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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狭路相逢 那台古董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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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台古董级CRT显示器彻底黑下去后,地下控制室里陷入了一种近乎凝固的死寂。
烧焦的铜线味在空气中弥漫,细小的烟气慢吞吞地从电浆探针的残骸里冒出来。姜元初在生锈的铁椅子上坐了很久,他的两只手平放在漆黑的木质工作台上,指尖有些不易察觉的凉意。
脑海深处那阵如针扎般的刺痛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平静。
屏幕上定格的最后一幕像是一块烙铁,硬生生在他的记忆空白里烫出了一个边缘模糊的轮廓。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手,满目的火海,以及那个被称为“盛泰基因”的几何图案。
“盛泰基因……”
姜元初用极轻的声音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字眼在舌尖转了一圈,没有泛起任何熟悉的温存,只有一种浸透了福尔马林和冰冷金属的机械感。他知道这个名字。在下层区那些偶尔漏下来的过期电子报刊里,这个名字经常和“生物制药巨头”、“人类基因改良先驱”之类的宏大词汇挂在一起。那是高居于上城区、俯瞰整个新伊甸的顶级财阀之一。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块干净的防静电布,不紧不慢地把那颗融化了一半的仿生人头骨包裹起来。
他的动作依然很轻、很稳。哪怕刚刚得知自己可能背负着一个足以被财阀彻底抹杀的秘密,他的脸上也没有出现太多惊惶。在废品回收店里蜷缩了半年,他最大的收获就是养成了极高明的情绪阈值。对一个连昨天吃了什么都要努力回忆的人来说,所谓的“过去”更像是一本别人的传记,他可以看,可以查,但没必要为了里面写的悲剧而惊心动魄。
更何况,现在的当务之急并不是去和财阀拼命,而是他的肚子饿了。
姜元初看了一眼摆在旁边的合成红烧肉罐头。外壳上的锈迹在昏暗的应急灯下显得有些寒碜,但他还是拿过一把小号的扁头螺丝刀,极其顺从地顺着罐头的边缘撬了下去。
“咔哒。”
浓郁、甚至有些过分甜腻的合成香精味混着油脂的气息飘了出来。姜元初用洗得干净的钢匙舀了一块放进嘴里,慢吞吞地嚼着。虽然是廉价的合成肉,但高热量带来的满足感还是让他的眉眼微微舒展开来。
然而,这盒红烧肉他只吃到了第三口。
外面的天光此时已经完全亮了,按理说,正是底层街区开始喧闹的时候。可就在这一瞬间,废品回收店上方那条巨大的财阀排污管道里,突然传出了一声极为沉闷的、不自然的震动。
那不是垃圾坠落的撞击声,更像是某种高载能高空悬浮艇在低空强行变道时产生的气流压迫。
紧接着,外面的街道诡异地安静了下去。那些平日里推着小车大呼小叫的底层小贩、宿醉未醒的酒鬼,在极短的时间内消失得干干净净,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这条街上生生抹去了一样。
姜元初放下了手里的钢匙。
他抽出一张纸巾,仔细地擦了擦嘴角,然后顺手将那半盒红烧肉罐头盖好,放进了工作台最底层的隐蔽暗格里。
“真可惜。”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了几分对浪费食物的无奈。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侧过身,极其自然地将那只装满了精钢工具和仿生人头骨的帆布包挂在肩上,脚底不见半点声响地退回了地下室与后巷连接的那个废弃通风口。
几乎就在他隐藏进阴影的千分之一秒后,头顶的废品回收店传来了极为轻微的、利刃切开金属的“嗤嗤”声。
那扇被铁齿帮头目踹过、又被许盛年重新拉好的木质卷帘门,连同两侧的合金门框,在一瞬间被某种高能热线切割成了极其规整的豆腐块。随着“哗啦”一声闷响,整面门轰然倒塌,激起大片焦黑的尘土。
三个身穿纯黑色高分子作战服、面部扣着全封闭式复眼战术头盔的身影,如同幽灵般滑进了店里。
他们手里端着的是上城区军警才会配置的“黑曜石”系列无声粒子冲锋枪,枪口没有红外线,因为他们的复眼头盔里集成了最新型的生物热能与残留代码追踪系统。
“目标不在。残留热能显示,离开时间不超过三十秒。”
为首的黑色人影声音低沉,经过了变声器的处理,听不出男女。他的视线在黑色的木质工作台上扫过,最后落在了姜元初刚刚扔进托盘里的那根烧毁的测试探针上。
“检测到‘盛泰-00’号实验体的微弱硬件特征码。物理熔断节点被动过。目标具备极高水平的硬件物理破解能力,极度危险。”
“执行清除指令,不留痕迹。”
三个黑影没有任何废话,其中一人抬起左臂,手腕处的微型发射器喷吐出一枚只有纽扣大小的微型高热等离子手雷。手雷精准地落在了姜元初刚刚坐过的椅子上。
躲在通风管道深处的姜元初,通过一处斑驳的缝隙,将这一幕一清二楚地看在眼里。
他的神色有些发愁。那些人的动作太专业了,没有任何底层帮派的粗鲁和炫耀,每一个战术走位都精细得像是在手术台上切除肿瘤。更重要的是,他们身上的作战服没有任何标志,但那枪口特有的能量波动,姜元初的身体本能认识。
那是财阀培养的顶级清道夫,专门负责清理那些见不得光的“垃圾”。
“轰——!!”
