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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春筵寒 酒是好酒, ...

  •   昭和二十二年春,昭和帝偶感风寒,却迟迟不见好,太医院传出消息,陛下病情急剧恶化。

      太医说,皇上恐怕撑不过这个春天了。这话太医不敢公开说,只在私下里跟几个核心大臣透露过。但消息还是传了出去,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金陵城的大街小巷。

      朝堂上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弓弦,随时可能断裂。

      太子党和祁王党明争暗斗,已经到了白热化的程度。每天早朝都有人在朝堂上吵架,吵得不可开交,面红耳赤,唾沫横飞。
      这个说太子党结党营私,那个说祁王党图谋不轨。这个参一本,那个弹劾一回。

      昭和帝强撑病体,情态疲累地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吵,既不制止也不表态。

      他的沉默,比任何表态都更让人不安。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他属意谁,没有人知道那份传说中的遗诏到底写了什么。

      三月十二日,祁王卫衍在金陵城外的别苑设宴,邀请北宸令都指挥使岑以宁赴宴。

      请柬上写的理由是“赏春”——“春暖花开,别苑牡丹盛开,特请岑大人前来赏花品茗,共度良辰”。

      但谁都知道,赏春是假,拉拢是真。祁王在这个节骨眼上请她去别苑,傻子都知道他想干什么。

      他要的不是赏春,是表态。他要岑以宁在朝堂上公开支持他,为他站台,为他的夺嫡之路添上最重要的一块砝码。

      岑以宁接到请柬的时候,叶梵殊正好也在。她刚从妄川渡的总部回来,身上还带着一股密室的霉味,正准备去洗个澡换身衣裳。

      小赵把请柬递给她,她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下来。

      “师姐,你不能去。”叶梵殊把请柬放在桌上,手指在请柬的封面上点了点。“这个节骨眼上,你去祁王的别苑,别人会怎么想?太子会怎么想?皇上会怎么想?朝堂上的那些大臣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北宸令已经倒向祁王了,会开始重新站队,会开始巴结你,也会开始恨你。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去赴宴,不代表我站在祁王那边。”岑以宁的声音平静,但叶梵殊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缩。“我只是去吃顿饭,聊聊天,赏赏花,不会答应任何事。祁王请我,我不能不去。不去就是打他的脸,这个道理你懂。”

      “你觉得别人会信吗?”叶梵殊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觉得太子会信你只是去吃顿饭?你觉得皇上会信你只是去聊聊天?你觉得朝堂上那些见风使舵的大臣会信你只是去赏赏花?师姐,你不要自欺欺人了。你去了,就是表态。不管你承不承认,不管你心里怎么想,在别人眼里,你去了就是站队。这顿饭,不是饭,是投名状。”

      岑以宁沉默了一会儿,把请柬收进了袖子里。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下决心。

      “梵殊,我不能不去。”岑以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那种疲惫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

      “祁王已经把请柬送来了,我不去,就是当面打他的脸。现在皇上还没死,祁王还是皇子,我不能得罪他。太子那边已经在怀疑我了,我不能再把祁王也推到对立面去。两头不是人,你让我怎么做?”

      叶梵殊知道她说得有道理。

      祁王卫衍这个人,睚眦必报。谁得罪了他,他一定会报复,十倍奉还,不留活口。沈文渊是例子,孙茂才是例子,周文彬也是例子。得罪过他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岑以宁现在是北宸令都指挥使,手里有权,祁王不会动她。但等祁王登基之后呢?等他坐上了那把椅子,他会跟所有人算总账。到那时候,她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那你去吧。”叶梵殊说,“我陪你去。”

      岑以宁看了她一眼:“你也去?”

      “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叶梵殊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以副指挥使的身份陪你去,合情合理。北宸令都指挥使赴宴,带个副手,很正常。没有人会起疑。”

      岑以宁想了想,点了点头。

      三月十五日,叶梵殊和岑以宁一起去了金陵别苑。

      金陵别苑在金陵城东二十里处,依山傍水,占地极广。别苑里有亭台楼阁、假山池塘、花圃竹林,一步一景,美不胜收。据说当年修建这座别苑花了三年的时间,动用了上千名工匠,耗资无数。

      祁王卫衍在这里宴请宾客、拉拢人心,已经不知道办过多少场宴会了。每一场宴会,都是一次权力的交易。每一杯酒,都可能是一笔买卖。

      叶梵殊和岑以宁到的时候,别苑里已经有不少人了。

      朝中的一些官员,军中的一些将领,都是三皇子这段时间拉拢的对象。叶梵殊扫了一眼,认出了其中的几张面孔——兵部侍郎张之远,禁军副统领孙耀祖,吏部侍郎刘智。

      都是各方势力的代表,都是三皇子迫切想要收入囊中的棋子。看来三皇子今天是下了血本,要把这些人一网打尽。

      祁王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站在门口迎客。锦袍上用金线绣着四爪蟒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刺得人眼睛疼。他看见岑以宁和叶梵殊走来,脸上露出了热情的笑容,像是见了失散多年的亲人一样,张开双臂迎了上来。

