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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踏雪归 两块玉,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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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和二十年十月下旬,在一个名叫黑风口的地方,她找到了那支私军的营地。
黑风口位于北境与北狄交界处的深山老林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方圆百里没有人烟,是藏兵的最佳地点。去黑风口的路很难走,全是山路,崎岖不平,有些地方窄到只能容一匹马通过,旁边就是万丈深渊。山上的树木很密,松树、柏树、桦树,密密麻麻的,遮天蔽日,走在里面像走在一个巨大的绿色帐篷里。
叶梵殊带着两个暗桩,在山里走了三天,才摸到了营地附近。
营地位于一个山谷里,四周是陡峭的山壁,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可以进去。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这里藏着什么东西,因为入口处用树枝和茅草做了伪装,跟周围的树林融为一体。如果不是走到跟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叶梵殊趴在山坡上,用一根树枝拨开面前的灌木丛,透过缝隙往下看。
山谷里是一片军营,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上百顶帐篷,帐篷是军绿色的,跟周围的雪地形成鲜明的对比。营地中央有一条主路,路两侧是士兵的营房,营房前面有训练场地,场地上摆着木人桩、箭靶、石锁,还能看见地上被踩得坑坑洼洼的痕迹,那是士兵们操练留下的。
她数了数帐篷的数量。一顶帐篷住二十个人,上百顶帐篷,就是两千人。没错,师父的情报是准确的。
但让她震惊的不是人数,而是装备。
她看见营地里停着三十架床弩。床弩是一种大型远程武器,能射出胳膊粗的弩箭,射程可达五百步,穿透力极强,能轻易射穿城墙的砖石。这种武器,只有边军才能装备,地方驻军都没有。三皇子的私军居然有三十架,说明他从哪里搞到了军中的禁物。
还有火炮。十门火炮,整整齐齐地排列在营地的一角,炮口朝着山谷的出口方向,黑洞洞的,像十只沉默的眼睛。火炮上盖着油布,防止被雪水侵蚀。叶梵殊认出那些火炮的型号——是军队最新式的红衣大炮,射程远、威力大,能发射十斤重的铁弹,一炮能轰塌半面城墙。这种火炮,全大胤朝只有边军有不到一百门,三皇子的私军就有十门。
她在山坡上趴了一整天,一动没动。从早晨到傍晚,她把营地的每一个角落都仔细观察了一遍,在心里画了一张详细的地形图。营地的布局、兵力的分布、粮草的位置、军械的存放点——她都一一记在心里,回去之后就画在了纸上。
她还偷偷潜入了营地的粮仓。
粮仓在营地的最深处,是一排用木头搭建的长条形建筑,外面用茅草和树枝做了伪装。她趁换岗的间隙,从粮仓背面的一个通风口钻了进去。粮仓里面堆满了麻袋,她用小刀划开一个麻袋,里面是上好的白米。又划开另一个,是晒干的腊肉。再划开一个,是盐巴。
两千人,上好的白米,腊肉,盐巴。这不是普通军队的待遇,这是精锐部队的待遇。粮仓里的粮食堆得满满的,至少够吃两年。这说明三皇子不是临时起意养了这支私军,他是有计划的、长期的、蓄谋已久的。
这不是一支私军。
这是造反的资本。
叶梵殊把所有的情报都记录下来,画了详细的地形图和营地布局图,还偷偷用炭笔在纸上记下了粮草的数量、军械的种类、士兵的规模。她把这些东西整理好,封在一个油布包里,贴身藏着,准备启程回京。
她趴在雪地里,把油布包塞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油布包很凉,凉意透过衣裳传到皮肤上,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在心里想——卫衍,你的好日子不多了。
走的那天,又下雪了。
雪很大,风吹得人睁不开眼。雪花不是飘下来的,是横着飞的,像无数颗小石子打在脸上,生疼生疼的。叶梵殊骑着马,顶着风雪往南走。马蹄踩在雪地里,每走一步都要从齐膝深的雪里拔出来,然后迈下一步,费很大的力气。
走了不到十里,马就陷进了雪坑里。那是一个被雪覆盖的坑洞,表面看起来跟周围的雪地一样,但下面是空的。马的前蹄踩空了,整个身体往前栽,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叶梵殊反应很快,在马栽倒的瞬间从马背上跳了下来,落在旁边的雪地里,摔了一个跟头。
马在坑里挣扎着,嘶鸣声越来越凄厉。叶梵殊趴在坑边,伸出手想去拉缰绳,但够不着。她解下腰带,一端系在自己手腕上,另一端扔给马。马不懂她的意思,只是在坑里乱踢乱蹬,把坑壁上的雪和土踢得四处飞溅。
挣扎了很久,马终于没力气了,瘫在坑里,喘着粗气,鼻孔里喷出白雾。它的眼睛很大,很亮,看着叶梵殊,像是在说——我起不来了,你先走吧。
叶梵殊在坑边蹲了很久。
她摸了摸马的头,马呼出的热气在她手心里凝成水珠。
然后她站起来,把马背上的包袱解下来,背在自己身上,转身走了。
