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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夫人,少爷又跑了 婚前须知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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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元十二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京城的三月,护城河的冰还没化尽,柳条却已经迫不及待地冒了芽,一星一点的嫩绿挂在枝头,远远望去像谁用细笔蘸了淡彩,在灰蒙蒙的天幕下点了几笔。街上行人还穿着夹袄,缩着脖子匆匆走过,偶尔有人停下来,看一眼那柳芽,叹一声“今年春天来得晚”,然后继续赶路。
端国公府的桃花倒是开了。
这要归功于府里的花匠老周——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子,侍弄花草的手艺在京城排得上号。他在桃树下埋了三圈发酵的豆饼,又每天清晨用井水细细浇灌,硬是把花期往前催了半个月。满树粉白的花朵密密匝匝地缀在枝头,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铺了一地的粉。
国公夫人柳氏站在廊下看了半晌,满意地点点头:“这桃花开得好,循儿的婚事办完了,给老周封个大红封。”
丫鬟碧桃在旁边应了一声,又小心翼翼地提醒:“夫人,少爷又不见了。”
柳氏的眉毛立刻竖了起来。
“又不见了?”
“是,青梧说天还没亮少爷就出了门,说是去城外跑马,午饭前回来。”
柳氏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帕子绞了又绞,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屋。
她习惯了。
陆循这孩子,打小就这样。你让他往东,他偏往西;你让他坐着,他偏站着;你要是跟他说“这门婚事你必须答应”,他就能给你玩人间蒸发。昨儿她刚把聘礼单子给他看,他翻了两页,脸上那表情活像被人塞了一嘴黄连,然后今早就跑了。
“跑吧跑吧。”柳氏坐在太师椅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看你能跑到哪儿去。”
碧桃在旁边忍着笑,没敢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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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循确实去城外跑马了。
他骑的是自己那匹枣红马,取名“追风”——名字是七岁时他自己起的,那时候他觉得这名字威风得不得了,长大了觉得土还有点做作,但叫了十几年也改不过来了,就这么将就着。
天刚蒙蒙亮他就出了城,沿着官道一路往南跑,过了两个村子,又折向西边,进了一片野林子。林子里有他以前常来的一条小径,两旁长满了野酸枣和荆棘,马走不快,他也不急,由着追风慢慢踱步,自己骑在马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想事情。
其实他也不是非要跑。
他就是……烦。
那种烦说不清道不明,像是有一团棉花堵在胸口,闷。他今年二十二岁,正五品的官儿,朱雀道金乌陆家端国公的嫡长子,按理说人生该有的他都有了,该走的路他都在走,一串儿名头的字数比大多数人的人生存款额数还多,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成亲这件事,他不是没想过。
二十二岁的天乾,同龄人里孩子都能打酱油的多了去了。他那些朋友,薄昭前年娶了妻,是薄家给他定的亲,对方是皇甫家的幼子,是个能一拳打断天乾鼻梁骨的坤泽,将门出身的小将军,能骑马能射箭,跟薄昭倒是过得有滋有味。姚芥舟还没娶,但他那是有意拖着,不是娶不到。就连他那个不成器的堂弟陆衡,去年也成了亲,娶的是王家的少爷,被陆衡嫌弃是个中庸,在成亲那天喝得烂醉,抱着柱子喊“娘诶——我不想成亲”,第二天醒来发现老婆长得挺好看,立刻改了主意,屁颠屁颠地跟着回门去了。
可见成亲这件事,也没那么可怕。
但问题是,他陆循不想被人安排。
他从小就这样。母亲让他学琴,他偏要去学刀;父亲让他走文官的路子,他偏要去考武举;朝中同僚都说他该去巴结巴结上面的贵人,他偏不,老老实实当他的正五品金丹令,从来不去攀附谁。
不是叛逆,就是……不喜欢被人牵着鼻子走。
追风打了个响鼻,停下来啃路边的青草。陆循也不催它,翻身下马,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从怀里掏出早上揣的干粮——两个冷炊饼,掰开一看,里面的馅儿都凉了,硬邦邦的。
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觉得索然无味,又放下来了。
林子里很安静,只有鸟叫和风吹树叶的声音。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倒是让他清醒了不少。
他靠着一棵老槐树,闭上眼,脑子里忽然浮现出昨晚母亲说的话。
“循儿,你听娘说。你今年二十二了,搁在咱这里是该成家立业的年纪。你是陆家的嫡长子,以后要承爵的,身边不能没个体己人。”
