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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虎了么好猫快递 没有人能拒 ...

  •   陆循是在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中醒来的。

      那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翻弄纸张,又像是有人在小心翼翼地拨弄着什么。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帐顶,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脸上还有一点温热的像是吐息的气流。

      陆循皱着眉往旁边摸了摸,掌心下是细腻的锦被。心下觉得奇怪,迷迷糊糊睁开眼然后看见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正从床帐的缝隙里看着,一金一银,亮得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琉璃珠,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透过纱质的窗帘能看出那双眼睛的主人有着一张毛茸茸的脸——通体雪白,额间有几道浅金色的纹路,像是用最细的笔蘸了金粉画上去的,在晨光中微微泛光。。

      陆循的困意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他猛地往后缩了一下,后背撞上了床栏,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那双眼睛眨了眨,往后退了半步

      那是一只虎。

      一只通体雪白的巨虎,正蹲在他的床前,前爪搭在床沿,巨大的身躯把陆循的视线占得满满当当,尾巴从身边绕了一圈,乖顺地搭在自己的前爪上,悠悠地晃着,尾尖微微翘起,像一柄优雅的拂尘。它的背上收拢着一对翅膀,羽翼丰盈,洁白的羽毛层层叠叠地覆盖着,边缘泛着淡淡的银光。

      奇特的是,虎有四只耳朵。

      在寻常的耳朵后还生着一对小巧的附耳,此刻正一下一下朝四周转动着,像是在捕捉什么东西。

      陆循瞪着那只虎,那只虎也瞪着他。

      一人一虎对视了大约三秒,那只虎忽然张开嘴,打了一个哈欠。露出满口锋利的牙齿,粉色的舌头卷了卷,又缩了回去。然后它歪了歪脑袋,用一种极其人性化的、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了陆循一番,那表情像是在说——就这?

      陆循在被子里攥紧了拳头。

      他见过灵兽,也见过神兽。端国公府的门楣上就蹲着两只石雕的貔貅,虽然不会动,但那也是灵物。京城的长公主府里养着几只仙鹤,通体雪白,能歌善舞,他小时候去看过,觉得那已经是天底下最神奇的生物了。

      “……习明?”他试探地叫了一声。

      白虎的四只耳朵动了动,尾巴晃了两下,算是回应。

      陆循松了一口气,但没完全松。

      信里写了,崇繇养了一只叫习明的灵兽,白色异眸,背生双翼,极通人性。但他没想到的是,这只“灵兽”的体型大到能把他的书桌压塌,更没想到它会在他还没起床的时候就蹲在他房间里。

      “你是怎么进来的?”他问。

      习明没有回答。它低下头,从地上叼起一封信,轻轻一跃跳上了床。它的动作轻盈得不像话,那么大的身躯落在床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翅膀在身侧微微展开又合拢,像一朵云从高处飘落。

      它在床脚蹲坐下来,歪着脑袋看着他,像是在确认收件人是否为本人。片刻后,它低下头把信放在陆循腿上,用鼻子拱了拱。

      陆循拿起信。

      信封是同样的云笺,同样的云纹,同样的墨香。他拆开来,抽出信纸——是那个熟悉的字迹,清秀极具风骨,一笔一划都透着从容。

      “陆公子敬启:”

      “昨日大婚,崇某未能亲至,心中万分歉疚,一夜辗转,难以成眠。今早天未亮便提笔写这封信,托习明送去,也不知公子收到此信时,是清晨还是午后,是晴天还是落雨。”

      “北方遗迹比预想中更为凶险。封印松动的程度远超估算,数十位修士已在全力修补,然进度缓慢,恐怕需在此地停留数月之久。崇某每日与师兄弟们轮值守阵,闲暇时便在帐中打坐修炼,倒也不算太苦。只是此处风雪极大,夜里有风嚎如鬼哭,初来时难以入眠,如今倒也习惯了。”

      “公子不必为崇某担心。崇某修道百余年,风餐露宿是常事,这点风雪算不得什么。只是昨日大婚未能到场,始终是崇某心中的一根刺,每每想起,便觉愧对公子及端国公府上下。”

