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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重归沉寂 下层街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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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层街区的酸雨大约是在后半夜四点左右停的。
当最后一缕粘稠的雨丝被混浊的晨雾吞没,废品回收店外的街道陷入了一种病态的安静。高空之中,那些属于财阀的巨大全息广告牌依旧在不知疲倦地投射着粉蓝交错的荧光,将底层那些堆积成山的电子垃圾照出一片光怪陆离的影。
地下控制室的角落里,姜元初在一张由废弃悬浮车后座改装的简陋单人床上睁开了眼。
他的作息一向规律得像台上了发条的旧机械表。没有闹钟,没有早安提示音,时间到了,他便自然而然地清醒过来。
翻身坐起,他没有立刻下床,而是习惯性地先低头检查了自己的双手。修长的十指干净、清爽,关节处没有多余的僵硬感,半年前留下的一些细小伤痕早已淡化成肉眼难见的白痕。确认自己的身体状态一切正常后,他才慢吞吞地趿拉上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走出了隔间。
手术台的方向静悄悄的。
那盏昨晚高频闪烁的应急高压灯已经因为电量耗尽而熄灭,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电浆烧灼味、浓烈的机油味,以及一种属于陌生男人的、带着淡淡烟草与硝烟的皮革气息。
那把沉重的钢制铁椅上已经空无一人。
昨晚那个满身是血、脾气暴躁得像头独狼一样的通缉犯,走得无声无息,连门外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质卷帘门都被人极其谨慎地重新拉好,没有发出半点惊动主人的声响。
姜元初走到手术台边,目光落在那个用来盛放废弃零件的银色金属托盘里。
里面静静地躺着两样东西。
一枚昨晚就见过的、极高规格的黑市加密能量币,代表着那笔说好的三万块买命钱。而在能量币旁边,还额外压着一叠厚厚的、用特质防水塑料纸包裹着的无记名金券。
姜元初伸出两根手指,将那叠金券拈了起来。
金券的质感很硬,边缘锋利,上面印着上城区某种古老而繁复的防伪花纹。这种无记名金券在下层区的黑市上极其抢手,因为它们无法被财阀的中央天网追踪,随时可以换取高纯度的营养液、未受污染的干净水源,或者是管制类军火。
粗略数了数,这叠金券的分量至少值两万币。
没有留下字条,没有留下姓名,这多出来的两万块,大概是那个男人硬邦邦的“谢礼”,又或者是用来买断昨晚一切痕迹的封口费。
“倒是个大方的客人。”
姜元初平和地自言自语了一句。他将金券和能量币一并收进工装衬衫那只干净的口袋里,随手拍了拍口袋,脸上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没有对那个神秘通缉犯去向的好奇。
对一个连自己昨天是谁都想不起来的人来说,探寻别人的秘密是一件极其缺乏性价比的事情。在这个名为“新伊甸”的庞大机器里,知道得越多,往往意味着体内的核心元件被格式化得越快。
他转过身,扯过一块干净的抹布,开始有条不紊地清理手术台上残留的血迹和废弃的导线。
随着早晨六点的钟声从极高处的云层上方隐隐传下,这间无名的废品回收店重新打开了门。
失去了那个凶悍的店老板,这间店在名义上已经成了财阀物业口中的“无主废弃资产”。但在新伊甸的底层规则里,财阀的法律从来不会真正延伸到这些肮脏的巷弄深处。在这里,规矩是由帮派、收税人和枪炮来决定的。
“咚、咚、咚。”
沉重的铁指节敲击在卷帘门上,发出了令人烦躁的巨响。
姜元初正坐在黑色的木质工作台前,用一把细毛刷清理着昨晚那颗报废仿生人的机械心脏。听到动静,他没有抬头,只是用那温吞散漫的声音应了一句:“门没锁,请进。”
走进来的是三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为首的家伙半张脸都移植了金属仿生面罩,裸露在外的单边电子眼正闪烁着劣质的红光,身上穿着一件沾满了油污的皮马甲。
那是活跃在第七街区边缘的“铁齿帮”底层小头目,专门负责在这条街上收取所谓的“地皮管理费”。
“小修理工,听说那个死鬼老板前几天死在酒馆门口了?”
