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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家山在望(2) 夫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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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立着的妇人,正是付仙整整三年未曾见过,甚至大婚都没有出现的生母,沈莹。
周遭空气骤然静了几分,付向文抬手挠了挠鼻尖,假装无事发生得打招呼:“舅母。”
身侧丹参也连忙敛衽屈膝,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她看着沈莹,眼底藏着几分真切的挂念:“夫人,一别三载,许久未见,您近来身子可好些了?”
药王谷的人都知道,付晟早点在东海游历,与人比武身受重伤,沈莹曾舍命救下他,侥幸捡回一条性命,却也受寒落下了哮症,经年难愈。再加上她本就体虚,受不得车马颠簸,这些年便长居药王谷中,极少出谷。
沈莹眉眼温和,对着几人逐一颔首致意,目光看向丹参时,唇角漾开柔和的笑意:“身子已松快许多。这么多年,辛苦你一直照拂仙儿。”
丹参鼻尖一酸,眼眶又瞬间泛起薄红,轻声道:“这本就是我分内之事。姑娘平日里,日日都在惦记您呢。”
沈莹闻声往前轻迈一步,目光牢牢锁在付仙身上。她缓缓抬起右手,像是想去抚一抚付仙的头顶。
那只手莹白如玉,不见半点薄茧。付仙看到她的动作,身子本能得一僵,心头忽然涌起一阵无法形容的别扭和难堪,下意识就偏过了头。
沈莹悬在半空的手僵了片刻,只能轻轻落回身侧。她指尖微微蜷缩,眼中漫开一层难以掩饰的落寞与伤感。她正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胸口却突然一阵窒闷。
她连忙抬手捂住嘴唇,压抑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
付仙垂着的睫毛一颤,抬眼看去。沈莹妆容素净,面庞白皙,此刻更是褪得半点血气不剩,唇瓣泛出青白,看着格外孱弱。
付仙有些懊恼,手指在身侧动了动,还是微微抬起来,想去替她顺一顺后背。
可还未等她上前,付晟已经将手中的药材册子重重扔在桌上,阔步冲到沈莹了身侧,边按压着她的肩井穴,边帮她顺气。
他转过头,盯着付仙,略带责备得说:“你看你!你母亲日日挂念着你,你倒好,刚一见面就惹她犯病!”
付仙两颊微微收紧,静静抬眼望了沈莹一瞬,随即迅速低下头,目光钉在脚下的木板上,一言不发。
一旁的付向文看着她这难得一见的隐忍姿态,心底无声得叹了口长气。虽然他爱凑热闹,但这么尴尬的场景,他真的不想出现。
他的视线在空气中乱飞了一阵,最后还是定格在前方的付晟夫妻身上。哪怕自幼看惯他们二人琴瑟和鸣,但每每看到,付向文心底还是会有种难以言喻的怪异感和违和感。
付晟生得剑眉星目,轮廓深邃硬朗,一身气度英挺张扬,是整个江湖公认的美男子。可沈莹......
她生的实在太过寻常,五官平整,眉眼没有丝毫惊艳,眼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鼻梁微微扁塌。只是常年深居谷中不见日晒,肌肤白皙细腻,再加上多年养尊处优,眉眼间自带几分从容贵气,若是站在人堆里,倒也算不上难看,勉勉强强,也能混个普通二字。
只是和付晟站在一起的话,两人的相貌反差之大,就很刺眼了。
但付向文瞧着二人相依相偎,犍鲽情深的模样,心底又有些佩服自己这位舅舅。他曾听族中长辈闲谈,人越是缺少什么,便越会执念于什么。想来付晟生来就坐拥过人容貌,便不在意皮囊美丑,才能不顾世间旁人闲言碎语,一心一意待沈莹吧。
他收回打量二人的目光,非常想找个人一起八卦八卦。于是他悄悄抬起手肘,轻轻戳了戳身侧丹参的胳膊,小声嘀咕道:“你瞧这一家人,可不就是一物降一物。舅舅平日里豪放不羁,付仙性子洒脱,偏偏两人全都被舅妈拿捏得死死的。”
丹参吓得心头一紧,慌忙朝他飞快挤了挤眼,眼神示意他噤声,余光飞快瞟了一眼面色沉郁的付晟,又匆匆低下头,大气不敢出。
任你是百炼精钢,终究抵不过一缕绕指柔。
直到沈莹气息慢慢匀了,付晟紧绷的神色才稍稍松缓几分。他转头看向垂眸不语的付仙,语气严肃郑重得说道:“你母亲身子底子差,做女儿的,应当万事多体谅她几分。”
沈莹轻轻倚靠在他手臂上,安安静静垂着眼,眉眼间全然是依赖顺从,宛如一株缠紧木藤的冕丝花,柔弱温和。
付仙脸绷得紧紧的,心头有种沉甸甸的无力感。这般说辞,自她记事起听了十几年,她无从反驳,只觉得疲惫。
付晟瞧她垂眸不语,那模样,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反抗。他心头火起,但他又知道付仙骨子里其实像他,有几分倔强,于是又放缓了语气,添了几分苦口婆心:“等你年岁再长些,自然会懂,天下父母所作所为,全都是为子女着想。你母亲虽不能常年伴在你身侧,却时时刻刻为你劳心费神,前几日还特意写了亲笔书信送往京城,请来京中技艺顶尖的琴师,专程前来教导你习琴。”
学琴?
听到这话,付仙用指尖揉了揉蹙起的眉心,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她终于忍耐不住,放轻了语调,淡淡得,疏离得说道:“我知道了,父亲。”
身侧沈莹立刻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委屈:“仙儿,不可对父亲这般无礼。”
付仙嘴唇动了动,但她一看见沈莹楚楚可怜、风一吹便要倒下的模样,又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她能争辩什么?
