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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山河共此阶   诏书是 ...

  •   诏书是三天前传遍四海的。
      西凉王凤千穆要册封他的妹妹为公主,赐号"永宁",邀请各国君主观礼。使者骑着快马奔往各国。所有人都知道,永宁公主名叫凤千颜,腿不能行,是凤千穆捧在心尖上的人。
      归国大典当日。
      黎明前的西凉王城笼在一层青灰色的薄雾里,雾从护城河面浮起来,缠着满城红绸的流苏轻轻摇晃。四更时分,祭天坛方向传来第一声号角,沉而长,像是从地底深处拔出来的。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九声号角连缀成一条绵亘的声线,整个王城便像被那声音烫了一下似的,忽然活了。
      百官穿朝服列队入宫,各国使团整装待发,侍卫清道,礼官洒扫。九十九级台阶上的绯红织金毡被重新抚平每一道褶,两侧的青铜灯盏灌满新油,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天边恰巧翻出一道鱼肚白。
      呼延羽坐在内殿梳妆。铜镜里映出她蜜合色的宫装和满鬓珠翠,侍女替她簪最后一支点翠凤钗时,她忽然问:"陛下呢?"
      "陛下在永宁殿。"宫女轻声答,"亲自替公主殿下梳头。"
      呼延羽没接话。镜中她的眉眼依然是温婉端庄的弧度,但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
      她的夫君对她体贴入微,却从来也没有为她梳头。她转念一想,他们毕竟是兄妹,终究还是有点不同的。可为什么她内心如此不安?
      她闭上眼,深呼一口气,再睁开时又是那个雍容得体的西凉王后。"走吧,该去观礼台了。"
      秦钰坐在镜前,乌黑的长发铺满了整个椅背。凤千穆站在她身后,手里握着一柄白玉梳,从发顶梳到发尾,动作慢得像在丈量什么。他的指腹偶尔蹭过她的后颈,她便微微缩一下肩,没出声。他从妆奁里取出一支赤金凤簪,妥帖地簪进她发髻里,簪头嵌的南珠在她耳畔晃了晃。
      "好了。"他说,手指从她发间抽出来时,指背若有若无地划过她耳廓。
      秦钰对着镜子看了一眼,点了下头。赤金凤簪衬得她面色愈发苍白,像雪地里一枝孤零零的红梅。
      凤千穆从背后俯下身,下巴搁在她肩窝里,整个人几乎把她拢进怀里。他对着镜子端详了片刻,目光从她的眉眼移到唇上,又移回眉眼,来回看了好几遍。镜中两个人的脸贴在一处,他的鼻尖几乎蹭着她的耳廓。
      "好看。"他说,呼吸扫在她耳后的皮肤上,"我的公主。"
      秦钰没动,轻轻地“嗯”了一声。凤千穆的唇贴上去碰了一下她的耳垂。轻轻一抿,随即松开,像是尝了一口不怎么甜的糖,偏偏还觉得有趣,又来了一口。秦钰往旁边偏了偏头,幅度不大,但也足够让他落空。
      "该换朝服了。"她叹了一口气,催促道,"吉时快到了。"
      凤千穆却笑了。他弯腰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急什么,让他们等着。"
      秦钰抬眼,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装,空得透亮,像冬日结了薄冰的湖面。她没应他,只是把被他别到耳后的那缕头发又拨了回来,遮住了半张脸。
      礼官催了第三回的时候,凤千穆终于从屏风后走出来。玄黑龙袍裹着他修长挺拔的身形,银线莲花在日光下时隐时现,像暗夜里浮动的星子。冕旒垂着墨玉珠串,遮住了他半张面孔,只露出唇边一点收不住的笑意。他走到秦钰面前弯下腰,一手托住她的膝弯,一手揽住她的后背,把她稳稳抱起来。
      “你腿脚不方便,孤抱你出去。”
      秦钰心想,还不是因为你?她微微瞪了凤千穆一眼,凤千穆被她逗笑了,低头看她。秦钰别开了脸,耳尖泛着点极淡的粉,偏脸上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他没忍住,低头在她发顶极轻地蹭了一下。银线莲花蹭过她的赤金凤袍,玄黑与赤金缠在一处,被殿门涌入的晨光镀上一层薄薄的金。
      "走吧。"他说。
      銮驾外的号角再次吹响,九声连缀。凤千穆抱着她迈过门槛,玄黑龙袍的袍摆扫过玉阶,银线莲花的暗纹在日光下乍然亮起,像是整片夜空忽然被晨曦点燃。
      銮驾从永宁殿一路抬到祭天坛。沿途红绸翻涌,禁军持戟列道,百姓跪伏在道旁不敢抬头。秦钰透过轿帘缝隙望出去,看见那些匍匐的脊背一重又一重,像潮水退去后的滩涂。
      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她回头,凤千穆宽大的掌心裹住她冰凉的指尖。他没说话,只是握着她,一直握到銮驾停稳。
      吉时到了。
      观礼台上已座无虚席。玄都王萧凛坐在西侧,玄色朝服一丝不苟,手边搁着一盏凉透的茶。他其实一早便来了,坐在这里等了将近一个时辰,面上却始终淡淡的。
