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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故剑情犹在 夜色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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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一辆马车沿着湖边驰来,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细密的声响。最终停在湖畔石阶前。
车帘掀开一角,夜风裹着水汽灌进来。呼延羽先下了车,立在阶上回头望了一眼。秦钰跟着钻出车厢,鞋尖踩上青石板,湖面送来凉意,拂在脸上。她抬眼望去,一艘画舫静静泊在水中央,孤灯一盏,暖光从纱窗透出,在墨色水面上碎成摇曳的星点。栈桥长长地伸向舫边,四下空无一人。
她跟在呼延羽身后走上栈桥,木板被脚步压出细微的吱呀声。指尖不自觉地攥住了袖口。
方才殿中的一幕还在脑中翻转。南宫夜闯入她寝殿,紧接着呼延羽就到了。秦钰当时心下焦急,若呼延羽借此大做文章,说她勾结沧冥王,虽然凤千穆未必全信,但也足够给她添一场大麻烦。
她一路思忖着措辞,可呼延羽什么也没提,只吩咐侍女收拾了满地碎瓷,又走近察看她的伤势,指尖凝起灵力替她疗伤。肩头的灼痛在温和灵力下缓缓淡去,秦钰绷紧的脊背才算松了几分。
呼延羽收了灵力,目光落在她脸上,问:“你的灵力被锁了?是谁?”
秦钰没有回答,她还不能确定呼延羽是敌是友。
呼延羽便心下了然:“是陛下。”
她顿了顿,直视着秦钰道:“想必你也不是自愿留在陛下身边的。我问你一句,你到底愿不愿意离开陛下?”
秦钰心中警惕。她虽是西凉公主,却和囚徒无异,确实不想困在这里。可呼延羽是西凉王后,立场本与她敌对,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不知是刃还是网。她迟疑了一瞬。
呼延羽轻轻笑了一下,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你不相信我。”
她伸手入袖,缓缓抽出一把剑。
秦钰瞳孔骤缩:“红袖?”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
呼延羽唇角微弯:“果然,剑的主人告诉我,拿着它来找你,你应该会认出来的。”
秦钰胸口猛地一撞,声音都哑了几分:“你认识听琴……不,凤千曜?”她死死盯着呼延羽的脸,心跳擂鼓似的。红袖在她手里,那他人呢?他现在过得好不好?
呼延羽道:“对。我只问你最后一遍,你要不要离开陛下?”
“要。”秦钰答得没有一丝犹疑。有了红袖,我知道她可以相信呼延羽。
呼延羽将剑递到她手中,郑重道:“我可以帮你。但我希望你能守信,我这一步踏出去,就是背叛陛下,要舍弃西凉王后的身份,再无退路。”
秦钰攥紧剑柄,指尖微微泛白。她听得出呼延羽语气里的分量,这位王后把身家性命押在了她身上。她迎上呼延羽的目光,冰凉的剑鞘贴着掌心,像是握住了一截誓言:“我答应你。”
栈桥到了尽头。呼延羽抬手掀开画舫的帘子,侧身让开半步。秦钰深吸一口气,低头钻了进去。帘子在身后垂落,将夜色与湖水一并隔断。
舱内,凤千曜一身白衣端坐,青灯一盏,茶香袅袅,身边没有侍从。他抬眸望过来,唇边漾开温柔笑意,和从前月下替她绾发时一模一样的弧度:“好久不见。你应该就是朕的妹妹?那朕该叫你……阿颜?”
