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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别金陵 她怕自己一 ...

  •   昭和二十年夏,叶梵殊奉密旨离京,前往北境。

      她走的那天,金陵下了一场大雨。雨很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像是有人在天上倒了一盆水。雨水打在城墙上,顺着砖缝往下流,在青石板上汇成一条条小溪,汩汩地流向低处。护城河的水位涨了不少,浑浊的河水翻涌着,把平日里露在河面上的石头全都淹没了。

      岑以宁撑着伞送她到城门口。雨太大,油纸伞在风中摇摇欲坠,伞面上的梅花被雨水打得模糊成了一片淡粉色的水渍。她的裙摆已经湿了大半,紧紧贴在腿上,但她像是完全没有感觉,只是站在那里,把一个大包袱递到叶梵殊手里。

      “北境冷,多穿点。”岑以宁把包袱塞到叶梵殊怀里,沉甸甸的,不知道塞了多少东西,“里面有你爱吃的糖炒栗子,还有几件厚衣裳,还有一盒金创药,你上次用完了也没补。还有一包姜茶,北境寒气重,喝姜茶暖身子。还有一条貂皮的围脖,是我去年让人从辽东带的,一直没舍得用,你拿去围着,别冻着。”

      叶梵殊接过包袱,在手里掂了掂,挺沉的。她把包袱系在马背上,马被压得打了个响鼻,不满地甩了甩尾巴,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溅起一片泥水。

      “师姐,你往包袱里塞了多少东西?”叶梵殊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的真实感受,“我又不是去北境定居,几个月就回来了。”

      “几个月也是冷。”岑以宁白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嗔怪,有关切,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不知道是因为雨水的刺激,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你要是冻死了,我找谁当副指挥使去?”

      叶梵殊笑了笑,翻身上马。马在雨中不安地踱着步,蹄子踩在水洼里,溅起一片片水花。她拉了拉缰绳,让马安静下来,然后低下头看着岑以宁。

      雨水从斗笠的边缘滴落,在她面前形成一道小小的水帘,透过水帘看她,她的脸有些变形,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

      “师姐,我走了。”

      “路上小心。”

      叶梵殊拉动缰绳,马匹在雨中打了个响鼻,迈开蹄子缓缓前行。马蹄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在雨中传出去很远,又被雨声吞没,变得若有若无。

      走了几步,她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岑以宁还站在城门口,撑着伞,看着她。雨太大了,她的脸在雨幕中模糊不清,只能看见一个淡紫色的轮廓,和一柄开满梅花的伞。雨水顺着伞沿流下来,在她周围形成一圈水帘,把她笼在一个透明的笼子里。

      叶梵殊冲她挥了挥手。

      岑以宁也挥了挥手。

      叶梵殊转过头,催马前行。

      她没有回头。

      她怕自己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水幕。官道两旁的树木在雨中模糊成一片深绿色的影子,远处的山峦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像是被雨水从大地上抹去了一样。偶尔有一两间路边的茅草屋从雨幕中浮现出来,又迅速被甩在身后,像是一个个在雨中瑟瑟发抖的乞丐。

      叶梵殊骑着马,走在雨中,雨水顺着斗笠的边缘滴落,在她面前形成一道小小的水帘。她的衣裳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她浑身发抖。但她没有停下来避雨,甚至没有放慢速度。她必须尽快赶到北境,师父的伤不能白受,三皇子的私军必须被找到,那些证据必须被带回金陵。

      她一路往北,过了长江,过了淮河,过了黄河。南方的青山绿水渐渐变成了北方的黄土高原,绿色的树木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漫山遍野的枯草和裸露的黄土。空气变得越来越干燥,越来越冷,风里带着沙尘的味道,打在脸上像细砂纸在磨。
      走了半个月,她到了北境。

