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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找婆娘 俺媳妇儿呢 ...

  •   红。

      满目的红。

      红绸从府门一路铺到正厅,像一条沉默的河流,蜿蜒过每一道门槛,每一级石阶,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廊下的灯笼全换了新的,朱红的绢纱拢着烛火,在风里轻轻摇晃,将整个端国公府浸在一种暖融融的、却又让人喘不过气的颜色里。

      陆循站在正厅门口,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喜服。

      大红的织锦,金线绣着金乌纹样,领口和袖口镶了一圈黑色的滚边,腰间束着玉带,胸前系着那朵硕大的红花。裁缝的手艺确实好,每一处针脚都密密实实的,穿着也合身,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像是这身衣裳不是穿在他身上的,而是套在什么别的东西身上的。

      “少爷,该进去了。”青梧在旁边小声提醒,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安。

      陆循“嗯”了一声,抬脚迈过门槛。

      正厅里灯火通明,宾客满座。他的父亲陆韫坐在左侧,穿着一身簇新的官袍,难得地收拾得整整齐齐,只是眼神里带着几分恍惚,像是还没从“儿子今天成亲”这件事里回过神来。柳氏坐在右侧,今日倒是没有哭,反而笑得格外端庄得体,只是那笑底下藏着一层细细密密的紧张,攥着帕子的手指节都泛了白。

      厅中站满了人。薄昭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冲他挤了挤眼睛,嘴型说着“别紧张”,然后被皇甫缓扯住后脖领子上下好好捯饬了一下。姚芥舟站在稍远的地方,神色平静,目光落在那根红绸上,不知在想什么。还有一些他认识或不认识的官员、世家子弟、亲戚故旧,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像一根根无形的线,将他密密地缠住。

      红绸红艳艳的,软绵绵的,从那只他还没见过面的手中垂下来,蜿蜒到他面前,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掌心里。不烫,不冷,却让他的指尖微微发僵。

      司仪高亢的声音在厅中响起,像一把剪刀,把满室的嘈杂裁成了整齐的片段。

      一拜天地。

      他弯下腰,眼角余光瞥见那抹红色的身影也在弯腰。那人穿着与他同样的大红喜服,身形颀长,凤冠霞帔,盖头遮住了所有的面容,只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线条优美得像一弯新月。

      二拜高堂。

      再弯腰。他听见柳氏轻轻吸了吸鼻子,大概是哭了。陆韫在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听不真切。

      夫妻对拜。

      他转过身,面对那个人。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尺,他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不是花香,不是脂粉,而是一种很干净的、像是雨后竹林里的气息,若有若无地飘过来,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送入洞房。

      红绸动了。那人转过身,由两个喜娘搀着,脚步轻缓地往后院走去。陆循跟在后面,手里的红绸松松地垂着,另一端在那个人的腰间轻轻晃动。

      穿过回廊时,夜风穿堂而过,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晃了几下,光影忽明忽暗。那人的喜服衣角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一截月白色的中衣,在满目的红里,那一抹白显得格外干净。

      陆循忽然想,这人走路的样子倒是好看。

      不急不躁的,每一步都稳稳当当,像是走在云上。

      洞房设在东跨院的正房,是柳氏亲手布置的。窗上贴着大红的“囍”字,桌上摆着龙凤喜烛,床上铺着大红锦被,撒满了花生桂圆莲子红枣——陆循记得小时候吃席,总爱去新人的床上摸这些干果吃,觉得那是天底下最甜的零嘴。如今轮到自己了,却半点胃口都没有。

      喜娘扶着那人在床沿坐下,又引着陆循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笑着说了几句吉祥话,便退了出去。门从外面带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落了锁。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龙凤喜烛噼啪地烧着,烛泪一滴滴地淌下来,在烛台上凝成一小滩红色的疙瘩。窗外隐约传来前院的喧闹声,宾客们还在吃酒划拳,隔着几重院子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陆循坐在椅子上,盯着桌上那对喜烛看了很久。

      他应该去掀盖头的。

      这是礼数,是规矩,是他今晚必须做的事。可他坐在那里,屁股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怎么也站不起来。

      他想,盖头底下会是一张什么样的脸?

