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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恨吻两难休 秦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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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钰的腿脚依旧动不了。
她从住进永宁殿的第一天起就没再见过轮椅这东西,她便问凤千穆。
"你有孤就够了,"凤千穆当时把她放在床上,弯腰替她脱鞋,动作温柔得像在拆一件贡品,"要轮椅做什么?"
"走路。"秦钰说。
凤千穆笑了一声,把她两只冰凉的脚拢进掌心捂了捂。"我抱着你走。你想去哪儿,我都抱你去。"
秦钰看着他那张含笑的脸,没有再说话。
她被人抱来抱去,像一尊可以被任意搬动的摆件。晨起梳妆是凤千穆抱她到镜前,午膳是凤千穆抱她到桌边,晚间歇息是凤千穆抱她回床榻。他去上朝时换侍女抱,回来后再换回他。他乐此不疲,甚至把这个当成了某种情趣。秦钰每次被他抱起来,都会偏开脸,去看别处,冷淡至极。
凤千穆不在意,这么多年,他也习惯了她的冷淡。秦钰后来烦了,随便他抱、随便他蹭、随便他在她耳边说那些黏腻的废话。她只是在他看不见的时候,一个人把桌案上的茶盏攥得越来越紧,指节越来越白。
一天,秦钰让侍女把库房里所有值钱的珍品都搬到正殿来。侍女以为是公主终于想通了要赏玩物件,兴冲冲搬了一上午。她坐在正殿的椅子里,面前是一张紫檀长案,案上琳琅满目,汝窑花瓶、定窑茶盏、羊脂玉佛、南珠手串、金装古籍,摆了一长溜。
秦钰伸手拿起最左边一只青瓷小碗,看了一眼,松手。
"啪。"
瓷片四溅。
她砸得很慢,像是真的在赏玩那些东西。拿起一件,看看,然后扔出去。她根本没指望用这种幼稚的把戏让凤千穆心软,他的心比铁硬,她拿花瓶砸碎一万个,他也不会心疼钱财。可她砸得大张旗鼓,砸得动静越大越好。满地的碎瓷、满宫乱窜的侍女、库房管事满头大汗地补货,这些阵仗会一个时辰之内传到呼延羽耳朵里。
嫉妒是很好用的东西。她太了解女人了,女人越是端庄得体,心底的醋意就翻得越厉害。只要呼延羽闹起来,凤千穆就有的忙了。哪怕只给他添一点乱,也算她赢了这一局。
秦钰想到这里,手上扔东西的力道又重了些。她拿起那只甜白釉的梅瓶,后臂扬起,朝门外掷了过去。
那只花瓶翻了个身,在午后的日光里折射出一道白弧。然后一只手凭空伸出来,稳稳接住了。指节分明,玄黑的袖口泛着暗纹,冷白的皮肤扣在甜白釉的瓶身上,像墨色落在雪地上。
秦钰的动作顿住了。
南宫夜从门廊的阴影里走出来,逆着光,像一截从暗处裁下的墨。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瓶,又抬眼看她,唇边挂着那道惯常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放心,"他跨进门来,声音放得很轻,"门口的人都弄晕了,没人知道我来过。"
他走到她面前,把那只甜白釉梅瓶搁回长案上,然后退后半步,从上到下把她打量了一遍。目光掠过她脸上的细汗、掠过她散落在肩头的乱发、最后落在她膝盖上铺的那条薄毯上,停了很久。
"我本以为你在西凉会吃香的喝辣的,"他开口,唇边那点笑意似有若无,"这么看来,比在沧冥国的时候惨多了。"
秦钰没有接话。她望着他,望着那张她认识了很多年的脸,喉间忽然涌上一股极涩的东西。她向来在他面前游刃有余,替他出谋划策算无遗策,替他镇着魑魅魍魉。她在他面前从来都是无所不能的。
而此刻她穿着华贵的衣袍,衬着一张苍白的脸,膝盖上搭着薄毯,满地碎瓷映出她狼狈的影子。
委屈。
这个念头升起来的时候秦钰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撇开目光,把那股莫名其妙的酸涩压下去,重新端出那副冷淡的面孔来。
南宫夜却已经看见了。他眸底那层沉沉的墨色微微晃动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收了几分。他看着她偏过脸去,看着她绷紧的下颌线,看着她的指尖微微发颤。他忽然发现,他从来没有见过秦钰这副表情。
"不像你啊,"他的声音低了些,"你看到我,不是应该想办法求我带你走的吗?"
秦钰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把脸转回来,对上他的眼,那里面已经重新收拾干净了,只剩一片空濛濛的平静。她张了张嘴,说出来的话却让南宫夜的笑容彻底凝住了。
"可是,"她说,"我没有东西可以和你交易了。"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她看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甚至带着一种坦然的、认命般的直白。她帮他做事,他给她地位和庇护,这是他们之间多年来的默契。她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就要先替他完成什么。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杆精密的秤,从不亏欠,也从不多取。
如今她什么筹码都没有了。
南宫夜站在一地碎瓷中间,忽然觉得胸腔里那个东西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他已经想不起来,他有没有哪一次是平白无故对她好的。
"钰儿。"他忽然唤了一声。
声音很轻,尾音近乎温柔。秦钰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嗯。"
应完之后她的脸色变了。
南宫夜看着她的反应,眼底那层浓重的墨色忽然亮了一瞬,然后更深地沉了下去。他往前走了一步,俯下身来,把她圈在自己的阴影里,从极近的距离盯着她的眼睛。
"你果然是秦钰。"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你骗得我好苦。"
秦钰退无可退。她仰面望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望着那双终于撕破伪装的、翻涌着爱恨的眼,听见自己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的?"