      他身侧便是宸华使团的座席,凤千曜一袭白衣坐在满目锦绣间,像一片误入绮罗丛的霜雪,扎眼得很。照理说,如今宸华与西凉之间的关系剑拔弩张,这次归国大典他无论如何都不该来。可他还是来了。一路上车马颠簸了半月,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对自己说,只是去看看凤千穆如今怎么样了,毕竟那个人终究是他血缘上的兄长。还有另一个念头,他想见见那个总在夜深时闯入他梦境的女子。
      礼官拖长的宣唱响起:"西凉王陛下驾到——永宁公主殿下驾到——"
      凤千穆抱着秦钰从銮驾中走出来。
      全场静了一瞬。九十九级台阶铺着织金毡,他踏上第一级时,晨风正好旋过祭天坛,将他冕旒上的玉珠吹得轻轻碰撞,泠泠的细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秦钰在凤千穆怀里,一动不动,她太安静了,像个没有生气的琉璃人偶。
      凤千穆开始登阶。
      第一步迈出去,两侧的礼乐便奏了起来。编钟、玉磬、笙箫齐鸣,声浪一层叠一层推上去,混着风中旌旗猎猎的响声,铺天盖地。但所有人都透过那层声浪,盯着台阶中央那个一步一步往上走的身影。
      第五十级。
      凤千曜撞翻了茶盏。
      青瓷"哐啷"一声碎在脚边,茶水洇湿了白衣的下摆,他却浑然未觉。他的眼睛死死钉在她被凤千穆环抱的腰线上,钉在她散落下来搭在凤千穆臂弯里的黑发上。心脏跳得又急又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撞笼子。他不记得她。可为什么她垂落的那只手微微蜷起时,他的指尖也跟着一颤?为什么她侧脸的弧度让他喉咙发紧,眼眶发酸?
      "陛下?"侍从慌忙蹲下去捡瓷片。
      凤千曜没理他。他伸手按住了胸口,那里烫得厉害,像是有一道旧伤疤在血肉下面重新裂开了。冷汗从额角渗出来,他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
      南宫夜坐在东侧首位,玄黑袍服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块浸了寒潭的玄铁,面沉如水。嘴角那道惯常的弧度还挂在脸上,可眼底彻底空了,笑意褪得干干净净,连一点残温都没剩下。他目送凤千穆一步一步登阶,目送那两个人之间密不透风的亲昵,这就像细针扎进皮肉里。
      在路上他就想过为什么要来,来确认她过得好不好?还是来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她其实是被迫的。可如今她就安安静静地靠在那里,不见半分勉强。
      马车颠簸千里,风尘仆仆入了西凉的王城,到头来只为了亲眼见她靠在别人怀里。她跟谁亲昵他都觉得刺眼,尽管那是她名义上的兄长。他甚至觉得"兄长"这两个字比什么都恶心,明明顶着最正当的名分,行着最不正当的亲近。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低头端起了茶盏。茶汤映出他沉下去的脸,嘴角的弧度终于彻底消失了。
      "父王,"南宫衍在他身侧轻轻开口,"她好像瘦了。"
      南宫夜偏头看了南宫衍一眼。他规规矩矩坐着,双膝并拢,两手平放在膝面,一副乖顺模样。可他的眼睛亮得不正常,瞳孔微微放大,目光追逐着凤千颜,像是饿极了的人看见了一桌珍馐。
      凤千穆登到第八十五级。
      呼延羽攥碎了杯沿。
      蜜合色的宫装袖口宽大,遮住了她指间的动作。那只青瓷盏裂了一道细纹,温热的茶汤渗出来,洇湿了她掌心绣的并蒂莲纹。她脸上的笑容没变,端端正正坐在王后宝座上,脊背笔挺如松。
      西凉王的后宫寂寂,除她之外再无旁人。满朝文武劝过多少回,他全都按下不理。这份心意难道还不够明白么?这世间,哪个女子能得君王如此独宠,她从前也以为自己是最特别的。可如今她站在观礼台上,看着自己的丈夫将另一个女人视若珍宝,心口便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竟因为他的妹妹吃醋了。可笑。荒唐。她呼延羽嫁给他多年,知书达理,大度端庄,何时做过这般失态的事?可那股酸涩就是按不下去,从喉咙一路烧到眼底,她只能攥紧了茶盏,连指尖陷进掌心都浑然不觉。
      凤千穆踏上了第九十九级。
      他转过身来,面朝四海来朝的所有君王,面朝九十九级台阶下黑压压的仪仗与百姓。秦钰在他怀里,神情冷冷的。他低头看她,冕旒的玉珠垂在她额前。
      礼官展开圣旨,尖亮的嗓音穿过寂静:"奉天承运,西凉王诏曰:兹有凤千颜,温慧秉心,柔嘉成性,昔年流落海外,辗转归国,实乃天祐西凉之祥瑞。今册封为西凉公主,赐号'永宁',位同亲王,食邑万户,金印紫绶,永享国祚。"
      在众人山呼声中,凤千穆抱着秦钰转过身去,玄黑龙袍与赤金凤袍缠在一处,被高台上的风吹得猎猎翻飞。九十九级台阶下,万国来朝的旌旗如海,礼炮终于炸响了第一声,震得满城红绸齐齐一颤。第二声、第三声,九十九声炮响震彻云霄,天空被硝烟染成一片灰蒙蒙的铅色。
      凤千穆望着秦钰,收紧了手臂,低头把额头抵在她发顶上,低声说:"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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