      如果是那个梦里的白胡子老头——

      他深吸一口气,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不会的,母亲说过,归墟境的修士容貌永驻,不会老。何况自己前几天在崇文馆的宗志里看到过,说那人“心性纯善,待人至诚”,能写出这样的评语,想来不会是个面目可憎的人。

      可万一呢?

      他站起来,又坐下去,又站起来。

      床沿上的人安安静静地坐着,纹丝不动,像一尊瓷做的娃娃。盖头的边角微微垂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隐约能看到下颌的轮廓——很柔和,不像他想象中修士那种冷硬的线条。

      陆循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

      他在那人面前站定,伸出手,捏住了盖头的边角。指尖碰到的是上好的云锦,细腻柔滑,微微有些凉。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抖得不像话,像是第一次握刀时那样。

      盖头掀开的那一瞬,他屏住了呼吸。

      然后他愣住了。

      盖头底下不是什么白胡子老头,而是一张——不,是什么都没有。

      盖头落下来的那一刻,那具端坐着的身影忽然像烟雾一样散开了。喜服塌了下去,凤冠歪倒在床褥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那抹红色的身影就这样在他眼前一点一点地变淡,变淡,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里,连带着那股雨后竹林般的香气,也一并消失了。

      房间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一个人,和一个散落着喜服凤冠的床铺。

      陆循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条盖头,愣了很久。

      他应该生气的。

      被人放了鸽子,还是在婚礼上,当着满堂宾客的面——不,宾客们还不知道。他们还在前院喝酒划拳,以为新郎新娘正在洞房里花烛夜,哪知道新娘早就化作一缕青烟跑了。

      他应该愤怒,应该觉得被羞辱,应该冲到前院去告诉所有人:你们喝的这顿喜酒,新娘子根本没来。

      可是他没有。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心里反而像是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轻飘飘地落在了实处。那种从早上就开始的压抑感,那种被红绸裹住喘不过气的窒息感,在这一刻忽然消散了大半。

      他没来。

      陆循在床沿上坐下来,看着那堆散落的喜服,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他母亲花了大半年托人牵线,花了不知多少银子置办聘礼,花了多少心思布置婚房,结果新娘子压根儿没来,只送了一个灵力替身来拜堂。

      这算什么事?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盖头,云锦的面料,边缘绣着精致的云纹,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好东西。他把盖头叠好,放在床头,站起来,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合卺酒,两杯,用红绳拴在一起。他解开红绳,端起自己那杯一饮而尽,又端起另一杯——想了想,没动。

      酒是上好的桂花酿,入口甘甜,后味绵长。他喝了两杯,觉得还不够,又拿起酒壶直接对着嘴灌了一口。

      方才进来时只看到了被上的干果,四遭的红,倒没认真看看那床小几上的东西。

      不是婚宴该有的那些东西。红枣、花生、桂圆、莲子,都好好地装在碟子里,摆成好看的形状。可在那旁边,还摆着一堆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上品灵石满满一小匣子,码得整整齐齐,每一颗都晶莹剔透,在烛光下折射出温润的光泽。这东西市面上按颗卖,一颗就够普通人家吃三年的饭,这里少说有三五十颗。

      一柄通体碧绿的玉如意,雕工精细,如意头上刻着云纹和鹤纹,柄身上隐约有灵光流转,一看就不是凡品。

      一把刀。陆循的眼睛在触到那把刀的时候,亮了一下。那是一柄横刀,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朴实得近乎寡淡。他伸手握住刀柄,轻轻抽出一截,刀刃上映出烛光,寒芒一闪而过,冷冽得像冬天的月光。好刀,他一眼就看得出来,这是顶好的刀,比他腰间挂着的那把官刀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一只白玉佩,上面刻着崇繇二字;一叠符纸,每一张都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灵光内敛,是上等的护身符;一只青瓷小瓶,拔开瓶塞闻了闻,是上品的培元丹;一柄竹笛,通体青翠,节节分明,尾端系着一缕浅蓝色的穗子。

      这些东西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像是有人精心挑选过,一样一样地放在那里,每一件都妥帖周到,每一件都透着一种无声的歉意。

