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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情归处 她穿着麒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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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和二十二年四月二十五日,金陵别苑,清宴厅。
这是叶梵殊一辈子都忘不了的一天。
那天上午,叶梵殊正在北宸令衙门的院子里练刀。
春末的晨光已经很亮了,照在青石砖地面上,泛着白晃晃的光。院子里的槐树已经长出了茂密的叶子,树冠遮住了小半个院子,在晨风中沙沙作响。花圃里的月季开得正盛,红的粉的黄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练了一趟刀,收了势,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焚寂刀的刀身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刀刃上的纹路清晰可见,像一道道细细的水波纹。
她低头看着刀身上的倒影,看见了自己的脸——有些疲惫,眼下的青黑比前几天又深了一些,颧骨也高了一些。
她已经好几天没睡好了,总是做噩梦,梦见师父,梦见师姐,梦见那些回不去的从前。
岑以宁从房间里出来,穿着一身崭新的麒麟服。麒麟服是深蓝色的,上面用金线绣着四爪麒麟,领口和袖口镶着银色的滚边,腰间系着白玉腰带,挂着金牌。
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挽了一个高高的发髻,插着一支赤金步摇,步摇上的流苏在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她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庄重和肃穆,像是要去参加什么重要的仪式。
叶梵殊看见她的第一眼,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不是衣服不对,不是妆容不对,是她的表情不对。
她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涟漪,没有任何情绪。那不是从容,那是刻意压抑之后的平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师姐。”叶梵殊叫了一声,把焚寂刀插回鞘中。“你要去哪儿?”
“祁王在别苑设宴,邀请我去。”岑以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的目光没有看叶梵殊,而是在看着远处的天空。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上好的青金石,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棉花糖。
“上次不是去过了吗?怎么又去?”叶梵殊的眉头皱了起来,眉心那道竖纹比平时深了很多。“这才隔了多久,他又请你?上次是赏春,这次是什么理由?赏花?赏月?还是直接不谈理由了?”
“这次不一样。”岑以宁收回目光,看着叶梵殊。
她的眼神很复杂,里面有叶梵殊读不懂的东西。那不是悲伤,不是喜悦,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合了所有情绪的、混沌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说有重要的事要宣布,让我务必到场。他用了‘务必’这个词,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不是在邀请我,是在命令我。”
叶梵殊犹豫了一下。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刻意减少跟祁王接触的机会。不是怕,是不想。
她不喜欢那个人,不喜欢他的笑容,不喜欢他的眼神,不喜欢他的一切。
每次见到他,她都觉得自己的刀在鞘里躁动不安,像是在说“让我出来,让我砍了他”。但她知道不能砍,那是皇子,砍了是要诛九族的。
但她看了看岑以宁的表情,觉得今天的师姐有些不对劲。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一种直觉。
她认识岑以宁十四年了,从八岁到二十二岁,她见过岑以宁笑,见过岑以宁哭,见过岑以宁生气,见过岑以宁害怕,见过岑以宁所有的表情。
但今天这张脸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那不是害怕,不是紧张,不是焦虑,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做了一个很大的决定,然后决定去面对所有的后果。
“好。”叶梵殊说,“我陪你去。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她们骑马去了金陵别苑。
一路上,岑以宁一句话都没说。她骑着马,目视前方,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风吹起她的衣角,麒麟服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步摇上的流苏在风中轻轻晃动,叮当作响。
她骑马的姿势很标准,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握着缰绳,不紧不慢。但叶梵殊注意到,她握着缰绳的手在微微发抖。
叶梵殊骑马走在她旁边,时不时看她一眼,总觉得她今天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她的直觉在告诉她——有事要发生。
但她的理智在告诉她——不要多想,也许只是普通的宴会,也许只是普通的拉拢,也许只是普通的一天。
到了别苑,祁王亲自在门口迎接。
今天的祁王跟平时也不太一样。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蟒袍,腰系白玉带,头戴金冠,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散发着一种志在必得的气场。
那不是平时那种刻意营造的亲和力,而是一种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来自权力顶峰的气势。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岑大人来了!”卫衍迎上来,笑容满面,声音洪亮。“本王等你很久了!快请进快请进!今天有重要的事要宣布,你是最重要的客人,不能没有你。”
岑以宁点了点头,跟着他往里走。她的步伐很稳,跟在卫衍身后,保持着三步的距离,既不太近也不太远,恰到好处地保持着臣子的本分。
叶梵殊跟在后面,目光在别苑里扫了一圈。她总觉得今天的别苑气氛不太对。院子里多了很多陌生的面孔,都是一些精壮的汉子,穿着便装,但站姿和眼神都透着军人的气质。
他们三三两两地分散在院子里,有的在树下站着,有的在廊下坐着,有的在假山旁边聊天。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腰间的衣服下鼓鼓囊囊的,藏着东西。
叶梵殊知道那是什么。那是刀,那是剑,那是杀人的家伙。
这些人,不是普通的家丁,是军人。他们的站姿太直了,眼神太锐利了,手太靠近腰间了。这些都是军人,而且是精锐军人,是在刀尖上滚过的、见过血的、不怕死的军人。
三皇子在自己的别苑里布置了这么多军人,他想干什么?
