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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两心离 不是因为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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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和二十一年初春,叶梵殊回到了金陵。
她走的时候是夏天,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春天了。大半年的时间,金陵城变了很多——街上的店铺换了好几家,朱雀大街两旁种了新的柳树,嫩绿的枝条在春风中轻轻摇曳,像少女的裙摆。连北宸令衙门门口的石狮子都重新漆了一遍,原本斑驳的朱红大门焕然一新,门上的铜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但她觉得变得最多的,是岑以宁。
叶梵殊骑马进城的时候,正是午后。春日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不像夏天那样毒辣,也不像冬天那样清冷。街上的行人很多,有挑担子的小贩,有提篮子的妇人,有追逐嬉戏的孩童,一切看起来都跟去年夏天她离开时一样热闹。但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就是一种直觉。
她在北宸令衙门口下了马,把缰绳扔给门口的小卒,大步往里走。身上的衣服还是那件在北境穿了一整个冬天的皮袄,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袖口磨出了毛边,肘部破了一个洞,里面的棉絮露了出来。她的脸被北境的风沙和冰雪磨得粗糙,嘴唇干裂,颧骨高耸,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但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颗寒星。
岑以宁来接她了。
叶梵殊走进院子的时候,岑以宁正从正堂里出来。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长裙,头发挽了一个简单的髻,只插了一根白玉簪,簪头上雕着一朵兰花,素净而不失雅致。她的脸上化了淡妆,眉眼间多了一种以前没有的风情——不是青涩少女的清纯,而是成熟女子的韵味。那种韵味,是经历过一些事、见过一些人、心里装着一些秘密之后才会有的。
叶梵殊看见她的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
不是长相变了。岑以宁的五官还是那副五官,眉眼还是那副眉眼,甚至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但她的气质变了,整个人散发出的气息变了。以前的她像一柄出鞘的剑,锋芒毕露,光芒四射,站在那里就让人不敢直视。现在的她也像一柄剑,但那柄剑的锋芒收敛了很多,剑刃藏在鞘里,不轻易示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内敛、更沉稳、也更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
以前的岑以宁,你一眼就能看穿她在想什么。她的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高兴就笑,不高兴就板着脸,生气就发脾气,从来不藏着掖着。现在的岑以宁,你看着她的脸,觉得她在笑,但你不确定那笑容是真的还是假的。你看着她的眼睛,觉得她在看你,但你不确定她看的是你还是你身后的什么东西。
叶梵殊站在院子中间,看着她从正堂的台阶上走下来,一步步向她走来。阳光照在岑以宁身上,把她淡紫色的裙摆映得发白,她的步伐很稳,不急不慢,像是在走一条很熟悉的路。
“回来了?”岑以宁在她面前停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的脚,又从她的脚扫回她的脸,最后皱起了眉头,带着一丝心疼和嗔怪,“瘦了。是不是在北境没好好吃饭?”
“吃了。”叶梵殊把包袱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地上,活动了一下被勒得生疼的肩膀,“就是北境的饭不好吃,全是粗粮,咽不下去。小米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窝窝头硬得能砸死人,腌菜咸得发苦。吃了一个月,我的胃都快罢工了。”
岑以宁笑了,伸手拍了拍她肩上的灰。那只手很白,很瘦,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淡淡的蔻丹,是那种很浅很浅的粉色,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走,我请你吃饭。秦淮河新开了一家酒楼,做的是江南菜,你肯定喜欢。”岑以宁说着,转身往外走。
叶梵殊提起包袱,跟在她身后。她注意到岑以宁走路的姿势也变了。以前她走路风风火火,步伐很大,步子很快,像是在赶路。现在她走路慢了一些,步伐小了一些,腰肢的摆动多了一些,多了一种说不出的韵味。
她们沿着朱雀大街往南走。岑以宁走在前面,叶梵殊走在后面,落后半步。
街上的人很多,摩肩接踵,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有卖糖葫芦的,红彤彤的山楂串在竹签上,在阳光下像一串串红玛瑙。有卖胭脂水粉的,瓶瓶罐罐摆了一地,香气浓得呛人。有卖字画的,宣纸上墨迹未干,在风中轻轻飘动。
叶梵殊走在这些喧闹中,目光却在岑以宁身上。
她注意到她的耳垂上戴着一对翡翠耳坠,成色极好,碧绿碧绿的,在阳光下像两滴凝固的水珠。这对耳坠她以前没见过。岑以宁以前的耳饰都是银的或者玉的,款式简单朴素,从不戴这么贵重的东西。
“师姐,耳坠新买的?”叶梵殊问,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岑以宁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瞬,快得几乎看不出来。然后她继续往前走,头也没回:“朋友送的。”
“什么朋友?”
