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日暴雨》一定是西瓜吗

12、家长会 洛言试探着

　　中秋国庆假期结束，就再没有什么值得期盼的假期和活动，同学们也被迫安下心来学习。
　　开学已经两个来月，大大小小考试已经考过几场，到了开家长会的时候。

　　家长会定在周日的上午，学生早放学一节课，把教室空出来，开家长会。
　　这个时候开家长会心态已经和之前完全不同了。老师和家长往往不会说些场面话的夸奖和鼓励，而是一些更务实的内容。
　　学生也不用担心家长会结束后的“清算”。毕竟大多是家长会看在高中生“非人”的作息上，原谅大部分过错。

　　不过对洛言来说，这些事向来不用担心。因为洛女士从来没有时间开家长会。
　　从来没有。
　　好在她也不会让洛言为难，老师那边她早就打点好了。洛言只需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就好，不用向老师解释，也不用问妈妈有没有时间。

　　所以，这一天对洛言来说，只是早放假了一节课的普通周日而已。
　　一下课，洛言连书包都没拿，穿上外套就走出班级。
　　她本想直接回家，补个午觉再说。可一出班级的门，还是被眼前的场景绊住了脚步。

　　洛言向来孤僻，小时候远远别人有玩伴时，也不是很羡慕，现在看见别人有家人在身边，也不难过。只是胸口涌出一点莫名的情绪，暖暖的又有点堵得慌。

　　该出去的学生没出去，该进教室的家乡没进去，一时间班里门口站满了人。
　　各种熟悉的、陌生的声音挤进洛言耳朵，洛言被迫听了两耳朵的家长里短。
　　或是在认真嘱咐着什么，或是在约定一会儿开完家长会在哪里见面。

　　洛言不受控制地想，“如果妈妈在，她会对自己说些什么呢？”
　　她发现自己竟然没有答案。
　　潜意识否定了温柔的关心和琐碎的叮嘱，一时又没想出新的可能。
　　“或许回像开会一样公事公办地直接进去吧。”洛言想。

　　上课铃声响起，家长纷纷进入教室，学生也随之散去了。
　　分明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洛言还是感受到一股怅然若失。

　　“想什么呢？”洛言正走神，突然被人轻轻拉了一下。“连我都看不见。”

　　洛言这才注意到楚栩还没走。

　　楚栩站在后门旁边，微微斜着身体，是一个能看到教室里面，但是不容易发现的位置。
　　洛言顺着她的方向往里看了一眼。
　　自己的位置还空着，上面连名牌都没放。旁边的座位上坐着 一位女士，穿着简洁又温柔，长发扎成低马尾，垂在背后。

　　洛言脑子里浮现出一个老派的词——知书达礼。
　　不出意外的话，她应该是楚栩的妈妈。

　　洛言看了一眼她，又看了一眼在身边的楚栩，几乎要推翻自己的推测。

　　“走吧。”楚栩看着她的表情，明显猜到了她在想什么，轻轻笑了一声，说道。

　　校园里难得在放假时那么热闹，教学楼门前长长的台阶上一片一片地坐着人，自发地排成了疏密有致的形状，像是在等着看露天电影一样。

　　“你要在这里等等吗？”洛言勾了下楚栩的手指。
　　楚栩有些走神，等到洛言的指尖抽走后才后知后觉地收拢了手指。
　　“嗯。”楚栩点了点头，“我要等家长会结束，你要……陪我吗？”
　　楚栩浅浅吸了一口气，把原本道别的话咽了回去，带上开朗的笑容换成了邀请。

　　“好啊。” 洛言隐隐觉得现在即便是立刻回家，也很难安然睡着了，于是欣然同意。

　　楼前的人有些多，两人索性走远了些，到东面的长廊里去。
　　长廊旁种着藤蔓类植物，顺着柱子，蔓延到顶上，像是一幕沉重又参差的帘子，遮掉正午时 分过分明媚的光。

　　洛言总觉得这里有些恐怖片气质，很少自己来。不过好在柱子上写满了“必背古诗词”，给这阴森的场景加入了一些校园里严肃紧张的学习氛围。

　　“来的是你妈妈吗？”洛言难得主动开口，“阿姨看起来好温柔。”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羡慕。
　　“嗯，很温柔，很……细心。”楚栩怀着不想分享的心事，附和着她的话。

　　“那你为什么不开心？”洛言试探着问，“看起来阿姨不像是会秋后算账的类型。”
　　楚栩没想到自己情绪外露得这么明显，原本想平常一样说些什么混过去，但或许是洛言看着她的眼神太过认真，也或许是有些事积压在心里太久了，久到遇到一点点突破口就迫不及待地涌出来。

　　“我妈妈，她很细心，擅长从蛛丝马迹中寻找真相，开完家长会肯定会对各种事刨根问底。”楚栩无奈地笑了一下。“我爸爸又是点火就着的脾气，在家里多说两句话就能吵起来。”
　　楚栩顿了一顿，发现这些事听起来真的很无聊。就像是某些电视台从上午播到晚上的烂俗家庭伦理剧，一家人因为大大小小的事吵得没完没了，任谁看了都觉得没有新意。
　　但她也确实经常被这些事搞到心力交瘁。
　　“一会儿我回家，他们不出两句话就能吵起来，吵上一个下午。”楚栩故作轻松地用抱怨的语气说，“吵得我头疼。”

　　洛言看着楚栩把视线落到虚空中的一点，话音刚落，扬起的嘴角就立刻放了下来，慢慢舒出一口气，整个人也像是随着那一口气的排出沉了下去。
　　“她好像更不开心了。”洛言判断，但是她安慰人的能力实在不怎么样，这一方被藤蔓分割开的空间瞬间安静下来。