“崇公子是白虎道的入道修士。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他要是在朝中,那就是比皇帝还高的位份。他能嫁到咱们家,那是咱们家祖坟冒了青烟。”
“娘打听过了,崇公子是个好孩子,脾气好,性子好,长得也好,在宗门里人缘特别好。你跟他处一处就知道了,娘不会害你的。”
他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树冠,光影斑驳地洒在脸上。
入道修士。
一百九十岁的归墟境。
呵,他高祖父若还在世也堪堪百岁出头。让他取个祖宗是为了给人当孙子吗
他在心里默默地把这些信息过了一遍,然后摇摇头,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翻身上马。
“走吧,回去了。”
他出来大半天了,再不回去,母亲怕是要哭着到衙门里让天听卫来抓他了。
回城的路上,他路过了一条小河。
河边的柳树下,有个老头正在钓鱼。老头七八十岁的模样,满脸皱纹,须发皆白,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脚边放着一个破竹篓,里面已经装了两三条巴掌大的鲫鱼。
陆循勒住马,看了他一眼。
老头也抬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露出干瘪的牙床和残余的几颗闪耀的白牙。
陆循:。
“小郎君,骑马好啊,年轻真好啊。”
陆循点了点头,正想打马过去,老头又开口了:“小郎君,看你印堂发亮,是不是要办喜事了?”
陆循一愣:“您会看相?”
老头哈哈笑了两声,摆了摆手:“不会,不会,就是看你穿着新衣裳,猜的。”他顿了顿,上下打量了陆循一番,又补了一句,“新郎官吧?哪家的小坤泽这么好福气?”
陆循嘴角抽了抽:“不是坤泽。”
老头“哦”了一声,点点头:“中庸那也不错,不错。现在的年轻人啊,都想开了,坤泽中庸都一样,都一样。”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要感情好,什么都不是问题。”
陆循不知道该说什么,拱了拱手,打马走了。
走出去几十步远了,还听见老头在后面喊了一句:“小郎君,别想太多,缘分到了挡都挡不住——!”
陆循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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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端国公府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他把马交给马房的伙计,换下沾了泥土的靴子,穿过二门,还没走到正厅,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不行也得行!我已经把庚帖送过去了,人家老仙长那边都点头了,难道还能反悔不成?”
是母亲的声音,中气十足。
“夫人息怒,息怒,循儿那孩子就是性子倔,你让他缓缓——”
“缓什么缓!再缓黄花菜都凉了!你知道我费了多大劲才牵上这根线吗?你知道我在中间托了多少人、花了多少银子、赔了多少笑脸吗?他跟个没事人似的,天天往外跑,跑跑跑,我看他能跑到天边去!”
陆循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厅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柳氏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盏,看见他进来,先是眼睛一亮,随即板起脸,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发出“啪”的一声响。
“还知道回来?”
陆循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母亲。”
“午饭吃了没?”柳氏问。
“还没。”
“碧桃,去把热着的饭端来。”柳氏吩咐完丫鬟,又转过头来看他,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又去城外了?骑马去了?”
“嗯。”
“跑了一上午,想清楚了没有?”
陆循沉默了片刻,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斟酌着措辞:“母亲,您能不能先跟我说说,这门婚事到底是怎么来的?”
柳氏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断他是不是真心想听。过了一会儿,她端起茶盏,慢慢开口。
“这事说来话长。你记不记得去年秋天,你外公做寿,咱们去柳家吃酒?”
陆循想了想,隐约记得有这么回事。他外公柳老爷子今年七十有二了,玄武道柳家的旁支,武将出身,身体硬朗得很,每年做寿都要大操大办,请半个京城的官儿来吃席。他去年去了,被人灌了不少酒,后来趴在厢房里睡了一觉,醒来就回家了,连外公的面都没见着。
“那天席上,你二舅母的弟弟的夫家的一个亲戚——”柳氏说这一串称呼的时候气都不带喘的,“是云隐宗一个外门弟子的母亲。那老太太跟我聊了几句,说她儿子在北方云隐修行,宗门里有个内门弟子,人品极好,修为极高,就是一直没成亲,师门上下都替他着急。”
陆循听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修士也催婚?