南宫夜没有答。他伸手,拇指覆上她的面颊,从颧骨缓缓摩挲到下颌,像是要透过这张陌生的脸皮摸出底下真正的骨相来。他的目光很深很沉,里面有恨意,有痛意,还有别的什么她不敢认的东西。
"殿下,"他唤她旧时的称呼,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是和你从小长大的赫连峥啊。"
是的,她一直都知道他是赫连峥,赫连雅的兄长。但听他提起这个噩梦般的名字,她的瞳孔不禁缩了一下。正是他,杀死了自己的父王和母后。
"我这么了解你。"南宫夜的拇指停在她唇角,指腹微微发颤,"你的容貌变了,声音变了,可你的性格没有变。你在沧冥那么多年,我一直在怀疑,直到..... "他顿了一下,眼底泛起一层冷冽的光,"归国大典上,我看见凤千穆看你的眼神。他看你的样子,不像在看妹妹,倒像在看情人。"
秦钰的唇抿成了一条线。
"那时候我就确认了。"南宫夜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眼底的温柔褪尽了,取而代之的是十年积压的、翻涌如岩浆的东西。"你不会忘了赫连雅吧?"
秦钰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如果不是你和你父王的无能,苍狼国不会被宸华入侵,她也不会殉城。"南宫夜的声音平平的,每一个字却像刀子一样落下来,"你就应该和你父王母后一起,替我妹妹陪葬。"
他的手指重新覆上来,这次覆在了她的颈间。指腹贴上她喉侧的那一瞬间,秦钰浑身都绷紧了。他的虎口缓缓收拢,力道从试探到笃定,一寸一寸箍紧了她纤细的脖颈。
"你放心,"南宫夜凑近她耳边,声音轻得像情人呢喃,"你死去之后,我会自尽,来陪你。"
秦钰的指甲嵌进他腕间的皮肉里,可那点力道根本不痛不痒。她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喉间滚出破碎的喘息,就在意识快要坠入黑暗的最后一刻,她的嘴唇动了动,从缝隙里挤出几个几乎听不清的音节。
南宫夜贴得近,听见了。
她说的是:"如果……不是为了……雅儿......"
他的手顿了一下。
"我不会……帮你做事……"
秦钰的眼角滑下一行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淌进他钳住她脖颈的虎口里。那滴泪是烫的,烫得南宫夜指节一颤,像被火星溅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松了半分,秦钰猛地吸进一口空气,胸腔像破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地响。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秦钰把脸仰起来,喉间的淤痕在烛火下触目惊心。她眼角挂着泪,可眼睛已经重新聚焦了,那里面有一种极深极深的东西,像是熬了很多年终于熬干的井底露出来的一块石头。
"你以为我想当什么冥尊?"她的嗓子完全哑了,每个字都带着血锈味,"我不想杀人,也不想害人,欠你的,我尽力去还了。"
南宫夜整个人僵住了。他掐着她脖子的手彻底松了,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玄黑袍摆蹭过满地的碎瓷片,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秦钰目光落在他脸上,那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倦意:"你怪我。我也怪我自己。南宫夜,你若要杀我......"
她抬起手,把自己散落的碎发拨到耳后,露出完整的脖颈,上面那圈淤痕紫红交错。
"那你杀吧。你杀了我的父王母后,我也恨不动你了。你身边我也待不下去了,我累了。"
最后一句话轻飘飘的,从她唇间掉出来,落在地上连响都没响一声。可南宫夜听见了。他忽然觉得那把钝刀从她嘴里递出来的时候,连刃都没有,是磨秃了的,一下一下锯在他肋骨上,不见血,可哪一处都在疼。
她不想再和他有关系了。恨也好,爱也好,旧债也好,新仇也好,她统统不要了。她要把他从她的命里剔出去,干干净净地,从此陌路。
不可以。
南宫夜望着她偏开的侧脸,望着她下颌那道绷紧的弧线。她不看他了。这比恨他更让他害怕。恨至少还有力气,他接得住她的恨,他甘愿接。可她连恨都不给了。
"秦钰,"他唤她现在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你不想恨我了?那你想得美。"
南宫夜低头吻了下去。
嘴唇贴上她唇瓣的那一瞬,他尝到了她唇上干裂的细纹和她嘴角残留的一点茶苦。极轻的触碰,像蜻蜓点水,却精准地盖住了她所有未出口的话。他闭着眼,睫毛在烛火下投出一道颤动的阴影。
秦钰僵住了。她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东西。不是空茫,不是疲倦,而是一簇被猝不及防点燃的火,从瞳孔深处蹿起来,烧得又急又旺。她的脸从苍白里泛出一层薄红,胸口剧烈起伏,嘴唇上还残留着他唇面压过的温热触感。
"你!"她气急。
疯了。他确实是疯了,疯到只能用这种下作的方式把她重新点燃。
南宫夜站直了身,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泛红的耳尖,望着她发白的指节,望着她抿紧的嘴唇,方才被他碰过的那一处还微微发颤。他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得餍足又恶劣。
"恨我了?"他问,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故意被放大的挑衅。
秦钰抬头瞪着他,胸膛起伏了好几下。她抬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啪的一声脆响荡开在满殿碎瓷之间。南宫夜的脸被她扇得偏过去,唇角磕在牙上洇出一丝血痕。他慢慢转回来,用拇指抹掉嘴角的血,却笑得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