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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六十四章   去沪城 ...

  •   去沪城的日子一天天挨近,程昀一直没真正算过那截时间的长度。直到在排练厅门口看见秦月兰,她才忽然发现,原来那截时间已经被她自己走到了尽头。

      她看了好几息,才把目光收回来,转身朝后台喊了一声:“晚棠——秦老师来了!”

      她转身往回走了两步,隔着门框朝后台喊了一声,又回头冲秦月兰一笑,“秦老师,您进来等吧,她在后台换衣服。”

      秦月兰跟着她走进来:“程昀,晚棠在那边你放心。”她顿了一下,“云卿这边,还要你多照顾。”

      程昀说:“是云卿一直在照顾我们。”

      她说完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转身进了后台。

      林晚棠正脱戏服,今天彩排结束了,明晚还有一场,演完那场,第二天她就要走了。

      程昀走到她身后,伸手帮她解系在腰间的衣带,没有开口。

      “其实,也就七八个小时的车程。”林晚棠道。

      七八个小时,听起来不到一天,可实际距离相隔很远。

      趁着四下无人,程昀从林晚棠的身后环抱着她,只是轻轻搂了一下便放开了。

      “什么时候能一直这样光明正大地抱着你就好了。”程昀贴在她耳边道。

      苏云卿从里屋缓步走出来,程昀的手还搭在林晚棠腰间,三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苏云卿在门口站住,笑了一下:“我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看到。”

      她走到程昀身旁的沙发上拿起丝巾,低头理了理,“难怪你会被人拍到,真是不操心。”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推开门的声音和笑声一起传出来:“师父——”

      那声“师父”明朗又拖着一点尾音,像是替她们把那截尴尬轻轻揭了过去。

      林晚棠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合上,她把目光从门上收回来:“走吧,别让秦老师等太久。”

      秦月兰看着林晚棠,眼神里的喜爱藏也藏不住,尤其是马上就要“收入麾下”,更是“爱不释手”。

      她拉着林晚棠的手,“明晚最后一场戏,好好演啊。”

      这话听在程昀耳朵里有些刺耳,什么最后一场戏,又不是不回来了。

      秦月兰看着林晚棠,“《李夫人》,是不是就没办法演了。”

      林晚棠点头,“李夫人一角由云卿来演。”

      “平阳公主这个角色呢?这个角色云卿演的很好。”秦月兰看了一眼苏云卿。

      苏云卿说:“这个角色折子戏时,由我来饰演,全本戏则由小花旦们演,近期我也在挑人。”

      “云卿,你也是当上老师了。”秦月兰欣慰的笑了笑,“好好教,别怕学生学不会,教学上不要吝啬。”

      对于一些羽翼已丰但还未出师的角儿,容易在教学时有所保留,这是人之常情,况且教的又不是正经拜过师的徒弟,更没有人会把压箱底的东西掏出来。所以秦月兰只说“好好教,别怕学生学不会”,没有往深里讲,也没有让她毫无保留地往外拿。

      在秦月兰进了周班主办公室后,苏云卿看了一眼林晚棠,话却是对着程昀说的:“我哥大学老师的朋友,在锦华大学,这些天正在收夜校生。”

      她低头把烟点着,吸了一口才接上,“晚棠马上要去沪城,你一个人闲着也是闲着。”这话说得随意,像是在聊一件顺口的事,可她挑林晚棠也在的时候说,本身就藏着另一层意思——让林晚棠知道,也让林晚棠放心。

      林晚棠没有接话,像是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分寸,没有往前凑,也没有退开。

      “要钱吗?”程昀笑着问苏云卿。

      苏云卿被烟呛了一口,咳了两声才摆手:“不要。”

      她缓过气来,把烟拿远了些,“我哥跟老同学打了招呼——你要去的话,费用免了。”苏云卿没有往下解释更多。

      这是蔡桥生为了答谢程昀一路以来的帮忙,听说有这个班,专门和老同学开了口,费用也一并免了。

      程昀点了点头:“学什么?”