“我当时就上了心,后来托人辗转打听,才知道说的是崇公子。云隐宗内门弟子,澍德老仙长的关门徒弟,一百九十岁的归墟境大圆满,白虎道的入道修士。”
柳氏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带着光,那种光陆循见过——上次见到是在她淘到一对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的时候,比那还亮十倍。
“我跟澍德仙长那边通了信,仙长说你资质不错,人品也信得过,愿意把徒弟许给你。”柳氏说到这里,顿了顿,看了陆循一眼,“你别觉得是娘高攀了人家。澍德仙长说了,崇公子那孩子性子淡,对情爱之事不上心,这些年多少人上门提亲他都推了。这次能答应,一来是仙长觉得你合适,二来也是崇公子自己想安定下来了。”
陆循沉默了很久。
“母亲。”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您见过他吗?”
柳氏愣了一下:“没见过。”
“那您怎么知道他脾气好、性子好、长得好?”
“打听的啊!”柳氏理直气壮,“我托了好多人去打听,问了几十个修士,都说崇公子是个再好不过的人。云隐宗的护山神兽苍羽鹤你晓得吧?那鹤高傲得不得了,连掌门的面子都不给,见了崇公子就往他跟前凑,蹭他的手。你说这人得有多好,连仙鹤都喜欢他?”
陆循张了张嘴,想说“这不代表什么”,但看着母亲那理直气壮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碧桃端着饭进来了,一碗白米饭,一盘清炒时蔬,一碗红烧肉,一碗汤。陆循也确实饿了,端起碗就吃,吃了几口,发现母亲还在看他。
“母亲,您能不能别这么盯着我?”
柳氏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循儿,娘知道你心里不舒服。谁都不喜欢被人安排,娘年轻的时候也不喜欢。你外公当年要把我许给你爹,我哭了好几天,觉得你爹长得太好看,肯定靠不住。”
陆韫在旁边默默喝茶,听到这句话,手里的茶盏晃了晃。
“后来呢?”陆循咬着筷子问。
“后来?”柳氏看了陆庸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来,“后来发现这人虽然没什么本事,但胜在听话好看,对我是一心一意的,这一过就是二十多年,倒也没后悔。”
陆韫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似乎想说什么,被自家夫人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娘不是要你委屈自己。”柳氏的声音又软了几分,“娘是怕你错过了。有些人啊,你错过了,这辈子就再也遇不到了。”
陆循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他抬起头,看着母亲的眼睛。柳氏的眼睛是好看的杏眼,年轻时据说又大又亮,现在有了些细纹,但依旧有神。此刻那双眼里没有往日的凌厉,只有一种很柔软的光。
“娘知道了,你慢慢想。”柳氏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婚事还有大半个月,不急。”
说完,她带着碧桃走了,留下陆循和陆韫父子俩大眼瞪小眼。
陆韫看了看儿子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要不……爹陪你去喝两杯?”
陆循看着父亲那张保养得宜、确实很好看的脸,忽然觉得母亲当年选这个人,可能也不全是冲着听话去的。
“好。”他说。
父子俩去了后院的小书房。陆韫从柜子里摸出一坛陈年花雕,拍开泥封,倒了两碗。他喝酒没什么讲究,不喜欢用小盏,觉得那不够味,一定要用粗陶碗,喝起来才有感觉。
陆循端起碗喝了一口,酒液醇厚绵长,入喉有一股暖意。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叹了口气。
“爹,您当年被我祖父逼婚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陆韫想了想:“你祖父没逼我。是你娘看上我的。”
“……”
“那时候我被你祖父嫌弃,二十来岁被扫地出门在兵部当个从五品的小官,穷得叮当响,连匹马都养不起。你娘是柳家的嫡女,长得又好看,追她的人能从城东排到城西,我也不知道她怎么就偏偏看上了我。”陆韫说到这里,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得,又有几分温柔,“你外公气得够呛,说你一个三品武将家的闺女,嫁个从五品的小官,像什么话?你娘就说,不嫁他我就出家当姑子去。”
陆循忍不住笑了:“我娘真这么说的?”
“比这还狠。”陆韫端起碗喝了一口酒,“她说她要是不嫁给我,她就去城外白云庵当尼姑,让你外公这辈子都别想抱外孙。”
“外公怎么说的?”
