是……”

      她顿了一下,咬了咬嘴唇,“我只是觉得,你说得对。我不该去。我不该赴这个宴。我不该跟他走得这么近。今天这顿饭,就是投名状。不管我怎么想,在别人眼里,我来了,就是站队了。”

      叶梵殊看着她,目光复杂。

      “师姐。”叶梵殊说,“你知道就好。现在回头,还来得及。你还没有做什么不可挽回的事。你只是跟他吃了顿饭,喝了几杯茶,说了几句话。这些都不算什么事。你还可以回头。”

      祁王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缰绳的手。

      “来得及吗?”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梵殊,你觉得来得及吗?”

      “来得及。”叶梵殊说。“只要你想回头,什么时候都来得及。”

      岑以宁沉默了很久。

      暮色越来越深,天边的橘红色已经变成了深紫色,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像无数只眼睛在注视着她们。

      城门口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橘黄色的光在暮色中摇曳,照在她们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走吧。”岑以宁拉动缰绳,催马前行,又一次对这个话题避而不谈,“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叶梵殊看着她的背影,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岑以宁听进去了没有。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想回头。不知道她还有没有回头的机会。她只知道,她不能放弃。

      不管她听不听得进去,她都要说。不管她回不回头,她都要拉。因为她是她的师姐。因为她是她在这世上除了师父之外最亲近的人。因为她答应过师父。

      她们骑马进了城。城门在她们身后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金陵城的夜晚比白天安静得多。街上已经没有什么行人了,只有偶尔一两个更夫提着灯笼经过,敲着梆子喊“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店铺都打烊了,门板上了,幌子收了,只有酒楼的灯笼还亮着,照着门口的石阶。秦淮河畔的灯火依然通明,丝竹之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像梦一样不真实。

      叶梵殊和岑以宁在北宸令衙门口下了马。小卒把马牵走了,她们一前一后走进大门。

      “师姐。”叶梵殊忽然叫住了岑以宁。

      岑以宁停下来,没有回头。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叶梵殊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不是在说漂亮话。我是认真的。不管你做了什么,不管你走到哪一步,我都会在你身边。我不会放弃你。我答应过师父。”

      岑以宁的背影微微僵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过了很久,她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

      叶梵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银白色的光晕中。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很长,很瘦,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刀。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叶梵殊。”她在心里说,“你准备好了吗?”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影子,在月光下一动不动。

      像一棵生了根的树,风吹不走,雨打不动。

      等待着那场注定要来的暴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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