她在风雪中跋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像砂纸一样磨着她的皮肤,她眯着眼,几乎看不清前方的路。天色越来越暗,雪越下越大,能见度不到十步。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半天?她只知道自己的腿越来越沉,呼吸越来越急促,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她的靴子里灌满了雪,脚趾已经失去了知觉。她的手冻得通红,指关节僵硬得弯曲都困难。
走啊走,走啊走。
天黑了。
雪还在下。
叶梵殊找到了一个背风的山坳,用刀砍了些树枝,搭了个简易的窝棚。窝棚很小,勉强能容一个人蜷缩在里面。她把树枝插在雪地里,上面盖了几根粗一点的树干,再铺上一层厚厚的松枝,勉强挡住了风雪。
她钻进去,蜷缩成一团。
太冷了。皮袄根本挡不住北境的寒风,那股冷气像是会拐弯一样,从每一个缝隙里钻进来,钻进骨头里,钻进血液里,冻得她浑身发抖。她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整个人像一只冬眠的刺猬。
她从包袱里摸出那包糖炒栗子。栗子已经凉透了,硬得像石头,表面的糖衣结成一层白霜。她拿起一颗,用牙咬了咬,咬不动。她把栗子放在手心里,双手合十,拼命地搓,想把栗子搓热。搓了好一会儿,栗子有了一点温度,她用牙咬开壳,里面的果肉也是凉的,咬在嘴里像吃冰碴子。
她嚼了嚼,咽下去。
甜的。
在漫天的风雪里,这颗凉透了的栗子,是甜的。
她把栗子一颗一颗地剥开,放在手心里焐着,焐热了再吃。一颗,两颗,三颗。吃到第四颗的时候,她的手已经冻得拿不稳栗子了,栗子从指缝间滑落,掉在雪地里,看不见了。
她没有去找。
她把剩下的栗子放回包袱里,重新把自己缩成一团。
风雪在外面呼啸,声音很大,像是在嚎叫。窝棚的树枝在风中吱呀作响,随时可能被吹塌。叶梵殊闭上眼睛,听着风声,听着雪打在树枝上的声音,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心跳很慢,比平时慢了很多。她知道这是因为体温在下降,心脏在努力维持最基本的运转。如果体温再降下去,心脏就会停跳,然后她就死了。
她不怕死。
但她不能死。
证据还在她怀里,她必须把它带回金陵。必须交给天子,必须让三皇子付出代价,必须让师父的伤没有白受。
她从怀里摸出那枚刻了两个人名字的玉。
玉在手心里躺着,冰凉冰凉的。红线将两块玉紧紧地箍在一起,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圆。她的手指摩挲着红线的边缘,感受着那细密的纹路。
这枚太极阴阳玉,是目前她和岑以宁之间最后的联系。
两块玉,拼在一起,是一个完整的圆。分开了,就是两块破碎的玉,各有各的瑕疵,各有各的残缺。
就像她们。
叶梵殊把碎玉贴在胸口,贴着那枚青鸟令和那枚曼陀罗令。三样东西挨在一起,冰冰凉凉的,像三块贴在心口的寒冰。
她闭上眼睛。
“师父。”她在心里说,“师姐,等我回去。”
风雪在呼啸,像一千只狼在嚎叫。
她蜷缩在窝棚里,听着风声,慢慢地睡着了。
这一夜,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北宸令的院子。阳光很好,暖洋洋的,照在青砖地面上,泛着金色的光。师父坐在藤椅上晒太阳,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显然没有在看,她的头一点一点的,像是在打盹。岑以宁在院子里练剑,剑光如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穿着一身白色的练功服,头发扎成一条利落的马尾,英姿飒爽。
叶梵殊走过去。
“师父,我回来了。”
陆静玄睁开眼睛,看着她,笑了。那笑容很温暖,很慈祥,像她八岁那年刚到北宸令时一样。
“回来就好。以宁,别练了,你师妹回来了。”
岑以宁收了剑,转过身来,笑着朝她走来。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笑容照得格外明亮。
“梵殊,你饿不饿?我给你煮面去。”
叶梵殊想说话,但嘴巴张不开。她想走过去,但腿迈不动。她站在那里,看着师父和师姐,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怎么都碰不到。
她想喊,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只能看着她们,看着她们的笑容,看着她们的身影,看着她们在阳光下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
然后她醒了。
雪停了。天亮了。阳光从窝棚的缝隙中漏进来,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从窝棚里爬出来,抖了抖身上的雪,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她的手指还是肿的,脚趾还是麻木的,但能动了。她把包袱背在身上,把霜寒刀挂在腰间,辨别了一下方向。
南边。
往南走。
她把证据揣在怀里,贴着心口。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