“你外公还能怎么说?答应了呗。他就你娘一个宝贝闺女,宠得跟什么似的,哪舍得让她去当尼姑。”陆韫放下酒碗,看着儿子,“你娘这个人吧,嘴上厉害,心肠软。她是真的觉得你好,才把最好的给你挑。那个崇公子,她打听了大半年,托了不知道多少人,吃了不知道多少闭门羹,才把这事定下来。你要是实在不愿意,我去跟她说——”
“算了。”陆循打断了他,“我再想想吧。”
陆韫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端起酒碗,父子俩碰了一下,各自闷头喝。
那天晚上,陆循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母亲那句话。
“有些人啊,你错过了,这辈子就再也遇不到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我又没见过那个人,怎么就错过了?”
枕头没有回答他。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光影。陆循盯着那些光影看了一会儿,困意渐渐上来,眼皮越来越重,终于沉沉睡去。
——————
月透纱帷花影移,神游碧落九霄西。
忽闻鹤唳千峰过,醒见星沉晓色低。
——————
陆循站在一座很大的宅院前,朱红色的大门上贴着大红的喜字,两盏灯笼高高挂着,上面也写着“囍”字。门口站着两排人,穿着喜庆的衣裳,见了他就笑,嘴里说着“恭喜恭喜”“新郎官来了”。
唢呐声飘忽不定,极远,又极近,呜呜咽咽,像是在哭。烛火齐齐歪向一侧,影子高冠博带,缓缓抬手,朝他作揖。
陆循低头一看,自己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喜服,胸前还系着一朵大红花。
他一步一步地往宅子里走。走过影壁,穿过天井,绕过回廊,一路上的丫鬟仆人都笑眯眯地看他,
正厅里摆着香案,红烛高烧,香烟袅袅。堂中无人,却闻得见檀香混着腐土的气息。陆循眨了眨眼,正中间坐着两个人,看不太清面目,只能看出一个是锦袍的国公,一个是华服的国夫人。
红绸一端递到他手里,他下意识地接住了。
另一端握在一只手里。那只手很白,骨节分明,指尖微微泛着粉,握红绸的姿势不急不躁,像是等了很多年,也不在意再多等这一时半刻。
陆循的心忽然跳得很快。
他想看那只手的主人长什么样,但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怎么也抬不起来。他只能低着头,看着那双穿着大红绣鞋的脚,一步步地走完了拜堂的流程。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跟着红绸走,脚上系着褪色的红绳,绳头没入砖缝的泥土中。窗外有雨,却听不见雨声,只有瓦片上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无数指甲在轻轻叩击。穿过一道又一道门,最终进了一间布置得红彤彤的房间。龙凤喜烛烧得噼啪响,床上铺着大红锦被,撒满了花生桂圆莲子红枣。
那个穿着凤冠霞帔的人端坐在床沿上,盖头遮住了脸,只能看到下颌线流畅优美,脖颈修长白皙,像一截上好的羊脂玉。
陆循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他应该跑的。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又转,但脚像是生了根,一步也挪不动。他盯着那个人看了很久,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然后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他在那个人面前站定,伸出手,指尖微微发抖,捏住了盖头的边角。
“你——”他想说点什么,嗓子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盖头掀开了。
盖头底下是一张脸。
一张满是皱纹的、胡子拉碴的、笑眯眯的——老头的脸。
老头穿着一身凤冠霞帔,花白的头发上戴着金灿灿的凤冠,红盖头掀开的那一刻,他咧嘴笑了,露出没剩几颗牙的牙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小郎君——”老头张开嘴,声音沙哑又慈祥,像砂纸磨过木头,“老夫等你很久了——”
陆循“啊”地一声大叫,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
后背全是冷汗,心跳快得像擂鼓,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瞪着眼前的一切——熟悉的帐顶,熟悉的床幔,熟悉的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他手背上,凉凉的。
是梦。
他坐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才慢慢地缓过劲来。伸手一摸,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指缝往下淌,后背的里衣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少爷?”门外传来青梧的声音,带着困意,“您没事吧?”
陆循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话:“……没事,做了个梦。”
“什么梦啊?”