      “随信附上给端国公及夫人的礼物,聊表歉意。另——崇某打听过,公子在京中有几位好友,崇某也备了薄礼,烦请公子代为转交。崇某不知他们的喜好,只随意挑了几样,若不合意,还望海涵。”

      “习明性子傲,不爱说话,但心肠软。公子若有事,尽管吩咐它,它若不从,公子只管说‘崇繇说的’,它便会听。”

      “纸短情长,容后再叙。”

      “崇繇谨上”

      陆循把信读完,放在枕边,抬头看向习明。

      那只白虎正端端正正地蹲在床尾,两只前爪并拢,尾巴优雅地盘在身侧,姿态端庄得像一尊白玉雕塑。它的眼睛一金一银,目光平静而矜持,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居高临下的意味。

      一人一虎又对视了片刻。

      陆循忽然伸出手,掌心朝上,朝着习明。

      “习明”

      习明低头看了看他伸出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那双异色的眼睛里,缓缓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困惑、不解、无语,还有一丝仿佛在看智障的怜悯。

      它没有伸爪。

      它就那么看着他,一动不动,尾巴尖轻轻晃了晃。

      “……干什么?”

      一个清朗的少年音忽然在他脑海中响起,字正腔圆,带着几分慵懒和漫不经心,像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靠在树上晒太阳时随口说的话。

      “你在等我伸爪子?”

      陆循的手猛地缩了回去。

      他瞪大眼睛看着习明,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那只白虎还是那副端庄的姿态,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嘴巴闭得紧紧的,一副“我什么都没说”的模样。

      “你……会说话?”陆循的声音有些发飘。

      习明的眼睛眯了眯,轻轻哼了一声,那声音从鼻腔里出来,带着一点不屑,又带着一点无奈。

      陆循深呼吸了几次,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见过会说话的灵兽。薄昭家就有一只老狗,听说是狡的后代,每天除了到处溜达就是到处装成傻狗骗吃的,不爱说话怕骗人的时候露馅。天听卫里有一只老龙龟,据说是从上古活到现在的,能言人语,只是脾气古怪,不爱搭理人。所以习明会说话这件事,按理说他应该能接受。

      但问题是,这只虎的声音也太好听了点。

      清朗的少年音,像山涧的溪水敲击石头,又像春风吹过竹林,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杂质。陆循想象了一下那个声音的主人——如果是个人,大概是个长得很好看的少年,眉目清秀,带着几分疏离和傲气,却又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点温柔。

      然后他发现自己在对着一只虎犯花痴,赶紧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你刚才说‘干什么’,是在问我吗?”他试探着问了一句。

      习明歪了歪脑袋,金色的那只眼睛眨了眨,银色的那只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片刻后,那个清朗的声音又在他脑海中响了起来,这次多了一点不耐烦。

      “这里还有第三个人吗?”

      陆循噎了一下。

      他掀开被子下床,穿上外袍,系好腰带,回头看了一眼蹲在床尾的习明,忽然想起信里说“给端国公及夫人的礼物”。他四下一看,果然在桌上看到了几个锦盒,叠得整整齐齐,每一个都用缎带系着,上面贴着小小的标签。

      “父亲”“母亲”“薄公子”“姚公子”“陆循”——最后一个盒子最小,只有巴掌大,用一根浅蓝色的缎带系着,标签上的字迹格外工整,像是特意用了十二分的心思写的。

      陆循拿起自己的那个盒子,掂了掂,很轻。他解开缎带,掀开盒盖,里面躺着一枚小小的香囊。米白色的缎面,上面绣着一朵淡淡的云纹,针脚细密精致,一看就不是寻常绣娘的手艺。他凑近闻了闻,是一股很淡很淡的檀香味,混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清冽气息,像冬天早晨的第一缕风。

      他愣了一下,把香囊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

      习明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巨大的身躯几乎贴着他的腿,毛茸茸的触感隔着衣料传过来,暖烘烘的。它仰头看着陆循手里的盒子,金色的那只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似乎在说——算你识货。

      陆循低头看它:“这是……他亲手做的?”