炽白色的等离子火浪瞬间在废品回收店里爆开。那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在瞬间能产生上千度高热的能量风暴。黑色的工作台、码得整整齐齐的工具、没卖出去的旧电池,在触碰到火浪的刹那便化为了滚烫的岩浆。
高热顺着通风管道瞬间涌了过来,将姜元初额前的几缕碎发吹得微微扬起。
他没有试图去和这三个武装到牙齿的清道夫硬拼。他的身体本能虽然告诉他,如果利用复杂的管道地形和手里的切线刀,他有六成的把握在三分钟内把这三个人的脖子全部抹掉,但剩下的四成风险是,他也会被高能粒子枪搂成筛子。
这很不划算。而且,他的废品回收店已经没了。那张他睡了半年的悬浮车后座、好不容易擦干净的地板,全都没了。
姜元初没有任何留恋,转过身,顺着错综复杂的地下排污管道,身形如同融入黑夜的猫一般,悄无声息地向着街区更深处撤退。
他需要信息,而这些信息,是这条普通街道无法提供的。
在下层区,如果一个普通修理工想要打听上城财阀的绝密情报,去公共网络上搜索等同于自杀。天网的每一个节点都装有财阀的代码监控。唯一的生路,是去“霓虹窟”。
那是第七街区最核心、也最混乱的地下黑市,一个由无数霓虹灯牌、非法改装诊所、高空违章建筑和地下赌场堆砌起来的无法地带。在那里,只要你有足够的能量币,你甚至能买到三大财阀董事会成员的私人健康数据。
当然,前提是你有命把钱递到情报贩子的手里。
两个小时后,天空再次下起了零星的酸雨。
姜元初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防水风衣,低着头,走进了霓虹窟那道由无数废弃集装箱焊接而成的巨大拱门。
这里的空气比废品回收店还要糟糕十倍。劣质性激素的味道、地下黑产烧灼塑料的毒气,以及无数底层改造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汗酸味,混合成了一种让人窒息的粘稠感。头顶上,密密麻麻的霓虹灯牌组成了遮天蔽日的发光天棚,红的、绿的、紫的光晕洒在泥泞的地面上,将每一个路人的脸都照得像是一具具刚从福尔马林里捞出来的僵尸。
姜元初拉了拉风衣的兜帽,遮住了自己过于干净的脸。
他拍了拍工装衬衫的口袋,昨晚那个暴躁男人留下的三万面额加密能量币和厚厚一叠无记名金券还在。这是他现在唯一的底气。
穿过几条充斥着非法义体贩卖摊位的狭窄暗巷,姜元初在一间挂着“老盲流”全息招牌的地下酒吧门前停下了脚步。
这里的门卫是一个双臂都改装了重型动能撞钉的巨汉,那张横肉乱颤的脸上镶嵌着两颗不怀好意的黄色电子眼。当姜元初试图往里走时,巨汉那条沉重的机械臂横了过来,带起一阵粗暴的气流:“滚开,小修理工,这里不是你这种捡破烂该来的地方。”
姜元初没有生气,他甚至显得有些文温和。他从兜里摸出一张面额一百的无记名金券,用两根手指夹着,极顺从地塞进了巨汉马甲的口袋里。
“打扰了,我想找里面的‘老独眼’买点消息。”姜元初的声音平和,带着一种底层人特有的好脾气。
巨汉摸了摸口袋里的金券,那双黄色的电子眼闪烁了几下,脸上的横肉有些古怪地抖了抖。大概是没想到这个生得白净单薄的小子出手这么大方,他冷哼了一声,收回了手臂:“进去吧,别死在里面。”
酒吧里比外面更吵。低音炮的轰鸣震得地面的积水都在有规律地跳动,无数衣着暴露、改装得千奇百怪的底层混混正聚在赌桌前疯狂地嚎叫着。
姜元初穿过混乱的人群,径直走向吧台最深处的角落。那里坐着一个浑身干瘪、只剩下一只高精度光学独眼的老头,正慢吞吞地擦着一只肮脏的玻璃杯。
“买什么?”老头连头都没抬,沙哑的声音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姜元初坐到生锈的转椅上,将那包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仿生人头骨往柜台上一放,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我想查一个图案,属于上城区,盛泰基因。”
“啪。”
老头手里正擦着的玻璃杯猛地掉在地上,摔成了无数尖锐的碎片。
那颗原本有些浑浊的光学独眼在一瞬间亮起了刺眼的红光,死死地盯着姜元初,低声咆哮道:“你疯了?在这地方提那帮基因疯子的名字?给老子滚出去!”