“你不认识。”岑以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叶梵殊没有再问。
她们到了那家新开的酒楼。酒楼在秦淮河边上,三层楼阁,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上面写着“醉仙居”三个金字。门前的台阶是汉白玉的,擦得一尘不染,能照见人影。门口站着两个伙计,穿着统一的青色短褐,腰系布带,见客人来了就弯腰鞠躬,喊一声“客官里面请”。
岑以宁显然是常客,她一进门,掌柜的就迎了上来,满脸堆笑:“岑大人来了!还是老位子?”他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殷勤得有些过分。
“嗯。”岑以宁点了点头,跟着掌柜的上楼。
叶梵殊跟在后面,目光在酒楼里扫了一圈。一楼是大堂,摆了十几张桌子,坐满了人,觥筹交错,人声鼎沸。二楼是雅间,走廊两侧是一间间独立的房间,门上都挂着竹帘,从外面看不见里面。三楼是贵宾厅,不对外营业,只接待达官贵人。
掌柜的把她们领到二楼最里面的一间雅间,推开门,侧身让她们进去。
雅间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金陵的秦淮河,笔法细腻,色彩淡雅,落款是金陵本地一个有名的画家。窗边放着一张红木圆桌,桌上铺着刺绣的桌布,摆着青花瓷的餐具。窗外就是秦淮河,可以看见河面上的画舫和远处的夫子庙。
岑以宁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拿起桌上的菜单翻看。叶梵殊在她对面坐下,把霜寒刀从腰间解下来,靠在桌腿旁边。
“糖醋鱼、清炒虾仁、蟹黄豆腐、桂花糯米藕。”岑以宁不看菜单就能报出一串菜名,全是叶梵殊爱吃的,“再来一壶龙井。”
伙计记下菜名,退了出去。
叶梵殊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是凉的,她不在乎,一口喝干。茶水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岑以宁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你还是老样子,喝茶跟喝水似的,也不品品味道。”
“茶不就是用来解渴的?”叶梵殊又倒了一杯,这次喝得慢了一些,“品来品去的,渴都渴死了。要我说,茶就是不如酒好喝,够劲儿。”
岑以宁笑着摇了摇头。
菜上得很快。糖醋鱼摆在盘子中间,鱼身炸得金黄,浇着红亮的糖醋汁,上面撒着葱花和芝麻,香气扑鼻。清炒虾仁白嫩嫩的,配着青豆和胡萝卜丁,颜色很好看。蟹黄豆腐是现做的,上桌的时候还在冒泡,金黄色的蟹黄裹着白色的豆腐,看着就让人流口水。桂花糯米藕切成了薄片,码成一座小山,上面淋着蜂蜜,甜丝丝的。
叶梵殊吃着吃着,忽然放下了筷子。
“怎么了?不好吃?”岑以宁问,手里还夹着一块糖醋鱼。
“不是。”叶梵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师姐,我走这大半年,家里有什么事吗?”
岑以宁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她嚼了很久,像是在品味菜的味道,又像是在思考怎么回答。
“没什么大事。”她咽下嘴里的菜,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就是师父的身体又差了一些,现在走路都要人扶了。太医说她的经脉损伤很严重,恢复的可能性不大,能维持现状就不错了。”
叶梵殊的心沉了一下。师父的身体是她最担心的事。霜寒毒虽然解了,但对经脉的损伤是不可逆的。她走的时候师父还能自己走路,现在居然要人扶了。这说明这大半年的时间里,师父的身体不仅没有好转,反而在恶化。
“还有呢?”叶梵殊问。
岑以宁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筷子,看着叶梵殊。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叶梵殊的脸,但照不出她自己心里的波澜。
“你想问什么,直接问。”
叶梵殊看着她,看了很久。
雅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房间的划拳声和笑声,能听见楼下秦淮河上画舫的丝竹声,能听见窗外风吹柳枝的沙沙声。
“师姐。”叶梵殊说,“你跟三皇子,现在是什么关系?”
这句话问得很直接,直接到岑以宁愣了一下。只是一瞬,然后她的表情恢复了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她的眼睛还是冷的,像两块冰。
“梵殊。”岑以宁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从容,“你这是在审问我吗?”
“不是。”叶梵殊说,“我在问你。”
岑以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把茶杯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涂着淡淡的蔻丹,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翡翠戒指,跟她耳垂上的耳坠是同一套。
“我跟祁王殿下,是朋友。”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也是北宸令需要关注的对象,跟他保持联系,有助于我们了解朝堂的动向。仅此而已。”
叶梵殊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岑以宁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就那么坦然地让她看。她的眼神没有任何躲闪,没有任何心虚,坦荡得无可挑剔。
但叶梵殊知道她在说谎。
不是因为叶梵殊看穿了她的谎言,而是因为叶梵殊太了解她了。她认识她十三年,从八岁到二十一岁,她们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练功、一起出任务、一起出生入死。她知道她每一个微表情背后的含义,就像知道自己的掌纹。
岑以宁说“仅此而已”的时候,她的右手无名指微微弯曲了一下——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以为她藏得很好,但在叶梵殊眼里,这个动作比大喊“我在说谎”还要明显。
她在说谎。
叶梵殊没有戳穿她。
“哦。”叶梵殊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鱼放进嘴里,慢慢嚼着,“那就好。”
糖醋鱼的味道跟以前一样,酸甜适中,外酥里嫩。但她觉得今天的菜不够甜。也许是酒楼厨师的手艺不行,也许是别的原因。她说不上来,只知道嘴里的味道跟心里想的不一样。
岑以宁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一顿饭吃了半个时辰。结账的时候,岑以宁抢着付了钱,说这是给叶梵殊接风。叶梵殊没有跟她抢,她知道她的脾气,在这种小事上争不过她。
从酒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半边天染成了橘红色,秦淮河上波光粼粼,画舫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在河面上投下一片片摇曳的光影。岸边的柳树在晚风中轻轻摆动,柳絮飘飞,像漫天飞舞的雪花。
“师姐,我回去看师父了。”叶梵殊说。
“去吧。师父这几天一直念叨你,说你什么时候回来。”岑以宁站在酒楼门口,晚风吹起她的裙摆,淡紫色的布料在风中轻轻飘动,像一只蝴蝶的翅膀。
叶梵殊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她走出去十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岑以宁还站在那里,看着她的方向。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她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叶梵殊觉得她在笑。那种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稍纵即逝。
叶梵殊转过头,继续走。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