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一人不救,何以救苍生? 我还想找个 ...
-
*
我现在是人人喊打的妖女。
但我曾经不是。
三百年前,我是忘情宗最小的弟子,名唤阿芜。
现在想来,这个名字真的很不好。
芜,艹,什么都没有。
师尊说我根骨绝佳,是天生修仙的料子。
我信了,每日勤修苦练,盼着有朝一日能飞升成仙,一直以护佑苍生为己任。
直到那一日,我在后山禁地,发现了一个被锁链贯穿身体的少年。
他浑身是血,奄奄一息,却仍睁着眼,直直地看向我。
"救我。"他苦苦哀求。
我问:“理由。”
我知道,被关在这里的,大多都是十恶不赦之人,他们不值得同情和怜悯。
他说:“我是被冤枉的。”
我冷笑出声,这里面所有认都说自己是被冤枉的。
他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那天晚上我横竖睡不着,少年温良的眉眼反复出现在我的脑海中,他和我见过的罪大恶极之人不一样。
我担心自己受到了蛊惑,以至于道心不稳,于是我跑去寻求师尊的指点。
走到半路我就后悔了,现在这个时候已经很晚了,师尊肯定早就休息了。
但是我还是沿着师尊的住处多走了几步,远远地看到了师尊的房间还亮着幽幽的灯火。
有戏!我高兴雀跃,心道师尊不会是算到我今夜有次困惑,特意留灯为我解惑吧?
我连蹦带跳地跑了过去,后来担心师尊见了骂我没个正形不够稳重,于是强行慢下来,迈着小碎步。
师尊这么晚不睡觉在干嘛呢?我凑在窗台边窥探。
房间里面有两个人。一个是我的师尊,一个是掌门。
这个点了,掌门来做什么呢?
我的眼里闪烁着浓浓的八卦之光。
掌门说:“后山那个,该如何处理?”
师尊淡漠答:“杀了。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掌门劝说师尊:“他还是个孩子,做人留一线?”
师尊说:“斩草必除根。我们已经和别人不共戴天了,装什么正派,道貌岸然,此时不杀,就是后患无穷。”
从这只言片语中,我瞬间联想到了后山那个少年,心中有了猜测,那个少年是无辜的。
师尊冷硬的毫无转圜余地的话语使我放弃请求他指点迷津。
师尊是个无情道剑修,法力高强,少言寡语,古板严厉,我害怕被他打。
回房间的路黑黢黢的,一路蛙声虫鸣不断,我的心跳更胜这蛙声虫鸣。
一人不救,何以救苍生?
我偷偷溜到后山,放了那个少年。
我永远放不了那个少年那秾丽漂亮的脸蛋,还有他漆黑深邃的眼神。
我那时太年轻,仅凭一腔孤勇,沾沾自喜,自以为了不得,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少年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站起来,说:“我叫裴酌,你叫什么?你会受到惩罚吗?我该怎么谢你?”
我那时担心突然有人蹿出来撞破我放人这事,一直提心吊胆,也无暇顾及对方到底说了些什么。
我装得云淡风轻,摆手淡淡说:“你需记得,不要作恶,多做好事。”
那少年还想说些什么,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磨叽,然后还是担心被人逮个现行,于是我一脚把对方踹出了忘情宗。
我抬手放在眉毛处,远眺他离去的弧度,心道:再见。
不久,后山禁地那个少年失踪的消息传遍整个宗门,师尊掌门震怒,下令严查凶手。
那段时日人人自危,每个人都有嫌疑,都要绞尽脑汁证明自己是无辜的,稍微有可疑之处,就会被关进刑惩院严刑伺候。
证明自己无辜很困难,可是栽赃别人却很容易。那是多事之秋啊,掀起了一阵腥风血雨,同门之间互相指认栽赃诬陷比比皆是,我听着他们彼此振振有词煞有其事的话语,忽然觉得很可笑。
我看着面目全非的昔日同门,突然感到难以言喻的陌生和痛心。
小人之交狗咬狗,对于这种人,我不屑与之为伍。
人是我放的,我难道还不知道凶手是谁吗?我搞不清楚他们为什么要自相残杀,到底有没有一个人在好好调查真相?我为什么还没有被抓起来?