叶梵殊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细节。
清宴厅里已经坐满了人。朝中的一些官员,军中的一些将领,还有几个江湖门派的掌门,都是三皇子这段时间拉拢的对象。
兵部侍郎张之远坐在左边第三桌,禁军副统领孙耀祖坐在右边第二桌,“问难剑”周铁山坐在左边最后一桌。每一个人都是三皇子精心挑选的,每一个人都有他想要的东西。
卫衍坐在主位上,身后站着两个侍从,一人捧剑,一人捧印。剑是天子赐的宝剑,印是一字亲王的金印。
他把这些都摆出来了,像是一个已经登基的皇帝在接见群臣。他的面前摆着一张紫檀木的大桌,桌上铺着明黄色的桌布,上面放着酒壶、酒杯、果品、点心。
他的坐姿很随意,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端着酒杯。
岑以宁坐在他右手边,那是上座,是最尊贵的位置。
以前那个位置坐的是太子,现在太子不在,那个位置空了出来,祁王把它给了岑以宁。这是一个信号——你是本王最重要的人,本王最看重你。
叶梵殊坐在岑以宁旁边,靠窗的位置。
从窗口望出去,可以看见人工湖和九曲桥。湖面上波光粼粼,几只白鹭在水边觅食。远处的山峦在阳光下泛着青翠的光泽,像一幅刚刚画好的山水画。
一切都那么美,美得不真实,像一场梦。
宴席开始后,卫衍站起来举杯。他站起来的时候,全场立刻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放下了筷子,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他举着酒杯,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面带微笑,声音洪亮而富有磁性。
“诸位!”卫衍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今天请大家来,是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宣布。这件事关系到在座的每一个人,关系到整个大胤朝的命运,关系到天下苍生的福祉。本王思虑良久,觉得是时候让大家知道了。”
所有人都放下了筷子,看着祁王。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能听见窗外湖水的波光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卫衍放下酒杯,从袖子里拿出一块令牌,高高举起。
那是一块通体漆黑的铁令牌,巴掌大小,在烛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
令牌的正面刻着一个“令”字,笔画刚劲有力,边角锋利如刀。背面刻着“北宸”二字,周围环绕着云纹和龙纹。边缘有一些磨损的痕迹,证明它已经被使用了很久,不是新做的。
北宸令的虎符。
叶梵殊的眼瞳猛地一缩。
她一眼就认出了那块令牌。她见过无数次,在岑以宁手里,在师父手里,在北宸令的每一次重大行动中。
那是北宸令都指挥使的信物,调动北宸令两千缇骑的唯一凭证。见虎符如见都指挥使,持虎符者可以调兵遣将,可以发号施令,可以先斩后奏。
它怎么会在卫衍手里?
她看向岑以宁。
岑以宁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像一尊雕塑。她的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的目光直视前方,不看任何人,不看任何东西。她的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像在忍耐什么。
叶梵殊的心沉了下去。她忽然明白了。她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了。她的直觉一直是对的——有事要发生。而且是大事。
“诸位请看!”卫衍的声音在清宴厅里回荡,带着一种志得意满的张扬。
“这是北宸令的虎符!从今天起,北宸令效忠于本王!北宸令的两千缇骑,从今天起,就是本王的两千缇骑!北宸令的刀,从今天起,就是本王的刀!”
满座哗然。
有人站起来鼓掌,脸上堆满了笑容,眼睛里闪着谄媚的光。有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该站起来还是该坐着,脸上的表情尴尬而复杂。
有人脸色煞白,手里的酒杯掉在了桌上,酒洒了一桌。有人窃窃私语,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叶梵殊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虎符是真的还是假的?
如果是真的,岑以宁什么时候给赵衍的?为什么要给他?
如果是假的,卫衍为什么要当众拿出来?北宸令的缇骑会认这块令牌吗?他们会不会起疑?他们会不会反抗?
