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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此身如寄萍   凤千穆 ...

  •   凤千穆听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早朝后。
      是呼延羽告诉他的。她站在殿外候了一炷香的工夫,见他出来,屈膝一礼,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周遭几位近臣都听见。
      "出事了,永宁公主殿下身子不适。"
      凤千穆看了她一眼。呼延羽无非是要他当着众人的面赶回永宁殿去,他心里清楚得很。呼延羽那点心思弯弯绕绕,怎么看也不是心疼秦钰。可他也来不及想那么多,已经抬脚往永宁殿的方向走了。
      碎瓷已经收拾干净了。殿门推开的时候,地面光洁如新,连一道划痕都没留下。秦钰躺在床上,侧着身,锦被盖到胸口,发丝散在枕上,脸色在昏光里显得格外淡。
      凤千穆在床边站定,没急着坐。"孤看看你伤得如何。"
      秦钰没有睁眼,声音从被褥里闷出来,带着一股倦意:"王后娘娘过来帮我上过药了。"
      凤千穆的眉梢微动。呼延羽居然亲自上药?她做得越是体贴周到,他就越觉得古怪。可眼下他站在这里,看见秦钰好好地躺着,倒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南宫夜着实可恨,"他坐在床沿,声音压得低了些,"竟敢欺侮你。过段时间孤定要出兵攻打沧冥,为你讨回公道。"
      秦钰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短到几乎只是一口气从鼻子里呼出来。她没觉得自己重要得可以让凤千穆出兵,这种话听听也就算了。她翻了个身,面朝着他,慢慢撑起半边身子,伸出手来,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凤千穆的脊背顿时僵了一瞬。
      她抱得很紧,额头抵在他胸口,呼吸隔着衣料贴上来,温温热热的。这么多年,秦钰很少主动这样抱过他。她向来被他搂在怀里的时候都是偏开脸的,冷淡得像一尊瓷像。此刻她却把自己整个人都嵌进他怀里,声音闷闷地从他胸膛前传来:"我不想和南宫夜有瓜葛了……我欠他的,以及他欠我的,都是算不清的账,我不想再算了。"
      凤千穆低头看着她的发顶。她的发丝蹭着他的下颌,痒痒的,带着一股清苦的皂角香。他的手悬在半空停了很久,终于慢慢落下去,落在了她后背上,掌心贴着她的脊线,隔着一层薄薄的寝衣,感受到了她肩胛骨那两片薄薄的骨头,正随着呼吸轻轻耸动着。
      "不想算就别算了。"他说,拇指沿着她的脊线缓缓往上,停在了她后颈那道淤痕的上方,指尖虚虚地悬着,没有碰上去,"有孤在。"
      秦钰没有接话。她在他怀里又靠了一会儿,靠得很安静,久到凤千穆几乎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她从他胸口抬起脸来,慢慢地,像从水底浮上来一样,一寸一寸地露出那张苍白的、泛着灯影的脸。她的眼睫上还挂着一点湿意,瞳仁被那层水光浸润着,亮得惊人。
      她抬起了手。
      指尖贴上了他的下颌,凉凉的,从下颌边缘慢慢滑上去,滑过颧骨,滑过眉尾,最后落在他鬓角。
      凤千穆的呼吸变重了。
      "钰儿。"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秦钰没有应。她微微偏了一下头,吻了上去。她的吻带了一点羞涩,毫无技巧可言,可正是那种生涩让凤千穆觉得胸腔里那颗东西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她的手从他锁骨上滑下来,滑过胸口,滑过腰侧,最后停在他腰间玉带扣上,指节微微蜷着,像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往下。
      凤千穆猛地扣住了她的手腕。五指箍在她腕骨上,力道大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睁开眼,隔着极近的距离看着她,瞳仁里翻涌着暗沉沉的光,里面有什么东西被撩起来了就再也压不回去了。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他问,声音压得极低,压得像快要碎了。
      秦钰笑了一下。很浅的笑,弯了一下嘴角又放平了。"我知道。"她说,声音轻轻的,"我现在知道你对我好。"
      凤千穆盯着她的眼睛。
      "那以后就不许反悔了。"他说。声音底下压着一层极薄的东西,像一张纸被绷在鼓面上,稍微再用一点力就要破了。
      秦钰把脸埋回了他胸口。她贴着那层衣料,感觉到他胸腔里的心跳又快又沉,咚咚咚地撞着她的额头。她的手从他指缝间抽出来,落在他腰侧,像是在回抱他。凤千穆闭着眼,下颌抵在她发顶上,长出了一口气。
      秦钰的手臂从他腰侧滑开,像一条无声的蛇,顺着他腰线游下去,探向枕下。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凤千穆正闭着眼,正感受着她发顶的清苦香气,正把这辈子第一次被她主动拥抱的热度一寸一寸地收进骨头里。
      直到一抹冷光从她掌心里亮出来,刃尖抵住了他的喉侧。
      "别动,"秦钰的声音从他怀里传出来,闷闷的,却清清楚楚,"匕首有毒。"
      凤千穆的呼吸停了一拍,他就知道这个女人从来都不简单。随即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带着震动,贴着秦钰的额头传进她骨头里。"你以为你这点毒可以奈何得了孤?"
      秦钰没有接话。她抵在他喉侧的匕首没有退,另一只手从锦被底下抽出来,五指张开,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白光。灵力的气流从她掌心涌出来,像潮水一样漫开,细密的银丝在空中勾连交错,眨眼间织成一圈半透明的阵纹,将凤千穆整个人笼在其中。
      凤千穆的笑意凝在了唇角。他低头看着脚边渐渐亮起的阵纹,瞳孔微缩,终于敛了神色。
      "你灵力恢复了。"他慢慢道。
      秦钰松开了他,退后半步,手腕仍然稳稳地举着匕首,刃尖始终指着他的咽喉。她的目光垂下来,看着他,那里面什么都没有,只剩一片空荡荡的平静。
      阵纹彻底合拢。凤千穆抬了抬手,指尖触到光壁的一瞬,像碰到了滚水,猛地缩了回来。他盯着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说话。
      秦钰翻身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她站得很稳,膝弯没有丝毫颤抖。她最后看了凤千穆一眼,然后转身,快步走向殿门。
      桐儿正站在门外,手里攥着一件厚的墨青色斗篷,见秦钰出来,她把斗篷裹上她肩头,手指飞快地系好颈间的系带,低声道:"宫外的侍卫已经被王后调走了。马车在后角门。"
      秦钰没有回头。她跟着桐儿的步伐,赤脚踩过石阶,踩过甬道,踩过碎石和落叶,一路快走,风声从两鬓掠过去。
      后角门外停着一辆乌木马车。车帘掀着,露出一截素白的手腕。呼延羽坐在车里,见她来了,只说了两个字。
      "走吧。"
      秦钰踏上车板,车帘落下。马车在暮色里碾过宫门的长道,身后的永宁殿越来越远,远到被城墙截断,远到再也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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