      习明没有回答。它别过头去,尾巴甩了一下,那个动作像是在说“我才不告诉你”。

      陆循忍不住笑了。

      他把盒子放好,拿起给父母的礼盒,走出房门。

      柳氏已经起来了,正在正厅里喝茶。陆韫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什么书,眼睛却盯着门口,一看就是在等消息。

      陆循走进正厅的时候,柳氏的眼睛立刻就亮了,还咳了好几声掩盖住自身想要笑出来的心情。

      “循儿,你起来了?昨晚——”她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因为她看见了跟在陆循身后的习明。

      那只白虎慢悠悠地走进正厅,步态从容优雅,像一位巡视领地的君王。它的翅膀收拢在身体两侧,羽毛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银光,每一步都无声无息,巨大的身躯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压。

      柳氏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陆韫手里的书也掉了。

      “这这这——”柳氏指着习明,声音都变了调,“这是什么?!”

      陆循还没来得及开口,习明已经走到了柳氏面前。它低下头,用一种极其优雅的姿态,把嘴里叼着的一只锦盒放在了柳氏的膝盖上,然后退后两步,蹲坐下来,歪着脑袋看着她。

      那只锦盒比陆循的脑袋还大,用大红色的缎带系着,上面贴着“母亲”两个字。

      柳氏的手在发抖。她看了看膝盖上的锦盒,又看了看蹲在面前的白虎,又看了看陆循,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一句话来:“这是……崇公子派来的?”

      陆循点头:“它叫习明,是崇公子自小跟在旁的家人。”

      柳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那亮度比看到翡翠镯子的时候还高了十倍。她伸出手,试探着摸了摸习明的头顶——那只白虎居然没有躲,反而微微眯了眯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猫科动物舒服时的呼噜声。

      “哎呦——”柳氏的声音都在发颤,“这、这毛也太好摸了——”

      陆韫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凑过来,也伸手挠了挠习明的下巴。习明的尾巴轻轻晃了晃,没有拒绝。

      柳氏拆开锦盒,里面是一柄白玉簪子,通体莹润,簪头雕着一朵盛放的牡丹,花瓣层叠,栩栩如生。簪子下面还有一对翡翠镯子,通体碧绿,水头十足,在阳光下像两汪清泉。镯子下压着一张信笺,上面是那熟悉的字迹:“国夫人亲启:区区薄礼,不成敬意。听闻夫人爱簪,特寻了这柄白玉牡丹簪,望夫人笑纳。崇繇敬上。”

      柳氏把簪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眼眶忽然红了。

      “这孩子……”她的声音有些哽咽,“都没见过面,还记着给我送东西……”

      陆韫的礼物是一方古砚,砚台通体漆黑,隐隐泛着紫光,触手温润如玉,砚面上有几道天然的纹理,像山,像水,又像云。旁边还放着一枚玉佩,上面刻着平安两个字。玉佩下依然压着一张信笺,写着:“端国公大人亲启:听闻大人善书,特寻此砚,名‘紫光’,乃前朝遗物,愿大人笔耕不辍,佳作频传。”

      陆韫捧着那方砚台,手都在抖。他是个爱砚的人,家里收藏了十几方古砚,但没有一方能比得上这一方。

      陆韫转头看了一眼自己夫人,满眼都是被财神儿媳妇拿捏住的满意。

      陆循看着父母那副感动得稀里哗啦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酸。不是那种难过的酸,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软绵绵的酸。那个人远在北方,连洞房都没来得及入,却还记得给公婆准备礼物,记得打听他们的喜好,记得在每一份礼物上写亲笔信。

      他想,这个人,大概是真的很怕给别人添麻烦。

      习明在正厅里待了一会儿,被柳氏摸得毛发都乱了,终于不耐烦了。它站起来,抖了抖身子,雪白的毛发重新变得蓬松整齐,然后转头看向陆循,那个清朗的声音又在陆循脑海中响起:“还有别的事吗?”

      陆循愣了一下,试探着开口:“你……你要不要吃点东西?”

      习明的耳朵动了动,金色的那只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但银色的那只眼睛还是那副矜持的表情。它沉默了片刻,那个声音才慢悠悠地响起来:“……有什么吃的?”