“我可以付钱。”姜元初神色依旧平静,伸手进兜里,准备将那枚三万面额的能量币拿出来。
然而,还没等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整个地下酒吧的音乐声突然毫无预兆地卡死了。
“滋——”
音响里爆出一声刺耳的尖叫,随即陷入了绝对的死寂。原本嘈杂喧闹的混混们像是突然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嚎叫声生生止住。
酒吧那扇由防弹合金打造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一脚踹开。
一队身穿暗红色防弹风衣、手持重型链锯刀和改性动能枪的男人,沉默而迅速地涌了进来。他们动作极其老练,在进门的瞬间便占领了酒吧所有的制高点和出口。那是霓虹窟真正的主人,下层区最庞大的地下组织——“红星”的精锐帮众。
而在这些帮众簇拥的中心,一个高大的身影慢吞吞地走了进来。
那人换了一件崭新的黑色高分子防弹皮风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了脖颈处结实的肌肉线条。他嘴里斜斜地咬着一根没有点燃的合成雪茄,那张极具攻击性、俊美得有些狂妄的脸上,挂着一抹漫不经心的冷笑。
正是昨晚走得无声无息的许盛年。
此时的他,身上再没有了昨晚那副被代码污染时的狼狈与濒死感。他就这么按着腰间那把沉重的重粒子改性左轮,那双野兽般的狼眼在漆黑的酒吧里冷酷地扫过,最后,精准无误地定格在了坐在吧台角落里的姜元初身上。
“哟,小修理工。”
许盛年挑了挑眉,嘴里那根雪茄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他迈开长腿,踩着满地的玻璃碎片,带着一种巡视领地般的张狂气势,一路走到了姜元初身侧。
周围的红星帮众立刻将这片角落围得水泄不通,吓得那个“老独眼”情报贩子直接缩到了柜台下面。
姜元初坐在椅上没动。他转过头,看着这个换了一身行头、威风凛凛的男人,眼底闪过一丝清淡的随性:“许先生。真巧,你的伤看起来好得挺快。”
“托你的福,没死成。”
许盛年冷哼了一声。他拉过一把椅子,极其大喇喇地在姜元初身边坐下,一双长腿有些无处安放地撑开。
他死死盯着姜元初。其实从昨晚离开后,他就立刻动用了自己在下层区所有的情报网,试图去查这个神秘修理工的底细。然而得到的反馈却让他震惊——在整个第七街区的户籍和天网数据里,根本查不到“姜元初”这三个字,这人就像是半年前凭空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干净得诡异。
这让多疑且习惯了丛林法则的许盛年越发觉得,眼前的男人深浅难测。
“老子查了你一天,没想到你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许盛年的目光扫过柜台上那个用防静电布包裹着的重物,眼神微凝,随即低头冷笑了一声,“怎么,你那间破废品回收店,今天早上被上城的狗给烧了?”
姜元初听到这话,眉头微微动了动,但声音依然温吞:“许老板的情报还是一如既往的快。是的,烧得很干净,连我没吃完的红烧肉罐头都没带出来。”
许盛年嘴角抽搐了一下。他实在有些佩服这个男人的定力,家都被财阀清道夫给扬了,他居然还在可惜一盒打折的红烧肉。
“盛泰基因的清道夫,向来是不留活口的。你能在他们手里活下来,手艺确实没退步。”许盛年从嘴里取下那根雪茄,在工作台上轻轻敲了敲,收起了脸上那抹狂妄的笑,眼神变得极其深沉且锐利。
他微微凑近了姜元初,压低了嗓音:
“小修理工,这地方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十倍。你打听盛泰基因,等于是在把自己的脑袋往高压电网上撞。在下层区,除了老子,没有人敢接这个单子,也没有人能帮你查到那些上城财阀的脏底细。”
姜元初看着他那双闪烁着野性光芒的狼眼,依旧没有表现出任何抗拒或防备,只是平和地开口:“那许老板的意思是?”
“老子这次卖你一个人情。”
许盛年盯着他,将那把沉重的重粒子左轮拍在柜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情报我来出,人手我来配,甚至老子可以亲自陪你玩这一趟,去翻一翻盛泰基因那帮疯子的老底。但查完之后,以后老子的核心义体要是再出了状况,你得随叫随到。”
这番话,许盛年说得极有底气,甚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掌控欲。他在等着眼前这个温吞的男人露出震惊、或者不得不向他妥协妥协的神色。
然而,姜元初只是看着那把左轮,随后转过头,对着许盛年露出了一个极其清爽、甚至有些好说话的清浅笑意。
“既然许老板这么大方,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姜元初学着对方的样子,散漫地歪了歪头,语气真诚且温和:“那就麻烦许老板带路了。不过,在查案子之前,能不能麻烦许老板先借我五个硬币?我想去外面的摊位上,重新买一盒红烧肉罐头。”
许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