陆循沉默了很久,然后用一种劫后余生的语气说:“我梦见我娶了一个白胡子老头。”
门外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青梧极力压抑的笑声,那笑声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捂住了嘴。
“你笑什么!”陆循恼羞成怒。
“没有没有,少爷您听错了,我没笑。”青梧的声音都在抖,“您继续睡,继续睡。”
陆循重重地倒回床上,把被子蒙在头上,瞪着黑暗发呆。
白胡子老头。
凤冠霞帔。
老夫等你很久了。
这几个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来转去,他越想越气,越想越怕,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起来,点了一盏灯,坐在桌前发呆。
桌上放着一本没看完的兵书,他翻开两页,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又拿起毛笔想写点什么,手抖得厉害,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爬。
他把笔一搁,双手撑着额头,深深地叹了口气。
“陆循啊陆循,你至于吗?”他对自己说,“不就一个梦吗?”
可是那个老头笑起来的样子实在太真实了。那张缺了牙的嘴,那满脸的褶子,那沙哑的声音——“老夫等你很久了”——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真实得不像是梦。
他忽然想起白天在河边钓鱼的那个老头,也是缺了牙,也是笑起来满脸褶子。他把这两个画面重叠在一起,背后又冒出一层冷汗。
“巧合,一定是巧合。”他安慰自己。
那天晚上他再也没睡着,睁着眼睛等天亮。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他听见院子里有动静。推开窗一看,是老周在扫院子,扫帚刷刷地划过青石板,把昨夜落的桃花瓣扫成一堆。
“少爷早啊。”老周头抬头看见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还算整齐的牙——幸亏不是缺了牙的。
陆循松了口气,冲他点了点头,缩回屋里去了。
吃完早饭,柳氏又来了。
这一次她没有哭闹,也没有拍桌子,而是端端正正地坐在陆循对面,面色平静地开口。
“循儿,娘今天不逼你。娘就是想跟你说说,你为什么该答应这门婚事。”
陆循看着她,等着。
“第一。”柳氏竖起一根手指,“你是陆家的嫡长子,以后要承爵的。你爹那个端国公的爵位,虽然不能传给你——你也知道,五道世家的爵位是看修为和功绩的,你爹能混上这个爵位,一来是咱们家的底子,二来是我在背后使了力气,三来也是运气好。但你不一样,你有天赋,自行摸索修炼一年就到了入灵境,这在世家子里是极难得的。可你有天赋归有天赋,朝堂上的事不是有天赋就够的,你得有人。”
陆循沉默着。
“崇公子是入道修士,有他在你身后,你以后的路就好走多了。这不是攀附,是互相扶持。你需要一个入了道的修士来巩固朝堂上的地位而崇公子是白虎道的入道修士,当今天家本家道,在朝堂上本来就占优势。但白虎道的世家有好几家,芈家、薄家、公输家、皇甫家,竞争大得很。崇公子虽然是入道修士,但在凡间朝堂上没有根基,他需要一个人帮他。”
陆循微微皱眉:“母亲,您是说……他答应这门婚事,不只是因为澍德仙长的安排?”
“当然不是。”柳氏坦然道,“他是入道修士,他要是不愿意,谁安排都没用。他能答应,说明他觉得你有用,你也觉得他有用,这叫各取所需,也叫门当户对。”
陆循听着“有用”两个字,心里微微有些不舒服。
柳氏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叹了口气:“循儿,婚姻这种事,说穿了就是两个人搭伙过日子。感情是可以慢慢处的,我和你爹当初不也是先成的亲后处的?你看我们现在,不是挺好的?”
“可是——”陆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他想要的不只是“搭伙过日子”。他想要的是一个能跟他聊得来的人,一个能懂他的人,一个他愿意把心里话都说出来的人。不是“有用”,不是“门当户对”,而是——
他说不上来。
“第二。”柳氏竖起第二根手指,“崇公子这个人,娘打听得很清楚。你别觉得一百九十岁大,修士的寿命跟凡人的不一样,他一百九十岁在修士里也就是个青年。而且融沁境后。身法合一,容貌永驻,不会老的。”
陆循听到“不会老的”三个字,心里微微一松,但嘴上还是不饶人:“您怎么知道他不会老?万一他现在的容貌就是一副老头样呢?”
柳氏白了他一眼:“归墟境大圆满的修士,想变什么容貌就变什么容貌,他就是变成三岁小孩都行,你操什么心?”
陆循被噎了一下。
“第三。”柳氏竖起第三根手指,“娘是真的觉得你们合适。”
陆循看着母亲那张笃定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母亲,您就凭打听来的这些信息,就断定我们合适?”