      灵石下面压着一封信。

      信封是素白的云笺,没有署名,只在封口处画了一朵小小的云纹。陆循拿起来,信封很轻,却有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檀香味。

      他拆开信,抽出信纸。

      信纸是同样的云笺,折得整整齐齐。他展开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一手字。

      清秀,极具风骨。

      每一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笔画间有一种从容不迫的舒展感,像是写字的人在写信的时候心情平静,不急不躁。横画微微上扬,带着一点凌厉的笔意;竖画沉稳有力,像松树的主干;撇捺舒展,如飞鸟展翅。有些字的末笔带着一点行书的连缀,却又不显得潦草,反而多了几分灵动的生气。

      陆循盯着那手字看了几秒,心里忽然冒出两个字——好看。

      他把目光移到信的内容上,一行一行地读下去。

      “陆公子敬启:”

      “今日大婚,本该亲至,然天不遂人愿,事出突然,身不由己。万望见谅,勿怪勿恼。”

      “三日前,北方遗迹封印松动,魔族浊气外泄,北门得道诏,急调修士前往修补。此事关乎苍生,不敢推辞,只得匆匆北上。临行前拟了这封信,托师兄将贺礼与信函一并送入洞房,待公子入洞房时,想必我已身在北方的风雪之中了。”

      陆循读到这里,停了一下。

      北方的遗迹,他隐约听说过。那是上古时期封印魔族的地方,每隔数百年就会松动一次,需要大批修士前往加固。每次去的人都有去无回——不是死了,是要守在那里,直到封印彻底稳固,少则数月,多则数年。

      难怪他来不了。

      “此事实在突然,心中万分歉疚。公子若有不快,皆是崇某之过,崇某甘愿领受,绝无半句怨言。只望公子念在此事关乎天下苍生,非崇某推诿避事,宽宥一二。”

      “备了些薄礼,聊表歉意。上品灵石五十枚,权当补足聘礼之数;玉如意一柄,是师父所赠,灵气充沛,可护身辟邪;横刀一口,名‘霜魄’,是崇某早年所用,虽不及名刃,但也算锋利趁手,公子用刀,或可一用;白玉佩一枚,刻有崇某的名讳,权当信物;护身符一叠,是崇某闲暇时所绘,虽不值钱,或可保公子平安;培元丹一瓶,内服可固本培元;另有竹笛一管,是崇某旧物,公子若不嫌弃,闲暇时可把玩。”

      “这些身外之物,不足表崇某心中歉意之万一。待崇某归来,定当亲自登门,负荆请罪,任凭公子发落。”

      陆循读到“任凭公子发落”六个字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这六个字写得格外用力,笔锋凌厉,像是写字的人怕他不信,特意加重了语气。

      “公子与崇某素未谋面,却因一纸婚约系在一起,想来公子心中亦是百般不愿。崇某深知此事强人所难,然师命难违,加之自身也确有私心,遂应下了这门婚事。说来惭愧,崇某虽修道百余年,于情爱之事却一窍不通,不知如何与公子相处,也不知如何才能让公子不觉得委屈。”

      “但崇某可以在此立誓:既与公子结为道侣,便绝不相负。公子若有任何吩咐,崇某无不从命;公子若有任何不快,崇某定当竭力弥补。崇某不求公子欢喜,只求公子不厌弃。”

      “此番北上,不知何日能归。公子若有事,可书信托习明带来。习明是一只白色异眸的巨虎,背生双翼,是陪崇某从小到大的伙伴,公子唤它名字,它便会来。崇某已将公子的气息告知于它,它见了公子,自会亲近。”

      “信末附上崇某的生辰八字和信香谱图,公子若想知道崇某是个什么样的人,或可从中窥见一二。只是崇某的信香有些特殊——淡淡的血腥气混着檀香,怕是不太好闻,公子若不喜欢,崇某日后可用香络贴遮掩。”

      “纸短情长,言不尽意。崇某在北方的风雪里,遥祝公子平安喜乐,岁岁安康。”

      “崇繇谨上”

      “永元十二年春”