      陆循心里暗暗好笑。

      他让青梧去厨房端了一盘酱牛肉来,放在地上。习明低头闻了闻,然后以一种极其优雅的姿态,张开嘴,一口一块,不紧不慢地把整盘牛肉吃得干干净净。吃完之后,它舔了舔嘴角,尾巴轻轻晃了两下,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还行。”

      陆循看着那盘连渣都不剩的牛肉,心想这哪里是“还行”,这分明是“再来一盘”。

      他又让青梧去端了一盘。

      习明又吃完了。这次它没有说“还行”,而是站起来,走到陆循身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臂。那个动作轻得几乎感觉不到,但陆循的手臂上还是留下了一小片温暖的触感。

      然后习明转身走了,步态依旧从容优雅,尾巴在身后悠悠地晃着,像一柄白色的拂尘。

      陆循猜对了大猫的心思,咳了一声掩盖住自己想笑的心情

      柳氏看着它走出去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习明啊——以后常来啊——”

      习明的耳朵向后转了转,尾巴尖轻轻翘了一下,算是回应。

      陆循看着那只白虎消失在回廊尽头,忽然想起信里的话——“公子若有事,可书信托习明带来”。他摸了摸怀里那枚香囊,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动了一下。

      他想写一封回信。

      却说不出想写什么。

      ——————

      上午,陆循出了门去了薄昭家。

      薄昭冠礼之后就从薄府搬了出来,住在东城的一条小巷子里,三进的小院,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陆循到的时候,薄昭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袖子挽得高高的,手上全是皂角沫子,看见陆循来了,先把湿漉漉的手在衣摆上擦了擦,站起来迎他。

      “你怎么来了?”芈昭的表情有些意外,眼神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陆循,试探性地问“新婚第二天,不在家陪媳妇?”

      陆循嘴角抽了抽:“他没来。”

      “没来?”薄昭的声音拔高了,跟柳氏的反应如出一辙,“什么叫没来?昨晚我们不是都看见——”

      “灵力替身。”陆循把北方遗迹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和一个巴掌大的锦盒递过去,“他托人送来的,给你的。”

      薄昭接过信和锦盒,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狐疑,又从狐疑变成了好奇。他先拆开信,读了几行,眉头微微皱起,又读了几行,眉头舒展开来,最后读到末尾,嘴角弯了起来。

      “这个人有意思。”他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打开锦盒。

      锦盒里躺着一方墨锭,通体漆黑,隐隐泛着松烟的光泽,墨面上刻着几个小字——“松烟阁”。

      薄昭把墨锭拿起来,凑近看了看,又翻过来看底部,然后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变成了震惊:“这是松烟阁的古墨?这、这一方要多少钱你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陆循老实地说。

      “去年拍卖会上,一方松烟阁的墨锭拍了三百两银子!三百两!”薄昭的声音都变了调,“你家小仙长,到底是什么来头?随手一送就是三百两的古墨?”

      陆循想了想,诚实地说:“入道修士”

      薄昭沉默了。他看着手里的墨锭,又看了看陆循,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又惆怅的情绪:“陆循,我跟你说句实话。小仙长虽然人没来,但这份心意,是真的。”

      陆循没有接话。

      薄昭把墨锭小心地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语气忽然正经起来:“你想想啊,一个归墟境的入道修士,正一品的位份,连皇帝见了都得客客气气的人,跟你素未谋面,因为一纸婚约拴在一起。他没来拜堂,按理说你可以生气,可以悔婚,甚至可以告到天师府前说他羞辱你。但他没有敷衍你,他写信道歉,送了一堆礼物,还记着给你爹娘、给你朋友带东西。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是真的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了,不是随便应付。”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种人,要么是真心好,要么是城府深。我赌他是前者。”

      陆循听完沉默片刻,开口道

      “子昂。”

      “嗯?”

      薄昭以为陆循想开了些,正准备摩拳擦掌好好卖弄一下自家媳妇儿这段时间帮他提升的高端思想就听见陆循问

      “你叫他叫得那么轻佻做什么?”

