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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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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棠还是用着刚来班子时那只大藤箱。箱角磨得发白,提手的麻绳换过两回,可她还是用它。只是东西一年比一年多,衣裳、戏本、妆奁、水袖,一样一样往里码,码到最后盖子还差一截合不上。
程昀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从柜子顶把自己的藤箱拿下来:“你用我这个吧,两个箱子一起装,正好够。”
林晚棠抬头看了她一眼:“我用了你的,你用什么?”
程昀说:“我不用。”她把箱子放下来,掀开盖子的时候,看到箱底那只磕了角的碗。
林晚棠也看见了,日光灯从头顶落下来,她把那只碗拿起来,端详了一下:“以为你早扔了。”
程昀看着那只碗:“没有。这个碗装着我最美好的回忆,还没出科时候的回忆。”
林晚棠笑了一下:“你这话,难道现在不是美好的回忆了?”
程昀笑了笑,没有接话。林晚棠把碗在手里翻了个面,看了一眼那道磕痕:“把这个碗也给我用好了。”
程昀面露难色:“破了。”
林晚棠打量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我不觉得。怎么了?怕我抢你饭碗?”
她像是在说一句玩笑话,可那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程昀的目光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没有的事,不存在的,我不讲那个。”她一连三个否定,摆摆手,“你用吧,我只是觉得它磕了角。”
她看着林晚棠把那只碗放进了藤箱里,指尖在碗沿上停了一下才松手,像是把一道旧痕放进了新的箱子里。
程昀蹲在箱子旁边,把最后一件衣裳叠好放进去,又拿起另一件,放进程昀那只箱子里——两个箱子并排敞着,灯光从头顶落下来,照出两箱口不同的深浅,程昀看着箱子里那些叠好的衣裳,手搭在箱沿上没有收回来,隔了一会儿才开口:“到了那边,要经常给我写信。”她停顿了一下,“什么也要写。”
林晚棠站在她旁边,低头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在那截沉默里把这句话的重量接住了才开口:“知道了。”
她说着蹲下来,把程昀那只箱子的搭扣扣好,指尖在搭扣上停了一下,“怕我忘了你?”
程昀没有接话,她把自己那只箱子的盖子合上,像是要用那一声轻响把话挡在下面,可那声轻响还没落定,她已经开口了,声音不大:“怕你不想回来。”
原本心里还有些堵的林晚棠,听到这句话,看到她的情绪反应,冒了四个字出来:
“看你表现。”
她的语气听着松快,可那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程昀知道她说的“表现”指的是什么——不是写信,不是报平安,是她和方语筠之间那截还没完全扯断的距离。
程昀没有辩解,也没有接话,像是被那四个字堵住了嘴。她过了片刻才开口,声音不高:“我也会给你写信。”
林晚棠弯了一下嘴角,日光灯从她侧脸滑过去:“程昀,你现在不主动了——”她顿了一下,“不打算在我临走前抱一下我吗?还是你要留到最后一天。”
再过几天,林晚棠真的要去沪城了,那些信件和思念会横跨千里,成为她们之间唯一的维系。可眼下,她们还隔着两步的距离。
程昀蹲在地上,手还搭在箱沿上没有收回来。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两只并排的藤箱,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才动了一下。她挪到林晚棠身旁坐下来,伸出手臂环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肩侧,她抱着她,像是在确认她还在,又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没有彻底忘记怎么伸手。
这些日子的事情乱到她好像失去了关心和爱人的能力。她把自己一头扎进班子里,排戏、演出、对接、开会,她以为只要把每件事都做完就能堵住那截空出来的缺口。
可那些事一件一件做完了,缺口还在,就在她侧过头能看见的地方,一直没有合上。她闭着眼,脸埋在她肩侧,呼吸落在她颈窝里,像是要把这些天落下的那些话一并补上,又像是只是需要再感受一下她的温度。她闭着眼,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像是要把这个拥抱的时间拉得更长一点。
林晚棠轻轻回抱着她,“以前觉得爱情就是梁祝,就是许仙白娘子,爱情珍贵在真情。后来发现,爱情珍贵在它有磨难。”
她的声音不太稳:“好几次,感觉快要被磨断了。”
程昀没有说话,她收紧手臂,把人更紧地拢进怀里,像是要用这个动作替她把那些没说完的话接住——那些在沉默里被吞咽的委屈、在转身后被压平的失望、在一次次重复着“早点休息”的夜晚里堆积起来的东西。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她低下头,脸埋在林晚棠颈侧,像是要把那截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才开口:“晚棠。”
她还记得曾经在夜晚的排练室,两个人坐在台板上,她说要是能一辈子和林晚棠无忧无虑地唱戏就好了。那时候她以为“无忧无虑”是最容易的部分。可越想简单,却越难。
林晚棠的语气松了一些:“有一次在老家,我在一个算卦摊上算了咱俩。”
她说着偏过头看了程昀一眼,“师傅讲,咱们是天地德合,上辈子修来的。兴许上辈子还真是对儿痴情鸳鸯。”
程昀低头看着自己环在林晚棠腰间的手指,隔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像是从喉咙里轻轻滑出来的:“嗯。”
她是个有拗劲儿的人,从来不信命、不信上辈子、不信那些讲究的东西,觉得那些都是给自己找安心的做法。
只有一次例外——林晚棠给她求平安符那次。
而这一次,她也没有反驳,像是愿意让这句话落下来,停在两个人中间。不是因为她真的信了什么说法,是因为这句话是从林晚棠嘴里说出来的。
隔了很久,程昀闷闷的声音响起,“晚棠,无论发生什么,你一定要相信我。”
林晚棠看着她,“你在给我做心理准备?”