      “文学相关的。”苏云卿吐了一口烟,“你要是想学别的,应该也有。”

      程昀看了一眼林晚棠:“我考虑一下。”

      两人从办公室出来,院子里的风带着冬日的凉意。

      林晚棠拉了拉程昀的手:“你不要过分担心和考虑我,想学就去学。”

      程昀握紧她的手:“倒也没有非去不可。我心里有个人选。”

      林晚棠偏过头看她:“你又有人选了?又把机会让给别人。”

      程昀笑了笑:“怎么叫“让”?只有我能做的事我从来不让。这件事别人也能做。”

      林晚棠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你说吧,我先听听你的人选。”

      “苗苗。”程昀说。

      林晚棠低头思索了一会儿:“苗苗跟着阿洪做事,确实有些浪费了。”她顿了一下,“也不能叫浪费,只是感觉搬箱倒柜的这些活儿,让一个女孩子干,怪不体贴的。”

      “她一个人来这里,把班子当自己家。她还小,学这个正合适,学习时间上也比我自由。说起“搬箱倒柜”,那天我看苗苗,一手提一个大木椅子,很轻松。”

      “个头儿不大,力气挺大。”林晚棠道。

      “是啊,其实学个武旦也可以,只是……班主看起来还是没有打算让她学戏。”

      “你就不要再左右班主的意思了,毕竟班主才是班主。”

      程昀挠挠头,“知道了。我只建议一下上夜校这个事。”

      林晚棠点了点头:“嗯,你能说通班主就行。”她没有再多问。

      苗苗正在和阿洪清点着老本子,泛黄的旧纸张呛得她偏过头咳了两声。

      阿洪把门也推开了,穿堂风从门口灌进来,和窗户那边对流着,把旧纸的霉味吹散了一些。

      两个人已经整了五六天,眼下还剩一包没翻完。

      阿洪拎起包着旧本子的床单四角,拽到靠窗的位置:“在这儿翻吧。”

      苗苗点点头,蹲下来,把一摞本子搬到膝盖前面。

      周班主交代的活儿不算复杂:内容破损的归一堆,完整的归一堆,最后再按题材分。

      可这活儿对苗苗来说不太容易——她没上过学,识的字少得可怜,只能靠阿洪识得内容。

      阿洪呢,班子里的老人提起他都说是个可怜孩子、粗糙孩子。他父亲原本是班子里跑腿的,拉拉黄包车,那年为了争演出地盘跟人打了起来,后来就留阿洪一个人在世上。班子里的人念着旧情把他留了下来。

      “阿洪哥,这是什么字?”苗苗一边问,一边学,之前只认识一些简单的字,通过这些天,逐渐认识了不少字。

      阿洪凑过去,认真盯着这个字,看了半天也没认出来,他耳朵根慢慢红透了。

      “我翻翻字典。”他低声道,转身去够桌上那本翻了边角的字典。

      苗苗点头,日光落在她求知的眼神里:“阿洪哥,你什么时候教我怎么查字典?”

      阿洪的余光能感受到苗苗的目光,他眨了眨睫毛,“好,这两天就教你。”他翻着页,“字典很好,能帮你了解世界。”

      苗苗问:“什么是世界?”她头一回听说这个词。

      “就是……”阿洪又把字典合上倒着翻,“就是……它起源于佛教,大概指同一片天空下,同一轮日月照耀的地方”,阿洪一页一页挫着,“它也指地球上所有地方,地球……是指我们所有人共同生活的这片土地。”

      苗苗听得很认真,她偏过头看着他,默默在心里把这句话记下了。

      一个词的概念引出另一个概念,新词一个接一个地从那些黄纸上跳出来,她来不及都记住。

      终于翻到了那一页,阿洪把字典推过去:“你看,这个就是‘世界’的详细解释。”

      苗苗低头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一声:“阿洪哥,你忘了,我不识字。”

      阿洪的耳根一下就红了,日光照着他有些窘迫的侧脸,他清了清嗓子:“我念给你听……我念给你听。”

      他一字一字地指给她,念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好好放进她耳朵里再收好。

      苗苗听完,她嘴角弯起:“阿洪哥,你真厉害。”

      阿洪绷着神情,继续念着。

      念完了,阿洪又赶紧翻到前面,“对了,刚才那个字咱们还没看。”

      “楙,念——毛,和猫狗身上的毛一个读音。夏侯楙。”

      苗苗点了点头,“会了。”

      秦月兰从周班主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没完全收住的笑意,把林晚棠拿过去,她开心的很。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周班主坐在桌前,她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张正式的“借调函”,纸张平整,上面盖着秦月兰剧团红色的章,写明了借人期限和双方的责任,只是秦月兰的这张纸上还备注着一条:若有特殊情况,需适当延期。

      她伸出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这东西是上次见秦月兰时就提的,她磨了好一阵子才从秦月兰那里争取来的。有了这页纸,林晚棠就不是“一去不回”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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