仿生面罩男大摇大摆地跨进店里,那只沉重的机械脚在姜元初刚刚拖干净的地面上留下一串黑乎乎的油印子。他咧开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合金假牙,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姜元初看着地面上的脚印,眼皮微微动了动,但声音依旧平缓安详:“是的,死于酒精中毒引起的核心脏骤停。头七还没过,几位如果是来吊唁的,可能来早了点。”
“少他妈跟老子扯淡!”面罩男啐了一口,大喇喇地一巴掌拍在工作台上,震得上面的小零件微微跳动,“既然死鬼老板死了,这间店以后就归我们铁齿帮管。从今天起,每个月的管理费翻倍,一共八百币。交不出来,现在就把你这堆破烂砸了,连你一起扔进排污渠里喂变异鼠!”
站在他身后的两个跟班立刻上前一步,故意露出了腰间插着的土制动能手枪,脸上挂着底层帮派特有的残忍与轻蔑。
在他们眼里,眼前这个穿着干净灰蓝色衬衫、生得清俊甚至有些单薄的年轻修理工,不过是下层区最底层的软柿子,稍微捏一捏就能榨出油水来。
姜元初看着桌上那只满是油污的手掌,轻轻叹了口气。
他的脑子里,关于“铁齿帮”这种底层组织的信息其实并不多,但他那具身体的本能在这一瞬间给出了极其精准的反馈。
为首这个面罩男,他的面部改装极其粗糙,左侧颈动脉处有一块明显的防御空白。只要自己手里这把用来清理零件的细毛刷往回一转,用长柄的尖端刺入对方耳根下方的皮下光缆,高压电流就会瞬间逆流,烧毁他的半边大脑。整个过程不需要超过零点三秒,而且由于是义体短路,治安所甚至查不出他杀的痕迹。
但他不想动手。
洗地板真的很累,而且杀了一个小头目,后续会引来更多的铁齿帮成员,这会彻底破坏他好不容易维持起来的平静生活。这在生活账本上,是一笔绝对亏本的买卖。
于是,姜元初缓缓抬起头,那双澄澈清冷的黑眸里没有半分恐惧,反而带着一种让人摸不透的从容。他微微弯起眼角,用那种慢吞吞、甚至称得上是很好说话的语气开口道:
“八百币确实是一笔大数目,各位大哥。不过,如你们所见,这间店里的旧零件加起来恐怕也不值这个数。老板死了,黑市的货源断了,我只是个拿死工资的无证黑工,兜里连十个硬币都掏不出来。”
面罩男脸色一阴,那只电子眼剧烈闪烁了一下,正欲发飙。
姜元初却已经弯下腰,从柜台最底部的死角里拉出了一个沉重的旧铁盒。他将铁盒推到三人面前,主动掀开了盖子。
里面躺着十几块虽然有些老化、但表面擦拭得一尘不染的重氢蓄电池。
“这是上个月从一些报废悬浮车上拆下来的高纯度电池。”姜元初伸出修长的手指,在电池表面轻轻点了点,语气平和得像是在和老朋友商量物物交换,“黑市上这种电池一向供不应求,虽然旧了点,但应付那些改装机车绰绰有余。这十几块电池拿去转手,应该能当这个月的管理费。几位大哥觉得呢?”