秦钰站在舱口,脚像钉在了地上。那是她的听琴,她的夫君听琴。可此刻他坐在那里,笑得那么熟悉,眼睛里却干干净净,像看一个陌生人。他不记得她了。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一寸一寸地剜着她的心。她多想冲上去告诉他,你叫听琴,我是你拜堂成亲娶回来的妻子,你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但她不能。她喉头堵得发疼,拼命把涌上来的泪意压下去,勉强点了一下头。
凤千曜打量着她,心底却浮起一丝意外。他派人查过她的底细,沧冥国第一冥尊,手段凌厉,曾屠尽旧的沧冥王室,助南宫夜坐上王位,后来又叛出沧冥,成了西凉的永宁公主。他潜意识里厌恶这种反复无常的人,此番邀她前来,不过是想借她牵制长公主凤千翎。他以为跟她打交道少不得要虚与委蛇一番,可眼前这个女人站在灯影里,手指绞着袖口,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似乎还有些泛红,瞧着竟有些……局促,甚至可以说是脆弱。
他压下心头异样,抬手道:“请坐。”
秦钰坐下来,背挺得笔直,浑身都透着不自在。她不敢多看他,怕再多看一眼,眼泪就要掉下来。她把目光落在面前的茶盏上,盯着白瓷壁上的一点细纹,拼命让自己镇定下来。呼延羽挨着她坐下。凤千曜提壶斟茶,水线落入白瓷盏,雾气袅袅腾起来。
凤千曜道:“如你所见,呼延羽和朕是合作关系。”
秦钰一愣,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显然没想到他们居然有这层关系。她的脑子飞快转着,呼延羽是西凉王后,凤千曜是宸华王,这两人居然暗中联手了?
呼延羽接过话头,慢慢道来:“凤千穆娶我,是为了我背后的西凉国势力。起初他待我倒是体贴。后来他在宸华国与凤千翎相争落败,被凤千翎发动政变废除了王位,随我逃回西凉。我父王收留了他,因膝下无子,对他信任有加,临终前竟将王位托付于他。他也果然借西凉之力与宸华国分庭抗礼。”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你被册封为永宁公主之后,我养的猫吃了御膳房送来的点心,当场毙了。我悄悄换了只毛色相同的顶替,暗中彻查那些食物,才发现凤千穆一直给我下毒。剂量极小,查不出来,可日积月累,足以让我油尽灯枯。我便忍不住想,我父王当年走得那样突然,怕也是同样的死法。”
秦钰听着,心里一阵发寒。凤千穆的手段她不是没领教过,老宸华王也是中毒而死,可对结发妻子下这种慢性毒药,还是让她后背窜起一股凉意。她忽然有些同情呼延羽,这个女人坐在她身边,神色平静地讲自己如何被枕边人一点点毒杀,眼底却连一丝波动都没有。怕是在无数个深夜里,早就把这笔账翻来覆去算了千遍万遍,算到心如死灰了。
呼延羽抬眸与凤千曜对了一眼:“所以我知道,若不反击,不止我父王的心血拱手让人,我的命也保不住。”
凤千曜将茶盏轻轻搁下,转向秦钰,道:“朕希望你能为朕所用。眼下宸华国由凤千翎把持,朕这个皇帝有名无实,给不了你荣华富贵,也给不了你明面上的官职。但朕可以给你两样东西,足够的自由,和一个绝不会背弃你的盟友。”
秦钰望着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凤千曜的品性,确实比凤千穆干净太多了。即便他忘了她,即便他们只是单纯的合作关系,可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干净、坦荡,说一不二。她端起茶盏,热意透过瓷壁渗进指尖。
“我自然是信你的。”她说。
凤千曜眉梢微动,倒没想到这份信任来得这般容易。他不禁又看了她一眼,这个据说杀人不眨眼的冥尊,此刻捧着他斟的茶,垂着眼睫,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温顺。他心里那点困惑又冒了出来,可没再多想,只当是自己多心了。
秦钰将茶盏放下,正了神色:“不过有件事必须先办,凤千镜被南宫夜关起来了,我要先救他出来。”
凤千曜眉头微拧,虽然他和凤千镜并不熟悉,但那毕竟是他幼弟,他自然也是关心的:“南宫夜关着阿镜,无非是逼你就范。你这一去,正中他下怀。”
“我知道。”秦钰道。
凤千曜看了她一会儿。茶盏里的热气慢慢散尽了,舱中一时静得能听见水波拍打船底的声响。他忽然发现她低头时,模样有些眼熟,可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收回目光,没再多想。
凤千曜沉默了一息,随即起身拂了拂衣摆:“那朕与你同去。阿镜终究是朕的弟弟。”
他说完便抬手掀了帘子,夜风灌进来,吹得青灯一晃。秦钰望着他的背影,往事涌上心头,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上来,她飞快地别过脸,用袖口蹭了一下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