      薄昭:?

      薄昭愣愣地看着他,好久才憋出来一个

      “蛤?”

      陆循一脸认真,继续道

      “你前几日不还好好地叫人家公子吗,怎么今日便喊人小仙长了。”

      薄昭依然是那副听天书一样的表情看着陆循

      “我是认真的,子昂。你不要因为崇公子下嫁于我就轻薄人家,虽说已是一家人了,但是修道之人讲究礼法,若是以你我二人私下相处方式恐会对公子多有得罪。况且崇公子用心至诚,是好品行的人儿,你应当敬重些。若以后相见,公子允诺,你才可亲呢些,不可失了分寸。”

      薄昭听完痛苦地闭了闭眼,将自己的发型重新束成鸡窝后哀嚎一声

      “陆师道你是不是有病——!”这个新郎官根本没听进去自己在说什么!

      陆循被薄昭从城防司里轰出来,又去了崇文馆。

      姚芥舟还是老样子,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看书,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他翻书的手指上。看见陆循进来,他合上书,微微点了点头。

      陆循心里暗叹一声装货。

      “沈兄,这是崇公子送你的。”陆循把锦盒放在桌上。

      姚芥舟看了他一眼,没有急着拆,而是先倒了杯茶推过来。陆循接过来喝了一口,是今年新上的龙井,清冽甘醇,入口有一股豆香。

      “昨晚的事,我听说了。”沈芥舟一边拆锦盒一边说。

      “听谁说的?”

      “全京城都知道了。”

      陆循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姚芥舟抬眼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端国公府娶亲,新娘子没来,拜堂的是灵力替身,这种事瞒不住的。”

      陆循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我是不是该奏请仙师解释一下?”

      “不用。”姚芥舟打开锦盒,“这件事对你们家没什么坏处。入道修士受四象道道诏去修补封印,是正当事,谁也挑不出理来。再说了,崇公子派人送赔礼的消息一传出去,只会让人觉得他重情重义,知礼懂节。你母亲这步棋,走得妙。”

      陆循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朋友的心思真是深得可怕。

      沈芥舟的礼物是一套文房四宝——笔、墨、纸、砚,每一件都是上品。笔是湖州的狼毫,笔杆上刻着“清风”二字;墨是徽州的松烟,墨香清雅;纸是宣城的云母宣,薄如蝉翼,透光看有细碎的云母片在闪烁;砚是端州的端砚,砚面上有几道天然的翡翠纹。

      姚芥舟一样一样地看完,手指在笔杆上摩挲片刻,像是在感受什么,忽然说了一句:“替我谢谢崇公子。”

      陆循点了点头。

      ——————

      从崇文馆出来,陆循牵着马在街上走了一段,脑子里乱糟糟的。

      全京城都知道他娶了一个没到场的媳妇。这让他有些烦躁,但又不是那种纯粹的烦躁——更像是被人看穿了什么东西,却又说不上来是什么。

      他想起了薄昭说的话——“他写信道歉,送了一堆礼物,还记着给你爹娘、给你朋友带东西,说明他是真的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了。”

      他想起了姚芥舟说的话——“只会让人觉得他重情重义,知礼懂节。”

      他摸了摸怀里那枚香囊,那一小片温暖的触感隔着衣料传过来,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又软了一下。

      ——————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陆循把马交给马房的伙计,穿过二门,往自己的院子走。

      推门进来吱呀一声,他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随即又扯出‘怎么又来了’的表情

      习明正蹲在他的床上。

      不是趴在床尾,不是蜷在床角,而是端端正正地蹲在床的正中央,四只爪子在锦被上踩出四个浅浅的凹坑,尾巴优雅地盘在身侧,脑袋微微昂着,姿态像一尊守护神像。

      床上的锦被被它弄得皱皱巴巴的,枕头歪到了一边,床帐也被它的翅膀蹭得半开半合。那只白虎却毫不在意,甚至还用一种“这本来就是我的床”的表情看着走进来的陆循。

      陆循站在门口,看着自己那张被一只巨虎霸占的床,沉默了半晌。

      “你……在干什么?”他问。

      习明歪了歪脑袋,那个清朗的少年音在他脑海中响了起来,带着理所当然的语气:“休息。”