付向文悄悄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感觉自己实在看不得这种尴尬的场景。半晌,他捏了捏自己高挺的鼻梁,上前半步,扒拉了一下付仙垂在身侧的胳膊,将她稍稍往自己身侧带开,笑着岔开话题:“舅母,你怎么会突然从药王谷过来?此番前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沈莹松了口气,招呼大家往里走,边走边说:“楚鹰给药王谷来信,说他惯常吃的固本汤药快没了。我寻思着你舅舅和仙儿都在丽江,我就来送一趟药,顺便看看他们。”
付向文跟着她的脚步往里走,眼神却突然茫然起来:“楚鹰的药?”
平淡无奇的四个字,被他念得沉沉的,像是牵扯出无数压在心底的旧事。
付仙望了他一眼,凉凉得说道:“他吃了这么多年的药,也续了这么多年的命,占着药王谷的药材,耗着谷中无数心血。我们是不是要涨点银两?”
沈莹无奈得回头,笑道:“说的什么孩子话。”
付仙却没笑,低声说:“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
这话一出,大家又是好一阵沉默。
楚鹰先天心脉受损,太医院的院正曾断言他活不过三岁,即便能活下来,也是终生缠绵病榻,与废人无异。彼时所有人都认定楚鹰命数已定,唯有楚江汉不肯放弃。
无人知晓他究竟许下何等承诺,才终于说动了素来心性淡然的付明月,破例将楚鹰收为唯一的关门弟子。
但既然认了这个弟子,付明月便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他早早夭折。这么多年,一碗碗固本培元、修补心脉的汤药灌入他口中,竟真的把他一条小命保到了今日。
同一时间,日光透过木格窗斜斜切进来,落在米线店斑驳的长木桌上,浮起一层薄薄的浮尘。
白玉堂正垂着眼,修长的手指捏着笔,眉宇间带着几分不耐,低头做些记录。随着耳边的话一遍遍响起,他落笔的力道也渐渐重了几分。
耐着性子又记下一句重复的话,他终于压不住心底的烦闷,抬眼看向对面的庞渚氏,问道:“不吃五花肉,这话你已经说了五遍了。除了厌弃油腻,你儿子近来还有什么异样?一并说清楚便是。”
话音刚落,身侧便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包拯微微侧首,目光温和,不动声色地扫了白玉堂一眼。
白玉堂瞥见他的眼神,悻悻得收回目光。
他二人并肩坐在厨房门口的长桌前,气质一沉一利,对比分明。展昭静静立在他二人身侧,神色沉静温润。
庞渚氏坐在长桌对面,刻意挑了个离展昭最远的位置,缩在长凳的角落里。她身子微微向内蜷缩着,听到白玉堂的问话,语气里满是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大人,这事儿真的不寻常!我家庞波打小就最馋红烧肉,顿顿离不得半点荤腥,无肉不欢。可偏偏就是这几个月,但凡沾一点油腻的食物,他看都不愿多看一眼,甚至闻着味道就反胃难受。”
白玉堂握着笔的手指微微紧了紧,第六遍了!
包拯闻言,神色依旧温和耐心。不动声色得安抚道:“我知道,这异样你肯定已在心中琢磨过很多遍了,越想越惶恐不安。你说的情况本官已经记下了。你且仔细想想,除此之外,庞波近来可还有其他反常之处?”
听到这话,庞渚氏像是稍稍安定了些。她攥着身上洗得发白的布衣衣角,费力地将过往数月的琐碎细节都想了一遍,片刻后,才缓缓开口:“他的胃口也大不如从前了,差得不是一星半点。从前他上山一趟,回来必定累得饿极了,一顿能吃下满满两大碗香肠蛋炒饭,饭量极大。可最近这阵子,他胃口骤减,勉强吃上小半碗,就说腹胀,再不肯多吃一口东西了。”
白玉堂听完这话,笔尖悬空停顿了一会,问道:“腹胀?可去看过大夫?”
庞渚氏抬眼怯怯看了白玉堂一眼,紧接着又飞快挪开目光,盯着包拯,哽咽道:“去济世堂看过的,大夫说无事,开了点消食的药物,但我了解我儿子。他这样子绝对有问题,肯定是付家那些妖女搞的鬼!求大人为民做主,一定要彻查此事,将付家之人绳之以法、打入大牢!”
包拯望着她泪眼婆娑的模样,放柔了语调,温声说道:“官府定会秉公断案,绝不会让无辜之人含冤殒命,也不会放过作恶之人。”
几番劝慰之后,见庞渚氏神色稍定,包拯才抬眸看向身侧伫立的展昭,轻声道:“展昭,帮我送一下乡亲。”
展昭此前在西市曾撞见庞渚氏刻意刁难儿媳的样子,也听见集市百姓私下议论,知道她每日都是如此,甚至让大着肚子的儿媳妇下地劳作,顶着婆婆的名号,行事却粗鄙刻薄。
但他向来公私分明,此刻见她神色凄惶,又是命案苦主,还是身形轻轻前倾,想伸手虚扶她一把。
但指尖还没碰到她分毫,庞渚氏就像是受惊似的,身子极快地侧身躲闪,自己直直得站了起来。
她在乡里横行多年,但刚刚展昭的小擒拿手,已经让她见识到这年轻人的厉害。
她暗自腹诽,敢娶付仙那个女妖精的,果然不是省油的灯,看着温润无害,实则厉害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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