　　远处的说话声顺着微风传过来，带着顶上的叶子微微晃动。
　　洛言这才注意到叶子的边缘已经染上了一圈红色，屁股下的长凳也传出阵阵凉意。她不由得再次肯定，这绝对不是个适合聊天的好地方。

　　“很难想象。”洛言没想出安慰人的话，只好实话实说。
　　“嗯？什么？”楚栩像是正在沉浸在思绪里，一时没反应过来。
　　“很难想象家里这么吵的样子。”洛言闭上眼睛，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我家里只有我和妈妈两个人，大多数时间只有我自己。妈妈就算是生气的时候也不会说很多话。”
　　说到这里，洛言脑中的场景倒是清晰起来了。
　　“应该说，妈妈生气的时候家里就会格外低气压，更安静了。”洛言实事求是地说。

　　楚栩想到那位匆匆见过一面的女士，倒是可以想象出那个场景。
　　洛言很少说关于自己家里的事，楚栩只能从侧面窥见一点痕迹，比如今天家长会空着的座位。洛言对此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自己安慰的话没说出口，洛言反倒过来安慰她了。

　　不知为何，楚栩总是觉得洛言是个柔弱又脆弱的人，让人忍不住想要去担心。但是，仔细想一想，她明明对大部分事物都是漠不关心的高冷模样。
　　楚栩再次反思，或许洛言要比她印象中冷静和坚强很多。

　　“他们会因为各种事吵起来，大部分原因都与我有关。有时候我听着他们从一点点小事一路吵到许多年前的陈年旧事，我也会想，难道真是因为我做得不够好？”
　　楚栩说着，不由得蹙起眉，漂亮的眼睛里蓄起一层明亮的水雾，克制地流露出委屈与倔强交织的复杂情绪。

　　洛言一愣，就像看到那只时时露出指甲与尖牙的小猫突然在某一天勉强放下身段，软软地冲她“喵”了一声。
　　突如其来的信任让洛言生出一股责任感，这种责任感驱使着洛言把安慰好楚栩当做了自己的任务。

　　洛言试探着伸出手，最终停在了楚栩头上两厘米的地方。
　　楚栩抬眼看见她的动作，笑了一下，主动向上顶到了她的手心。
　　洛言冲动之下伸出了手，真的碰到了反而觉得有些冒昧，可是此情此景骑虎难下，她只好克制地动了两下手指。
　　柔软的发丝落在指缝里，凉凉的、痒痒的，随着手指的动作，原本整齐的头发被揉得有些乱了，松散地缠在手指上。

　　洛言总是这样，碰到别人时不肯用力气，像怕碰坏了一样。被触碰的发丝牵动着头皮，麻酥酥的感觉从头皮传到全身，不是让她讨厌的那种，只是有点奇怪。
　　楚栩拿她没办法，索性伸出手，按住洛言那只犹疑的手，动了动脑袋在上面重重蹭了两下。
　　可怜的小猫瞬间变成了难以控制的在路上带着主人在路上狂奔的大型犬。

　　洛言看着她的动作，像是没预料到，有些震惊地任她动作。
　　楚栩放开手，洛言也把手抽了出来。
　　楚栩看起来心情平复了一点，洛言才斟酌着开口。

　　“当然不是你的错，只是……你们联系太深了，他们难免总是会波及到你。”洛言搜肠刮肚地想要安慰她。

　　“我知道。毕竟他们从我出生之前就开始吵了。”楚栩瞬间又变成了平时充满活力的样子。“只是听人吵架总是很累的，况且还是我的家人。”

　　洛言看她这个样子也放下心来，发现自己的担心还是太自作多情了。
　　“我还以为你是不在乎别人想法的类型。”洛言摆出一副有些夸张的高傲神情，模仿她的语气，“他们怎么想关我什么事，我自己满意就可以了！”

　　“我在你心里是这样的吗？”楚栩终于露出了轻松的笑容，“不过，你说得对，我没办法你让他们满意，也不会改变自己做法的。”

　　“走了！”楚栩把洛言拉起来，重新走到了阳光下。“快下课了，谢谢你陪我，你先回家吧。”她想了一下，“如果他们吵架，我就直接逃跑。”
　　“好，晚上见。”

　　洛言难得能躺在床上，舒适地睡个午觉，梦里却不得安生。
　　楚栩话中的场景在梦里盘旋不去，她自己缺少素材，梦里吵架的人就变成了妈妈和姥爷。
　　梦里的妈妈和她差不多的年纪，面目模糊，可洛言就是能感受到她的情绪。
　　他们在一间小小的、昏暗的屋子里吵个没完没了。后来时空错乱，梦里又出现了楚栩气急愤怒的脸。

　　一个午觉睡了一个多小时，醒来时身心俱疲。
　　洛言习惯性的坐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让自己彻底醒过来。理智渐渐回笼，第一反应是“楚栩不会真的和家里吵架了吧。”

　　洛言拿起手机，再三犹豫，还是没发出消息。
　　“算了，见面了再问吧。”

　　好在，见面时楚栩看起来神清气爽，语气欢快地朝她打了个招呼。
　　“晚上好！”楚栩像风一样走进教室，坐在洛言身边。

　　“怎么样？”洛言尽量说得轻松，但一想起梦中的混乱，胸口就堵堵的，有点难受。
　　“不要担心，”楚栩飞快地靠过来，碰了她一下，表示安慰。“妈妈看到了我的成绩，然后……我趁着吵起来之前逃跑了。”

　　洛言猜是那格外“突出”的数学成绩，不过楚栩看起来没什么事，证明了她那一团乱梦只不过是源自自己的忧虑，并没有预言的功能，她那一颗被扰动的心也平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