      “这是我的床。”

      “我知道。”习明眨了眨眼,金色的那只眼睛里带着一丝狡黠,“崇繇说让我听你的话。但崇繇没说不能睡你的床。”

      陆循张了张嘴,决定不跟这只白色大白猫计较。

      他走进房间,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那只霸占了他床的白虎。习明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尾巴尖轻轻晃了晃,然后把脑袋埋进了两只前爪之间,闭上了眼睛。

      陆循看了一会儿,忽然又伸出手,朝着习明,掌心朝上。

      习明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那个声音懒洋洋地响了起来:“又来?”

      “我就是想看看,你会不会握手。”陆循诚实地说。

      习明沉默了三秒。然后它睁开两只眼睛,用一种极其缓慢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从陆循的脸看到他的手,又从他的手看到他的脸。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评估一个智力有待商榷的人类,到底值不值得它搭理。

      “你是把我当狗了吗?”那个声音问。

      “没有没有没有——”陆循连忙摆手,“我就是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你会不会……”

      “不会。”习明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然后把脑袋重新埋进前爪之间,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那动作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别烦我,睡觉。”

      陆循把手缩了回去,老老实实地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只白虎在他床上呼呼大睡。

      它睡着的时候,呼吸很轻,胸膛缓缓地起伏着,翅膀微微展开了一点,像是在梦里飞翔。雪白的毛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额间的金色纹路随着呼吸微微闪烁,像是有灵光在流转。

      陆循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信纸,提起笔。

      他想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写。他想告诉那个人,礼物收到了,父亲母亲都很喜欢,薄昭和姚芥舟也很喜欢。他想告诉那个人,习明很乖——虽然霸占了他的床,但确实很乖。他想告诉那个人,北方风雪大,注意身体,不要着凉。

      可是这些话落到笔上,他又觉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飘在纸上,没有分量。

      最后他写了一行字:

      “礼物收到,父亲母亲很喜欢,朋友们也很喜欢。习明很乖,请放心。北方天寒,保重身体。——陆循”

      他把信看了两遍,又添了一句:

      “竹笛很好,只是我不会吹。”

      然后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在封面上写下“崇繇亲启”四个字。他的字不如那个人好看,但胜在端正,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他拿着信走到床边,看了看睡成一团的白虎,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轻轻推了推它的肩膀。

      习明睁开一只眼。

      “麻烦你帮我把这封信带给他。”陆循把信举到它面前。

      习明看了看信,又看了看他,然后慢吞吞地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它的前爪往前伸,屁股高高撅起,翅膀完全展开,把整个房间都遮暗了一瞬,然后又缓缓合拢。那个动作舒展而优雅,带着一种猫科动物特有的慵懒与力量感。

      它叼起信,跳下床,走到窗边。然后它回过头来,看着陆循,那个清朗的少年音最后一次在他脑海中响起:“还算聪明。”

      说完,它纵身一跃,展开双翼,像一朵白云从窗口飘了出去。

      陆循快步走到窗边,向外望去。

      午后的天空中,一只白色的巨虎正在上升。它的翅膀完全展开,宽大的翼展在阳光下投下一片阴影,每一次振翅都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感。它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渐渐化作天际的一个小白点,最终消失在了云层之中。

      院子里桃花还在落,花瓣纷纷扬扬的,像一场粉白色的雪。有几瓣飘到了窗台上,落在陆循的手背上,凉丝丝的。

      他转身回到书桌前,拿起那管竹笛,放在掌心转了一圈。笛身温润如玉,浅蓝色的穗子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晃动。

      他把笛子凑到唇边,试着吹了一下。

      笛声呜咽,像是什么小动物在哭。

      太难听了。

      他赶紧放下笛子,回头看了一眼窗外,确认习明已经飞远了,才松了一口气。要是那只虎听见他这笛声,大概会把“聪明”改成“你有病?”。

      他把笛子小心地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桃花发呆。

      也不知道北方的风雪,什么时候才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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