两千缇骑,有一半是跟着师父出生入死的老兵,他们不会轻易把自己的忠诚交给一个皇子。另一半是后来招募的新兵,他们只认虎符,不认人。
她看向岑以宁。
岑以宁终于有了反应。
她从袖子里拿出另一块虎符——真的那块——双手捧着,站起来,走到卫衍面前。她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走一条很长很长的路。
从她的座位到卫衍的座位,只有十几步的距离,但她走了很久。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什么。
满厅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岑以宁身上。那些目光有惊讶的,有愤怒的,有不解的,有幸灾乐祸的。有人在摇头,有人在叹气,有人在冷笑,有人在偷笑。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表情,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每一个人都在心里盘算着这件事对自己意味着什么。
岑以宁跪下了。
她穿着麒麟服,腰悬金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妆容精致,跪在清宴厅的金砖地面上。
她跪得很直,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剑。但叶梵殊注意到,她的手在发抖。很轻微,几乎看不出来,但她在发抖。
她双手将虎符举过头顶。
“祁王殿下。”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寂静中清晰得像刀锋划过金器,碰撞出一片铮然。
“北宸令都指挥使岑以宁,代表北宸令全体将士,将此虎符献于殿下。从今日起,北宸令唯殿下马首是瞻。
殿下的命令,就是北宸令的命令。殿下的敌人,就是北宸令的敌人。殿下的刀指向哪里,北宸令的刀就砍向哪里。”
卫衍接过虎符。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在岑以宁的手心里轻轻划了一下。
那是一个细微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出,但叶梵殊看见了。她什么都看见了。她的眼睛在这一刻比任何时候都锐利。
然后他一只手将岑以宁扶起来。
“岑大人请起。”卫衍的笑容里带着志得意满的张扬,嘴角翘得很高,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本王不会忘记你的功劳。等本王登基那天,你就是论功行赏的头一号功臣。你想要什么,本王就给你什么。你帮了本王,本王绝不会亏待你。”
清宴厅里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所有人都站起来,向祁王道贺,向岑大人敬酒。杯觥交错,欢声笑语,推杯换盏。
有人在喊“殿下万岁”,有人在喊“岑大人英明”,有人在喊“大胤朝有救了”。
这些话从他们嘴里说出来,像倒水一样自然,像吃饭一样平常。
只有一个人没有动。
叶梵殊。
她坐在那里,手里还端着那杯卫衍让人递来的茶。
茶是刚泡的,还冒着白气,茶香清冽,是上好的龙井。茶杯是青花瓷的,杯身上画着一幅山水——远山近水,一叶扁舟,一个渔翁在船头垂钓。杯沿镶着一圈金边,在烛光中闪着光。
她低下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茶叶在热水中慢慢舒展开来,像一朵朵绿色的花。一片、两片、三片,它们在水中打着旋儿,上上下下,起起伏伏,像是在跳一支无声的舞。
她忽然觉得这杯茶的味道有些不对。
不是茶不对,是杯子不对。
这只杯子,比祁王平时宴饮待客用的杯子厚了一些。她以前来过清宴厅,用过这里的茶杯。祁王用的茶杯是景德镇的薄胎瓷,很薄,薄到能看见杯中的茶色。
但这只杯子厚了很多,杯壁内侧有一层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釉色,那层釉色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荧光,像是一层薄薄的霜。
叶梵殊端起茶杯,凑到鼻尖闻了闻。
茶香里,夹杂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闻不到的苦杏仁味。那股味道很微弱,微弱到如果不是刻意去闻,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叶梵殊的鼻子是经过训练的。
在妄川渡的毒典里,她看过上百种毒药的描述,闻过几十种毒药的气味。每一种毒药都有自己独特的味道,有的浓烈,有的清淡,有的几乎没有味道。
苦杏仁味——醉破春愁。
春愁,西域奇毒,无色无味——不,不是完全无味,它有极淡的苦杏仁味,淡到绝大多数人闻不出来。
入体后潜伏三日,三日之内没有任何症状,中毒者不会有任何感觉,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三日后开始发作,每日发作三次,早中晚各一次,每次发作侵蚀一成真气。
到第十日,中毒者功力尽失,形同废人。不是死,是废。死不可怕,废才可怕。一个练武之人,失去了内力,比死了还难受。
春愁没有解药。只有一种叫“十日寒”的药可以暂时压制,但十日寒也是毒,用了之后经脉会受损,功力也会大减。这是一个没有赢家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