柳氏理直气壮:“打听来的怎么了?打听来的也是真的。你要是不信,等成了亲你自己处去,处不来你来找我。”
“找您干嘛?找您退婚?”
“退什么婚?来找我,我给你出主意,怎么哄他开心。”
陆循:“……”
他发现自己的母亲在这个问题上,已经走火入魔了。
接下来的几天,陆循每天都出门。
他不是为了逃避——好吧,有一点点是为了逃避,但更多是为了找人说说话。他需要有人帮他理一理这一团乱麻,需要有人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给他一点建议。
他先去找了薄昭。
薄昭这人,最大的优点是不装。高兴就是高兴,不高兴就是不高兴,有火当场爆,有仇当场砍,从来不藏着掖着,以至于有点缺心眼子。陆循跟他从小一起长大,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认识,彼此什么糗事都知道,说话不用拐弯。
薄昭在天听卫当差,平日里在京城里到处走,管着城墙和城门的修缮,衙门在东城根儿底下,两间破房子,门口连个像样的匾额都没有,要不是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路过的人还以为是个破庙。
陆循到的时候,薄昭正蹲在院子里啃烧饼,一身官袍皱皱巴巴的,头发也没梳好,几缕碎发飘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个官,倒像个刚从工地下来的泥瓦匠。
陆循一眼就看出来小将军今儿不在
“哟,新郎官来了!”薄昭一看见他,眼睛就亮了,赶紧咽下嘴里的烧饼,拍拍手上的渣,站起来迎接,“快来快来,我这儿刚烧了壶好茶,洞庭碧螺春,我媳妇儿从江南带回来的,正宗得很。”
陆循进了屋,在椅子上坐下,打量了一圈这间寒酸的衙门。墙上糊的纸都发黄了,角落里有蛛网,桌案上堆了一摞文书,砚台里的墨干了,毛笔插在笔筒里,笔尖都分叉了。
“你这衙门也太破了。”陆循忍不住说。
“破什么破,好歹是个官,天听卫每天被遛狗一样到处跑,有个地方给我们坐算好的了。”薄昭不以为意,倒了杯茶递给他,“怎么样?婚期定了没?”
“下个月十八。”
“哟,那不是快到了?”薄昭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怎么着,心里还是不乐意?”
陆循端着茶盏,看着里面浮沉的茶叶,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不知道。”他说,“就是觉得……太突然了。我连那个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要跟他过一辈子,你说这事搁谁身上能不慌?”
薄昭想了想,认真地说:“我给你讲个事吧。我成亲之前,也没见过我家小将军。我爹说他长得好,性子好,让我放心。我心里也没底,成亲那天掀盖头的时候手都在抖。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结果盖头一掀,嘿,真他娘的好看。”薄昭说到这里,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得意,也有几分温柔,“我媳妇那眉眼,那鼻子,那嘴,往那儿一坐,跟画儿里走出来的人似的。我当时就想,我爹这回没骗我。”
陆循看着他,等着下文。
“但好看归好看,日子过得怎么样,还得看两个人合不合得来。”薄昭放下茶碗,难得正经起来,“我跟我媳妇一开始也是客客气气的,连话都不敢多说。后来有一天他看我批公文,说我字写得丑,他教我写字。我当时挺没面子的,但后来一想,他说得也没错,我字确实丑。就这么着,一来二去的,就熟了。”
他顿了顿,又笑了:“现在我媳妇管着我写字,每天写一百个大字,写不完不许吃饭。”
陆循嘴角抽了抽,显然不相信从小到大近二十年的纯正文盲会听劝:“这你受得了?”
“怎么受不了?”薄昭理所当然地说,“我媳妇管我是为我好,我要不是娶了他,这辈子字都写不好。再说了,他管我的时候那个样子,凶巴巴的,怪好看的。”
陆循看着他脸上那副欠揍的表情,忽然有点羡慕。
“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认了?”