      “岑大人来了!快请进快请进!”卫衍的声音洪亮而富有磁性,笑容满面,热情似火。“本宫等了你好久了,还以为你不来了呢!来来来,本宫给你引荐几位朋友——”

      他转头看见叶梵殊,笑容不变,但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叶副指挥使也来了?欢迎欢迎!本王还以为叶副指挥使不喜欢这种场合,没想到你也赏光。来来来,一起进来,不用拘礼。”

      叶梵殊落后岑以宁半步,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

      宴席设在别苑的“清宴厅”里。清宴厅是一座三层的楼阁,建在一个人工湖的中央,四面环水,只有一座九曲桥连接岸边。

      楼阁的每一层都摆着宴席,越往上,宾客的身份越尊贵。底层坐的是那些不太重要的客人,中层坐的是有点分量但还不是核心的人物,顶层坐的才是三皇子真正想要拉拢的目标。

      祁王把岑以宁和叶梵殊请到了三楼,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从窗口望出去,可以看见整座别苑的景色,远处是青山绿水,近处是花圃竹林,美不胜收。湖面上有几只白鹭在觅食,时而低头啄水,时而展翅飞起,白色的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

      远处的山峦上还有积雪未化,白皑皑的,像一顶顶白色的帽子。

      宴席开始后,觥筹交错,推杯换盏。

      卫衍周旋在宾客之间,八面玲珑,滴水不漏。他跟这个聊几句诗词歌赋,跟那个谈几句军国大事,跟这个碰一杯,跟那个敬一盏,把每个人都照顾得妥妥帖帖。

      他的记忆力惊人,能记住每一个人的名字、官职、籍贯、爱好,连对方家里有几个孩子都记得清清楚楚。他说话的时候,总是直视着对方的眼睛,面带微笑,语气诚恳,让人觉得自己被重视、被尊重、被理解。

      叶梵殊坐在岑以宁旁边,默默地吃着菜,偶尔跟旁边的官员敷衍几句。

      她的注意力始终放在卫衍身上,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微笑,每一句话,都在传递着什么信息。

      他在跟谁说话的时候,会刻意压低声音?他在跟谁碰杯的时候,会多停留一瞬?他在跟谁介绍某个人的时候,会加重语气?这些都是信号,都是线索,都是她需要捕捉和分析的东西。

      卫衍这个人,确实有魅力。

      他长得英俊,谈吐不凡,既有皇子的威仪,又有江湖人的豪爽,还有读书人的风雅。他能在同一场宴席上,跟将军谈兵法,跟文官谈政事,跟江湖人谈刀剑,跟书生谈诗词。

      每一个人在他面前都觉得被重视、被尊重、被理解。他像一面镜子,能反射出对方想要看到的东西——

      你想看到一个英明的君主,他就表现得英明神武。你想看到一个知心的朋友,他就表现得推心置腹。你想看到一个可靠的靠山,他就表现得权势熏天。

      你想要什么,他就给你什么。这是一种天赋,也是一种武器。

      叶梵殊注意到,卫衍跟岑以宁说话的时候,眼神跟别人不一样。

      他跟别人说话的时候,眼神是审视的、打量的、计算利害的。他的目光会在对方的脸上停留,上下打量,像是在称量对方的斤两,估算对方的价值。

      但跟岑以宁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是欣赏,是喜欢,是那种“你不一样”的特别待遇。

      他的目光会变得柔和一些,嘴角的弧度会大一些,说话的语调会轻一些。他在岑以宁面前,卸下了一层壳,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而岑以宁,也在回应这种特别。

      她看祁王的眼神,跟看别人也不一样。

      她在北宸令里看下属的时候是威严的,看上官的时候是恭谨的,看叶梵殊的时候是亲切的。但看赵衍的时候,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柔软,一种只有在面对喜欢的人时才会有的柔软。

      那种柔软很微妙,藏在她的眼角和嘴角,藏在那些不易察觉的细微表情里。她看祁王的时候,瞳孔会微微放大,嘴角会不自觉地上扬,整个人会变得放松一些,不再紧绷着。

      叶梵殊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心里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慌。

      宴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卫衍站起来,举杯向全场宾客敬酒。他的声音洪亮而富有磁性,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诸位!”她举起酒杯,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面带微笑,声音里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笃定。

      “今天请大家来,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趁着春光明媚,请大家来赏赏花、喝喝酒、聊聊天。这些年来,诸位对本王的关照和支持,本王铭记在心。

      以后的日子还长,本王希望能跟诸位继续做朋友、做兄弟、做同袍!不管将来发生什么,本宫都不会忘记今天在座的每一位。来,干杯!”

      “干杯!”

      所有人站起来,举杯共饮。

      叶梵殊也站起来,举杯喝了一口。酒是好酒,陈年的女儿红,入口醇厚,回味悠长。但她喝在嘴里,只觉得苦。

      不是酒的苦,是心里的苦。

      这种苦从心口蔓延到喉咙,从喉咙蔓延到舌尖,把酒的味道全都盖住了。她咽下去的时候,觉得像在吞一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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