我等不及了。
我去投案自首了。
我以为师尊会狠狠地收拾我一顿,然后让我受到应有的惩罚,我依旧会生活在忘情宗,继续按部就班地修炼,仰望着遥遥无期的飞升。
可是我失算了。
师尊很疲惫地捏捏眉心,张开薄唇低声道:“阿芜,你走吧,从今以后,你不再是我的徒弟,不再是忘情宗地弟子。”
师尊不要我了。我的身体因为这番话语而震颤不已,如坠冰窟如是说。
我哭着收拾行李,这个也想要,那个也是我的,啧啧,真想把整个忘情宗都打包带走,后来师尊看不下去了,废了我的修为,然后一脚踹飞了我的行囊。
我老老实实追着行囊滚下了山。
我寻到散落一地的行囊,其实这个行囊里就只有几件衣服,我那个时候对局势还是没有一个充分全面的了解,带了我最喜欢最漂亮的衣服们。
连副碗筷都没有,不然我还可以当街乞讨,唉。
你问我为什么没有钱?这件事情说来话长啊,彼时我是众星捧月的忘情宗小师妹,谁和我说钱呢?我对这个字过敏,一听就浑身鸡皮疙瘩。
钱?俗,俗不可耐!
想来那时候还是太年轻了,太不把黄白之物当回事,又太把自己当回事。
我抬手给了自己一耳光。为我曾经的嚣张轻狂。
举目四望,行人往来,车水马龙,熙熙攘攘,而我不知道要去往何处。
天下之大,仿佛没有我的归处了,夜幕四合,我也没有一方栖息之所。
我在大街上枯坐良久,期间有若干个路过的达官贵人的走狗吆五喝六地清场,我像坨人见人烦的狗屎,被撵来撵去。
我满心的忧郁和彷徨逐渐转化为焦躁和愤怒。
我去你大爷的,你很高贵吗?
后来下雨了,我终于寻到了一个长满野草布满蛛丝,老鼠和蝙蝠常年聚众集会的破庙。在破庙屁股都还没有坐热,就被一群勾肩搭背的乞丐轰走了。
乞丐们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披散着满是跳蚤虱子的头发,穿着遮不住脚趾头的破鞋,带着一身酸臭,他们抢走了我的行囊,然后带着蛮横鄙夷的目光,趾高气昂地对我说这里是他们的地盘。
就在我以为山穷水尽之际,我遇到了一个女孩。彼时她在设棚施粥,她在我最贫穷最饥饿最脆弱的时候伸出援手,给了我一块硬得能拍死人的结实馕饼。
馕饼好啊,既可以饱腹,还可以防身。
我张大嘴巴我吃吃吃。
有了那张馕,我侥幸活了下来。
我开始思考未来。
我那时修为尽废,举目无亲,一穷二白。我摸着空空如也的口袋和饥肠辘辘的肚子,决定去找个工作。
我要挣钱,我要吃饭。
江湖险恶,世道多艰,老实人如何生存?
我穷困潦倒,我家徒四壁,我四海为家,我饱经风霜。我别无选择,我逐渐变得圆滑世故,变得见钱眼开,变得卑躬屈膝,变得喜怒无常。
我不敢再相信任何人,我的眼中只有金钱,那冰冷的金银是我在这个世间唯一感到安全和可靠的事物。
我身不由己,我言不由衷。
我成了妖女,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我拥有了数不尽的财富,我行我素,其中的美好欢愉只有我一个人知晓。
不,其实我很孤独,哪怕我左拥右抱宿在豪华住宅。
偶尔也会在一望无际的大床上惊醒,望着身侧熟睡赤裸的漂亮情人,一股无边的空虚寂寞就会在那时悄然缠上我的身体。
哪怕我守着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金山银山,总会感到无比怅然。
我不知道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但你叫我去死?那还是别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而活,可我也不是蠢货,我不想死。
我承认我贪生怕死。
我想过好日子。我还想找个年轻漂亮的老实男人端茶倒水伺候我。
我只能每天做着这些白日梦,浑浑噩噩。我不知道什么是我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