      北境比金陵冷得多。叶梵殊到北境的时候是六月底,金陵已经是盛夏了,蝉鸣声震耳欲聋,热得人恨不得泡在冰水里。北境却还是初春的温度,早晚要穿夹袄,中午才能穿单衣。早晚的温差很大,太阳一落山,气温就骤降,风从北方吹来,带着西伯利亚的寒意,吹在脸上像刀子割。

      叶梵殊在北境的第一站是青州。

      青州。她的故乡。

      她离开这个地方十二年了。十二年,一个轮回。她走的时候是一个浑身脏兮兮、瘦得像猴一样的八岁小女孩,回来的时候是一个二十岁的青年女子,腰间挂着刀,怀里揣着密旨,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身后跟着妄川渡在北境的暗桩。

      她骑马进了青州城。

      青州城变了很多。城墙重修过了,比十二年前高了不少,墙砖也是新的,灰白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城门上刻着“青州”两个大字,笔锋遒劲,是新的匾额,旧的那块在城破的时候被叛军砸碎了。城里的街道也变了,宽了一些,两旁的店铺也多了,卖什么的都有,热闹得很。

      但有些东西没有变。比如城中心的鼓楼,还是那座鼓楼,青砖灰瓦,飞檐翘角,虽然修补过,但轮廓还是当年的轮廓。她记得小时候,每到整点,鼓楼上的大鼓就会敲响,咚咚咚的声音传遍全城,她每次听到都会捂耳朵,说太吵了。母亲就会笑着说,吵什么吵,这是时辰鼓,提醒你该吃饭了。

      叶梵殊在鼓楼前勒住了马。

      她仰头看着那座鼓楼,看了很久。

      鼓楼上有一个老人在敲鼓,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鼓声沉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那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一下,又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数着什么。

      她低下头,催马继续往前走。

      她去了青州守备府的旧址。

      守备府已经不存在了。原址上盖起了一座学堂,青砖灰瓦,前后两进,院子里种着一棵槐树,比北宸令衙门那棵小很多,但也在努力地往高处长。学堂的门开着,可以看见里面的院子,院子不大,铺着青砖,打扫得很干净。

      几个孩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笑声清脆得像铃铛,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响亮。一个老先生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本书,眯着眼睛,时不时抬头看看孩子们,嘴角带着慈祥的笑容。

      叶梵殊站在学堂门口,看着那些孩子。

      她的目光在每一个孩子脸上停留,像是在找什么人。那些孩子有的在追跑,有的在踢毽子,有的蹲在地上画格子跳房子,一个个脸上都是无忧无虑的笑容。他们不知道这世上有多残酷,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正在发生什么。他们只知道,今天天气很好,可以出去玩,可以跟小伙伴一起闹。

      她想起了弟弟。

      那个比她小三岁的、胖乎乎的小男孩,总是跟在她屁股后面叫“姐姐姐姐”。她去哪儿他就去哪儿,她做什么他就要跟着做什么,甩都甩不掉。她嫌他烦,经常把他推开,说“你别老跟着我”。但每次他被别的孩子欺负了,她都会冲过去把那些孩子揍一顿,然后拍着弟弟的头说“别哭了,姐姐在”。

      弟弟已经不在了。

      他死在青州城破的那个夜晚,被人踩死在乱军的马蹄下。她连他的尸体都没能找到。那天晚上她拖着他走了很久,拖到实在拖不动了,才放手。她记得弟弟的身体已经凉了,僵硬得像一块木头,他的眼睛闭着,脸上全是血,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叶梵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北境的空气很干燥,吸进肺里带着一股尘土的味道,呛得她有些想咳嗽。她忍住没有咳。

      她睁开眼睛,转身走了。

      没有进去,没有打听,没有问任何人。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就走了。

      有些地方,回去也没用。人已经不在了,房子盖得再好,也不是原来的家了。就像一个人的心,碎了就是碎了,你把它粘回去,裂纹还在那里,每次看到都会想起它曾经碎过。

      她在青州只待了半天,就继续往北走了。

      北境很大,地广人稀,走几十里路都看不到一个村庄。官道越来越窄,越来越破,两旁的农田越来越少,荒地越来越多。黄土在脚下裂开一道道干涸的裂缝,像一张张干渴的嘴,在无声地喊着什么。偶尔有一两只野兔从路边的草丛里窜出来,飞快地穿过官道,消失在另一侧的草丛里。