“我没让你认,我是说,别太抗拒。”薄昭认真地说,“这门婚事既然推不掉,你就试着去了解了解那个人。万一他好看呢?万一他性子好呢?万一你们合得来呢?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陆循沉默了很久,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碧螺春确实不错,入口甘醇,回味悠长。
“你说得对。”他终于说,“不试试怎么知道。”
从薄昭那里出来,陆循又去找了姚芥舟。
倒不是要去找心里安慰……好吧确实有一点,主要是姚芥舟这人逃婚逃相亲的经验实在是太丰富,思想太过于出格,陆循总觉得这人脑子应该是竖着长的,不然他的逆天思想是怎么做到在科举上大放厥词然后名落孙山居然没被砍头还能蓄力来年再战的
姚芥舟在东城的崇文馆当值,掌管皇家藏书,清贵的差事,每天就是跟书打交道,不用看人脸色,也不用巴结谁,日子过得悠闲自在。
陆循到的时候,姚芥舟正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看书,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他翻书的手指上。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像一幅淡彩的工笔画。
“姚兄。”陆循在对面坐下来,叹了口气。
姚芥舟抬眼看了他一眼,合上书,倒了杯茶推过来。
“看你这副样子,婚事的事?”
“嗯。”
姚芥舟也不催他,等着他自己说。
陆循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母亲如何一哭二闹三上吊,如何托了不知多少层关系牵上线,如何把崇公子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他又是如何抗拒又是如何动摇,最后又做了那个白胡子老头的梦。
姚芥舟听到白胡子老头的时候嘴角抽了抽,最终是没憋住笑了出来,笑了两声顶着陆循杀人似的目光逐渐收敛,欲盖弥彰地咳了两声。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娶吗?”
“你说是要考功名。”
“那是托词。”姚芥舟端起茶盏,慢慢转着,看着茶叶在水中沉浮,“真正的原因是,我不想将就。”
陆循看着他。
“我见过太多人,为了门第,为了利益,为了别人的期望,随随便便就娶了嫁了。结果呢?过得好的不是没有,但过得不好的更多。”姚芥舟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我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也懒得去争什么。我只想找一个能说话的人,每天说说话,看看书,喝喝茶,这辈子就够了。为了这个,我宁可多等几年,也不愿意将就。而且,这种包办婚姻都是封建糟粕,在这样太平年间就应该提倡自由恋爱。”
陆循选择性忽略了姚芥舟后面几句话,沉默了片刻,问道
“那你觉得……我这个算是将就吗?”
姚芥舟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你知道吗,崇文的藏书楼里有一本《云隐宗志》,是云隐自己编的宗谱,里面记载了历代弟子的生平事迹。我翻过,翻到了崇公子那一页。”
陆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上面写了什么?”
姚芥舟微微一笑:“我不告诉你。”
陆循差点把刀撞到姚芥舟脑袋上。
“你知道我最羡慕你什么吗?”姚芥舟忽然问。
陆循一愣:“什么?”
姚芥舟指了指窗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你有选择。你不想要这门婚事,你随时可以推掉。你母亲再怎么说,最后还是会尊重你的选择。可这世上有些人,连选择的权力都没有。”
陆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窗外是繁华的街市,人来人往,车水马龙。那些凡人们行色匆匆,为了一日三餐奔波劳碌,他们的婚姻大多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决定,一辈子也见不到几次面,却要相伴一生。
相比之下,他好像确实……挺幸运的?
不对,他被母亲逼着成亲,幸运个屁。
从崇文馆出来,陆循一个人走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逛着。
京城的三月,风里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沿街叫卖,卖花的小姑娘挎着篮子站在路口,脆生生地喊着“芍药——新鲜芍药——”。
陆循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停下来,买了一串。山楂裹着糖衣,咬一口,酸酸甜甜的,倒是让他的心情好了不少。
他一边吃着糖葫芦一边往前走,不知不觉走到了城北的朱雀大街。这是京城最宽的一条街,两旁都是达官贵人的府邸,朱门高墙,石狮把门,一扇扇大门紧闭着,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威仪。
端国公府就在这条街上,黑漆大门,门楣上挂着“端国公府”的匾额,字是柳氏请了一位告老还乡的翰林写的,笔力雄健,颇有气象。
陆循站在自家门口,仰头看着那块匾额,忽然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被父亲带着来京城,站在门口仰头看这块匾,觉得好大好威风,心想自己以后也要住在这里。如今真住进来了,倒是觉得也就是个房子,没什么特别的。
“少爷?”门房探出头来,看见是他,连忙开门,“您回来了?夫人正找您呢,说让您回来了去正厅,有东西给您看。”
陆循应了一声,迈过门槛,穿过影壁,沿着回廊往正厅走。经过花园的时候,他看见老周头正在桃树下修剪枝条,地上落了一层粉白的花瓣,铺得厚厚的,踩上去软绵绵的。
“老周。”他停下来,喊了一声。
老周头回过头来,手里拿着剪刀,笑眯眯地看着他:“少爷,您回来了?”