面罩男盯着那盒电池,单边电子眼迅速进行了一次价值评估。片刻后,他眼中的红光渐渐稳定下来。
这些电池的品相出乎意料的好。底层那些开改装车的小混混对这种高纯度电池极其渴求,拿到黑市上至少能卖出一千币,比他们原本要的八百币还要多。
“算你小子识相。”
面罩男冷哼了一声,朝身后的跟班使了个眼色。两个跟班立刻上前,粗暴地将铁盒抱进怀里。
然而,也许是觉得姜元初表现得太过顺从好欺负,面罩男在临走前突然伸出那条沉重的机械臂,试图去拍姜元初的脸颊,带着一种羞辱性的挑衅:“以后机灵点,有这种好货,先紧着我们铁齿帮……”
他的手掌还没来得及碰到姜元初的皮肤。
在距离那张清俊面容还有五公分的地方,姜元初的右手极其自然地抬了起来。
他的动作看起来一点也不快,就像是起床时随手伸了个懒腰。但他的五指却精准无误地扣在了面罩男的手腕关节处。
那一瞬间,面罩男只觉得自己的机械臂像是撞上了一块精钢铸造的液压机,前冲的力道被生生截断,整条手臂的传动轴里竟然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嘎吱”异响。
“你——”面罩男脸色大变,试图发力挣脱,却发现对方那只修长白皙的手掌里,蕴含着一种极其恐怖且稳定的静态力量。无论他怎么催动体内的劣质液压杆,那只手都纹丝不动。
姜元初依旧维持着那副平和散漫的模样。他微微歪了歪头,看着面罩男关节处开裂的一处密封圈,语气甚至带了一点善意的提醒:
“大哥,你的这条机械臂,主液压杆的轴承已经磨损得差不多了。如果再过度发力,高压抗磨油一旦泄露,会直接顺着皮下神经烧进你的颈椎。这附近的黑医换一条神经线,要收五千币。”
面罩男的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姜元初适时地松开了手,顺手扯过一张纸巾擦了擦掌心并不存在的机油,语气依旧温吞:
“几位大哥,慢走。”
面罩男死死盯着姜元初看了足足五秒钟。那双在黑暗中澄澈得有些诡异的黑眸,让他后背上的皮下电路一阵阵发凉。他硬生生将到嘴边的狠话咽了回去,有些狼狈地捂着那条隐隐作痛的机械臂,带着两个跟班转头仓皇离去。
看着卷帘门重新晃动着合上,地下室里再次恢复了属于一个人的清净。
姜元初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刚刚那一瞬间的本能反应,让他更加确信自己失忆前的身份绝对和“普通平民”沾不上边。
但那又怎么样呢?
他自嘲地笑了笑,转身从挂钩上取下那件洗得褪色的旧防水风衣披在身上。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趁着暴雨初停、隔壁街区的早市还没散场,赶紧去把那盒打折的红烧肉罐头买回来。
新伊甸的早市充斥着一种腐烂而潮湿的市井气。
街道两旁摆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摊位。有售卖基因变异蔬菜的、有兜售走私高纯度营养液的,更多的是一些推着小车、贩卖粗糙劣质仿生肢体的底层小贩。全息投影的廉价广告在半空中互相重叠,发出尖锐的噪音。
姜元初不紧不慢地走在泥泞的街道上。无论周围的人流多么拥挤,每当有人裹挟着一身馊汗或机油味撞过来时,他的身体总能以一种近乎艺术的美感,极其细微地偏转一个角度,轻巧地避开所有的脏污。
十分钟后,他如愿以偿地用五个铜币,在一家快要倒闭的杂货铺里买到了那盒外壳有些生锈的合成红烧肉罐头。
这几乎是他每天生活中唯一的娱乐项目。
回到废品回收店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新一轮的底层垃圾运送车刚刚从高空之中的财阀排污口倾倒下一批新的“废料”。这些从上城区扔下来的垃圾,经过长达数千米的管道坠落,落在回收区时大多已经变成了一堆扭曲的废铁。
店老板生前唯一的资产,就是这条排污管道底部的优先回收权。
姜元初换上一身耐磨的粗布工装,戴上厚厚的橡胶绝缘手套,蹲在那堆刚刚运到的、还在冒着热气的电子垃圾前,开始一清二楚地分拣。
有用铜线放左边,报废电路板放右边,还残存微弱电流的电容单独放进防爆箱。
他的动作沉静而机械,时间在废铁的碰撞声中一点点流逝。这种高强度的重复劳动在别人眼里是折磨,但在姜元初看来,这却是一种极其高级的放松方式。不需要动脑,不需要回忆,只需要顺从身体的节奏。
“铛。”
当他的手指在一堆焦黑的废弃家用电器零件里摸索时,触感突然变了。