      叶梵殊在七月初到达了北境的重镇——云中郡。

      云中郡是北境最大的城市,也是北境军政指挥机构的所在地。这里驻扎着北境的三万边军,负责抵御北方游牧民族的入侵。郡守府在城中心,是一座很大的建筑,灰砖灰瓦,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比北宸令衙门门口的还大。

      叶梵殊没有去郡守府。她以妄川渡执妄使的身份,调动了北境所有的暗桩,在北境的各个州县布下了天罗地网,日夜不停地搜寻那支私军的踪迹。

      私军不会凭空出现。两千人的军队,需要粮食、需要兵器、需要营房、需要训练场地。这些东西都会留下痕迹,只是看你找不找得到。

      叶梵殊把妄川渡在北境的暗桩分成三拨。

      一拨人负责调查北境各地的粮草采购记录,看看有没有大宗的、去向不明的粮食交易。两千人一天要吃多少粮食?每个人一天两斤,两千人一天就是四千斤。这么多粮食,不可能凭空变出来,一定会留下采购记录。

      一拨人负责调查北境各地的军械流失情况,看看有没有刀剑、弓弩、铠甲从军中流失。两千人的武器装备,不是小数目,不可能完全瞒过所有人。

      第三拨负责实地搜索,在黑风口一带的深山里,一寸一寸地找,一个山头一个山头地翻,一定要找到那支私军的营地。
      她自己也加入了第三拨。

      北境的冬天来得早。七月底还是初秋,八月中旬就开始冷了,九月底就开始下雪了。

      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把整个天地都染成了白色。远山近树,村庄田野,全都覆盖在一层厚厚的白雪之下,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田。风很大,吹得雪花横着飞,打在脸上像刀子割。气温降到了零下十几度,呼出的气在嘴边凝成白雾,睫毛上都结了冰碴子。

      叶梵殊穿着厚厚的皮袄,骑着马,在雪地里奔波。皮袄是岑以宁塞在包袱里的那件,羊皮的,毛很厚,穿在身上像裹了一床被子,虽然笨重但很暖和。她把那条貂皮的围脖也围上了,围了三圈,把半张脸都埋在里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从金陵出发的时候是夏天,根本没想到北境会这么冷,带的衣裳全是单的。如果不是岑以宁往包袱里塞了那些厚衣裳和围脖,她到了北境根本没法出门。她有时候会想,岑子怡是不是早就知道北境会很冷?是不是早就知道她会需要这些东西?是不是在给她收拾包袱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她在北境风雪中跋涉的样子?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件皮袄很暖和,那条围脖很柔软,那包姜茶泡出来的水很暖胃。

      她骑着马,顶着风雪,一个山头一个山头地搜,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问。走了很多路,问了很多话,见了很多面孔。有些人很热情,给她端热水、留她吃饭。有些人很冷漠,问什么都不说,把她当成了官府派来的探子。有些人很害怕,以为她是来抓壮丁的,躲在屋里不敢出来。

      她不在乎。她在乎的只有一件事——那支私军在哪里。

      她找了两个月。六十多天的时间里,她走遍了北境的十几个州县,行程上千里。她的马换了两匹,第一匹在九月初累死了,第二匹也在十月初开始出现跛脚的症状,走不快了。她的皮袄磨破了几处,她用针线缝了缝,继续穿。她的靴子底磨穿了,她在镇上买了一双新的,鞋底的皮很硬,把她的脚磨出了好几个水泡。

      她不在乎。

      她在乎的只有一件事——偌大北境,祁王私军究竟藏在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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