“这桃花还能开多久?”
“再开个七八天就该谢了。”老周看了看树上的花,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舍,“今年开得好,比往年都旺,是个好兆头呢。”
陆循“嗯”了一声,忽然问:“老周,你娶过媳妇没有?”
老周一愣,随即笑了:“娶过,娶过的。老婆子走了十三年了。”
“你们是成亲前就认识,还是成亲后才认识的?”
“成亲前没见过面,我爹和父亲定的。”老周放下剪刀,靠在树干上,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那会儿穷,娶不起什么大户人家的闺女,就隔壁村的,听说手脚勤快,能干活。我爹说行,那就她吧。成亲那天掀了盖头一看,哎呀,黑黑瘦瘦的,不好看。”
陆循忍不住笑了一下。
“但是后来处着处着,就觉出好了。”老周头的眼睛里亮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闪,“她手巧,会做衣裳,我身上穿的这些,都是她生前给我做的,你看这针脚,多密实。”他摸了摸自己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深的温柔,“她这个人吧,嘴上不饶人,心里疼你疼得要命。我有时候在外头受了气,回来我性子不好,对她使脸子,她就骂我,骂完了给我下一碗面,卧两个荷包蛋,那面汤里放了葱花和猪油,香得不得了。吃饱了,气就消了。”
陆循安静地听着。
“后来她走了,我一个人过了十三年,也没再找。”老周叹了口气,重新拿起剪刀,“不是找不到,是觉得找了也没那个味儿了。有些人啊,这辈子遇上一个,就够了。”
陆循站在桃树下,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手里吃了一半的糖葫芦上。
他想,也许母亲是对的。
有些人,错过了就再也遇不到了。
他不知道那个崇公子是不是那个人,但至少,他应该去试试。
那天晚上,陆循坐在书桌前,铺开一张信纸,提起笔。
他想给那个素未谋面的人写一封信。不是为了别的,就是想问问,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可是笔落到纸上,他写了又撕,撕了又写,反反复复折腾了大半夜,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最后他在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然后把纸折起来,塞进了抽屉里。
“算了,等见了面再说吧。”他对自己说。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这一次没有做白胡子老头的梦。
他梦见了一片云海。
云海之上,有一个人背对着他站着,衣袂飘飘,风吹过时扬起几缕发丝。那个人很高,身姿挺拔如松,肩背的线条流畅而优美。云海翻涌,他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的腰带,上面挂着一枚白玉佩,在日光下微微泛光。
陆循想走近看看,可不管怎么走都走不过去,脚下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用不上力。他只能远远地看着那个背影,看云海在他身前翻涌,看天光在他肩头流转。
然后风里传来一阵笛声。
笛声清越悠扬,像山涧的溪水,像林间的鸟鸣,像春日里第一缕穿过薄雾的阳光。那旋律他从来没听过,却又觉得无比熟悉,像是刻在骨头里的,只是他忘了,现在被笛声唤醒了。
他在梦里站了很久,直到东方既白,笛声渐远,那个人的身影渐渐模糊在云雾之中。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
什么都没有抓住。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他的枕头上,暖洋洋的。他翻了个身,看着帐顶发呆,耳朵里还残留着笛声的余韵。
他忽然很想听那个人吹一曲笛子。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那一刻,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把脸埋进枕头里。
“陆循,你完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你连人家面都没见过,就开始惦记人家了。”
枕头闷闷地承受了他所有的懊恼,一声不吭。
窗外传来鸟叫声,清脆悦耳,像是也在吹着什么曲子。
他听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认命,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待。
院子里的桃花落了一夜,又铺了满地粉白。
老周拿着扫帚站在树下,看了看满地的花瓣,犹豫了一下,没有扫。
“留着吧,”他自言自语,眼角皱纹舒展开来,“好看。”
春风吹过,花瓣又簌簌地落了几片,飘飘悠悠地,落进了半开的窗里,落在那张铺开的信纸上,落在那枚歪歪扭扭的笑脸旁边。
像是谁在说,知道了,知道了。
不急,慢慢来。
永元十二年的春天,端国公府的桃花开得格外好。
像是连花都知道,这家要有喜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