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潭》山雨揽星河

65、第六十五章

　　晚棠赴沪城前的最后一场戏，来了不少人，剧场坐满了，过道里也添了凳子，那些位子是临时加的——那是龚昌林、方玉成邀请来的，临时通知的周班主加的位子，虽然舒服程度比不上剧院固定的座位，但这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倒也不计较，坐下来稳稳当当的。

　　观众入座间，程昀在侧幕冲着第一排的蔡桥生打了声招呼，蔡桥生坐在那里抬手示意。龚昌林也来了，路过蔡桥生又停了下来，“大哥来了。”

　　蔡桥生年龄是比龚昌林小的，上次见面龚昌林就不计较地喊了声“大哥”，让蔡桥生有些不自在。

　　面对今天这声“大哥”，蔡桥生又是不好意思地应了，“昌林。”他看着穿着正式的龚昌林，问道：“没坐个包间？”

　　龚昌林坐在他左边，整了整领口，“包间让给别人了。”他随手把眼镜脱了给身旁的保镖，保镖擦拭好后递回来，他重新戴上，“一直没时间来看你的大作，今天来欣赏一下，不算晚吧。”

　　蔡桥生腼腆地笑了一下，“你能捧场，我的荣幸。”

　　说话间另一位重要人士不紧不慢地走来——方语筠。

　　龚昌林起身，“哎，这不是方小姐吗？”

　　方语筠看到是龚昌林，眉头微微上扬，“哎呀，龚会长！您来了。”

　　“你也是第一排的位子？”龚昌林扫了一眼第一排，确实还空着几个。

　　“是啊。”方语筠冲他一笑。

　　落座后，方语筠盯着台上，灯光就绪，距离开场还有十分钟左右。她的思绪拉回到和哥哥的对话。

　　“你和程昀，就不要考虑长久了。”

　　方语筠转过身来看他：“为什么？”

　　“你要认清自己，也要认清她。”方玉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的父亲是省府委员，是司长，你是要有婚配的人。”

　　“有婚配的人，就不能养戏子？”她说完这句话，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未来的夫婿能接受吗？千金的小姐，养了个同性别的戏子——荒唐。”

　　“夫婿？你们倒是给我早早安了个不存在的人。”

　　“怎么叫不存在，陈砚山到现在为了你还是一个人。”

　　“那是为了我吗？那是为了他自己的前途。”

　　陈砚山，江南省建设厅副专员。父母早故，独自撑持门庭，算得上家世清白。做事稳当，说话不多，外形说不上多俊朗，但个头高高的，收拾的干净。现年二十九岁，算得上年轻有为、发展有前途的年轻人。

　　几年前，陈砚山刚从中央大学土木工程系毕业，经由导师引荐进入江南省建设厅，起初在建设厅下属的工务科担任科员，负责道路、桥梁、沟渠等市政工程的勘测丈量，以及相关图纸与清册的整理归档，职务不高，属于技术岗。

　　陈砚山虽无根基，但陈砚山本人没有明显弱点，方司长抢占先机，有意把他与女儿方语筠撮合，便暗中把他往上推了一推，让他在建设厅内部逐步升迁，计划从科员到副科长、到科长、再到副专员、再到更高的位置，一步一步稳扎稳打。

　　只是当年由于方语筠的坚持和决绝，这门婚事不了了之。而方语筠也没能和未婚夫顺利完婚。

　　几年下来，陈砚山已经从科员升到了副专员，这正是方家当初布局时预期的方向。

　　他这个人并不迟钝，知道方家给过他机会，也不刻意避嫌，但他没有因此变得殷勤。

　　方玉成看着妹妹的脸庞，语重心长地说：“这人和人是不一样的，你和程昀能不能走到一起都是个问题，就算能走到一起，你是什么出身，程昀是什么出身，你们两个不算是强强联合。”

　　“这话，几年前我已经听过了。”

　　几年前，在她和她那个未婚夫订婚前说过。

　　方玉成没有接那后半句，续上茶水，换了个话头：“语筠，砚山这个人不错。”

　　方语筠笑了一声，可那笑意没到眼底：“哥，我有时候真不明白你和爸。有这种能力，为什么不托举我，把他的前途给我？”

　　方玉成沉默了一阵，“你，现在不也有自己的事业？我看你那边的娱乐事业也挺有声有色的。”

　　“我指的是你们手中的权力，我也想要，为什么不愿意让我进场，若不是我争取，现在我手中的娱乐事业允许我做吗？”

　　方玉成看着她，“那以前呢？不是让你在国外学设计吗？那不是也为你打下了基础？”