      信的末尾,没有画那个笑脸。

      取而代之的是四个字,写得很小,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落笔的——“后会有期”。

      陆循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两次。

      第一次读得很快,像是怕错过了什么。第二次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崇某不求公子欢喜,只求公子不厌弃”那一句时,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又在“后会有期”四个字上停了很久。

      他把信折好,小心地塞回信封里,放在桌上。

      然后他拿起那柄竹笛,放在掌心里转了一圈。笛身温润如玉,隐隐有些发黄,是被人把玩了很多年的痕迹。尾端那缕浅蓝色的穗子有些旧了,穗须微微发毛,但编得很精致,每一根丝线都整整齐齐的。

      他把笛子凑近鼻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竹香,和一点点檀木的味道。

      是那个人用过的。

      这个念头忽然冒出来,让他微微一怔,随即把笛子放回了桌上,像是被烫了一下。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又坐回去,拿起那把刀。

      “霜魄”。

      刀身上的铭文刻得极浅,几乎看不清,只有在烛光下才能隐约辨认出这两个字,旁还浅浅的刻着篆体的陆循二字,痕迹很浅,像是最近才刻上去的。他握住刀柄,将整把刀抽出来,刀刃在烛光下映出一泓清冷的寒芒,像是深秋的月光凝成了实体。

      好刀。他在心里又赞叹了一遍。

      他握着刀,在房间里凭空挥了两下,刃口破空的声音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杂音。刀身重心稳得恰到好处,仿佛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般。

      他把刀插回鞘中,放在膝盖上,忽然笑了一下。

      五十枚上品灵石,一柄玉如意,一把好刀,一叠护身符,一瓶培元丹,一管竹笛,一枚玉佩,还有一封写得认认真真的信。

      这人是有多怕他生气?

      他又拿起那封信,抽出信纸,看了第三遍。这一次他留意到了那些第一次没注意到的细节——“师命难违,加之自身也确有私心”——那人说他自己也有私心,是什么私心?母亲说他需要一个入了白虎道的修士巩固在朝堂里的地位,可那人是入道修士,正一品的位份,要什么巩固?应该是他陆循高攀了才对。

      “崇某不求公子欢喜,只求公子不厌弃。”这句话读第三遍的时候,忽然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不是那种被触动的心软,而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一根羽毛,轻飘飘地落在了心口上,不疼不痒,就是让人想伸手去摸一摸。

      他把信收好,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地看过,最后拿起那枚白玉佩。

      玉佩温润细腻,正面刻着一个“崇”字,背面刻着一朵云纹,与他信封上的纹样一样。他把玉佩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忽然想起信里说“附上崇某的生辰八字和信香谱图”——他在桌上翻找了一下,果然在符纸下面压着一张薄薄的纸笺,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

      崇繇,字继道,蜀州人士。

      生辰:大襄灵昭二年十二月二五日亥时。

      信香:檀香,血腥气(极淡)。

      修道:白虎道,金灵根,归墟境大圆满。

      后面还有几行小字,像是临时添上去的——“喜好:甜食、竹笛、民乐、逗小动物。不喜:热闹、应酬。性情:随和,少怒,然遇不平事则必拔剑。”

      陆循看到“逗小动物”三个字的时候,又笑了一下。

      这人把自己的喜好厌恶写得清清楚楚,像是在交一份投名状,恨不得把底裤都翻出来给他看,以证诚意。

      他把那张纸笺也折好,和信放在一起,然后把桌上所有东西一样一样地收进抽屉里——灵石、玉如意、符纸、丹药,一样不落。最后手里只剩下那把刀和那管笛子,他犹豫了一下,把刀挂在了床头的架子上,把笛子放在枕边。

      他躺回床上,看着帐顶,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封信里的字句。

      “后会有期。”

      这四个字忽然让他想起一件事——那人说他去了北方,北方遗迹封印松动,需要修士去修补。那地方他知道,在极北的荒原上,常年风雪,冷得连修士的灵力都会被冻住。

      他忽然觉得有些担心。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在担心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于是赶紧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那柄横刀上,刀刃映出一弯冷月。

      陆循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手无意识地在枕边摸了摸,指尖碰到了那管竹笛。

      竹笛温凉。

      他忽然想起梦里那阵笛声,清越悠扬,像山涧的溪水,像林间的鸟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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