那不是普通家用电器所用的廉价合金,而是一种极其冰冷、细腻,甚至在经过了数千米高空坠落后依然没有出现任何变形的顶级材质。
姜元初眼神微凝。他反手将那件重物从一堆废铜烂铁里拽了出来。
那是一颗残破的仿生人头骨。
头骨的外壳呈现出一种近乎象牙白的质感,那是只有上城区最顶尖的科研机构才会使用的钛合金改性陶瓷骨骼。然而此时,这颗高贵的头骨却像是经历了一场极其惨烈的毁灭——整张面部软组织已经被某种超高浓度的电浆火生生融化,露出了里面错综复杂、已经一片焦黑的光纤网路。
更重要的是,这颗头骨的后脑勺处,有一个极其规整、边缘泛着蓝光的物理熔断孔。
在新伊甸的军工规则里,这个孔意味着一件事——这具仿生人在被销毁前,体内的中央处理器经历了一次最高级别的“物理熔断清洗”。这是三大财阀在处理那些绝密、或者叛逃的实验体时才会使用的极端手段。
姜元初捏着这颗沉重的头骨,指尖在那个熔断孔的边缘轻轻抚过。
突然,他的大脑深处毫无预兆地传来了一阵尖锐的刺痛。那痛感来得极快,像是一枚高压电针狠狠扎进了他的视神经,让他眼前的视线瞬间变得一片炽白。
他有些脱力地扶住工作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在他的肌肉记忆里,他的双手甚至没有经过大脑的允许,就已经自发地动了起来。
他扔掉了手里的细毛刷和镊子,反手从工具包的最底层摸出了一根只有针尖大小、两端连着裸露铜线的测试探针。他的手指以一种惊人的频率在头骨焦黑的枕骨下方盲摸着,在一堆已经碳化的线路里,极其精准地找到了一个隐藏在骨缝深处、不到半毫米宽的应急备份数据节点。
这个节点没有任何图纸标注,甚至连设计这具仿生人的工程师都不一定知道。
但姜元初就是知道它在那里。
“滋——滋——”
当那根测试探针的尖端狠狠刺入节点的刹那,工作台上方那台本用来检测电池电压的古董级CRT显示器,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剧烈的雪花点。
原本绿色的波形图瞬间扭曲,变成了一行行疯狂滚动的、已经严重损坏的底层损坏代码。
姜元初强忍着脑海中如同撕裂般的剧痛,死死盯着那块闪烁的屏幕。
屏幕上的代码在滚动了足足十秒钟后,突然定格了。雪花点在一瞬间收拢,在微弱的绿色荧光中,勉强拼凑出了一幅断断续续、充满了噪点的全息监控残像。
那是一间极大、极干净的房间。
四周全是冰冷的水晶墙壁,房间中央整齐地排列着一排排泛着冷光的无菌生态舱。透过那些泛着幽蓝光芒的营养液,能看到里面浸泡着无数具还没有植入皮肤的仿真骨架。
那是上城区某个财阀的核心基因与义体实验室。
而在画面的最边缘,一个身穿研究员白大褂的身影正背对着镜头。那人的右手正按在中央控制台的红色按钮上,而在他的左手手腕处,清晰地烙印着一个由三条黑线组成的几何图案——那属于上城区最神秘的综合寡头,“盛泰基因”。
“代码编号:00-格式化确定。”
一声冰冷、没有情绪起伏的机械合成音突然从损坏的音频轨道里漏了出来。
紧接着,画面剧烈摇晃起来。伴随着一阵刺耳的警报声和电浆轰鸣,整间实验室陷入了一片火海。画面在最后一幕定格在了一双手上——那是一双属于第一视角主人的手,修长、干净,指关节处由于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正死死地扣在实验室的金属闸门上。
而那双手手背上的皮肤线条,与此时姜元初正握着探针的右手,一模一样。
“啪。”
一声轻响,那根测试探针因为承受不住高压瞬间烧毁,古董显示器彻底陷入了黑暗。
地下控制室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酸雨停了,街道亮了,但姜元初坐在那张生锈的铁椅子上,却觉得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冻结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平和、散漫、对一切都随遇而安的眼睛里,半年来第一次浮现出了一种名为“波澜”的深刻情绪。
他原本以为自己只是一张被世界遗弃的白纸。
可现在看来,这张白纸底下,早已用血和火,浸透了洗不掉的墨迹。
他有些疲惫地靠回椅背上,看着桌上那盒还没来得及打开的红烧肉罐头,突然自嘲地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