　　“学是学，入场是入场，两码事。”

　　方玉成靠在沙发背上，“一家子都在这个场子里，也不是什么好事。”

　　“我和陈砚山结了婚，不还是相当于一家人在同一个场子里？”

　　方玉成摆手，“不一样。”

　　“你们看准了他，把他当自己人，那我呢？把我当成什么。”

　　方玉成笑道，“你当然还是我们捧在手心里的公主啊。你当时说不结婚，也没强行让你和砚山结婚，不是吗？”他弯下腰，从桌下取出一只雪茄——他平日里几乎不碰这东西，偶有好友来才会点上一支。

　　他拿起雪茄，凑近点燃的火苗，一边轻轻转动一边微微吸气，吐出一口烟，“只是学甫命不好。”

　　杨学甫，方语筠英年早逝的未婚夫。

　　方玉成起身倒了两杯朗姆，一杯递给方语筠。

　　“小杨，真的是意外吗？”方语筠透过缭绕的烟雾，看着方玉成。

　　方玉成含了一口酒，咽了下去，“你还怀疑吗？”

　　“我只想知道是不是我害了他。”

　　“人各有命，与你无关。”方玉成道。“程昀肯定不会是这个下场，她在锦城已经算是个万人瞩目的角儿了，你帮她牵线的各方利益，想保护她还来不及。”

　　他伸手把雪茄搁回烟灰缸边沿，语气松弛了下来：“你哥哥我对戏曲是热爱的，这个你是知道的。”

　　方语筠喝了一口酒，“哥，我走不出来，有时候觉得，我活着就是在替杨学甫活着。”

　　方玉成摘下眼镜，眯着眼看着她，“语筠，不要总拿学甫的死做挡箭牌。”他顿了一下，“你跟我说这话，是真的走不出来，还是想让家里别再管你，包括和砚山的婚事。”

　　“为什么我连结婚的自由都没有？”

　　“没有吗？你和学甫没有订婚吗？家里没有依你吗？”

　　“可学甫人没了！”方语筠的泪夺眶而出。

　　“语筠，哥哥再和你说最后一次，学甫就是这个命，与你无关，你不需要自责和内疚。”

　　“所以，他真的是意外吗？还是他挡了陈砚山攀附咱家的路？”

　　方玉成冷笑了一声，“砚山自身条件不错，想拉拢他的大有人在。”他重新戴上眼镜，“语筠，说到砚山，那就再绕回到婚事这个话题。只说一点，他现在已经是建设厅的副专员了，他能帮你很多，程昀又能帮你什么？”

　　方语筠苦笑了一下，“哥，说了这么多，你还是绕回到这桩婚事。”

　　这场对话随着方语筠摔门而去而结束。

　　锣声响起，思绪拉回到今夜。

　　台上四位主角都很卖力，演的很出色。

　　那段遭遇分别的戏尤其重——乱世之中人潮涌动，两个人被冲散在人流两端，各自回头望了一眼便再也没能看见对方。那一段没有唱词，只有锣鼓声一声紧似一声地往下压。

　　林晚棠饰演的江雨燕和程昀饰演的负心汉秦华安在重逢时，看得让人落泪，这是第一次林晚棠在饰演这个角色时，眼中带了不舍。

　　从前她演江雨燕，是替那个角色在活——她被辜负过、她一个人咬牙撑过来了、她再见到秦华安的时候已经不恨了。可这一次，她代入的是自己。

　　“雨燕……”秦华安伸手，泪水打湿衣衫，他想拉住她。

　　江雨燕摇头，后退，可眼神里满是不舍。

　　若是梁山伯与祝英台楼台会中的眼神算是含情脉脉与依依不舍，那这场丝毫不输。

　　这是第一次，江雨燕在重逢时泪满眼眶。

　　秦华安望着江雨燕的背影，舞台灯光从身后打过来，都压在了他一个人肩上。他知道江雨燕不会再回头了。

　　他独坐江边，望着飞来飞去的雨燕，这一次，他纵身一跃时腿是软的，步子迈出去的时候没有收住，踉跄而下。他带着悔意和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栽进了水里。

　　若非真分离，怎得此番浓烈。

　　戏散了。主演一一上台谢幕，林晚棠和程昀的眼中还带着泪。

　　林晚棠侧头看向左边的观众，余光却扫着左边那个还在小声抽泣的程昀。

　　她的手轻轻拉了拉她的手，程昀转头和她对视。

　　两双噙满泪水的眼睛碰在一起，两人相视一笑。

　　台下人纷纷站起身，掌声如雷，绵绵不绝。

　　什么夸赞也比不过这满堂起立的喝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