程昀摇头,“我觉得我做的不够好,不够完美,担心别有用心的人会借机发挥。”
“你想多了程昀。我一个人去那里,身边没有谁可以牵制,就算有人借题发挥,能得到什么呢?”
“得到你。”
她从不担心林晚棠的人品,她认识她太久了,知道她把真心放在哪里。可她怕的是有人趁林晚棠一个人在那座陌生的城市里,靠近她、对她好、在她耳边说些什么。
那些话不会直接拆散她们,但会像水一样慢慢渗进来——也许是一句“程昀最近和方小姐走得很近”,也许是一句“她这样做证明心里没有你”。她怕那些话说多了,林晚棠会开始自己观察,自己判断,而判断的结论会渐渐偏离事实。
她更怕有一天林晚棠受了委屈不会开口问她,而是自己消化掉,然后觉得“算了”。
她信得过林晚棠,可她信不过那座陌生的城市,和城里那些她根本不认识的人。
隔天,林晚棠去看了方芸和小魏。
临去沪城前,她想再去看一眼这两个人。
推开那扇熟悉的院门时,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从墙头吹过。
方芸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看见是她,脸上浮起一丝疲惫的笑。
林晚棠走进屋里,看见床上躺着的小魏时,步子顿了一下——短短时日不见,人已经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地撑起来,被子底下几乎看不出起伏,只剩下皮包骨。
方芸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没有动过的粥,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她低头看着碗里那层已经凝住的米油,像是在对那碗粥说话:“真走了也好,走了我就轻松了。”
可她眼里的落寞和失望,浓得像是化不开的阴影,密密地覆在眼底,浓到连日光都透不过去。
林晚棠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把手轻轻覆在方芸的手背上。
方芸自己恢复得不错,只是照顾小魏耗尽了心力。那张脸瘦了一圈,颧骨比从前明显了许多,眼底始终挂着一层青灰。
那个女人再没有来过,毕竟照顾一个久卧床榻的病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何况谁也不知道这病床还要守多久,还能守多久。
小魏躺在那里,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凹陷的颧骨上。
他看见林晚棠,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嗓子里只发出一阵沙哑的声响。那双因为消瘦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慢慢蓄满了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张着嘴,喉结艰难地动了一下,断断续续地挤出一个字:“晚……”
那个“棠”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林晚棠握了握他的手,泪水也布满了眼眶。
小魏是有错的,是有罪的,他骗过方芸,亏欠过这个家,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抹不掉。
可此时此刻,坐在他床边握着他手的时候,林晚棠能回忆起来的,是她们和小魏刚认识时候的样子。
那时候他还年轻,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点乡音,笑起来会露出两颗虎牙,夜里一起围在火盆旁边聊天,他会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方芸,嘴上说着“我不爱吃这个”,眼睛却弯着。那时候,谁也没有想到后来会走到这一步。
“小魏,你安心养病,我要去沪城了。”林晚棠握着那只干枯的手,极力压着声音里的颤抖,“回来了再来看你。程昀有空了也会来看你们,不要担心。”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把那只干枯的手轻轻放回被面上,又替他掖了掖被角。”
小魏的眼珠动了一下,泪水又从眼角滑下来,顺着颧骨往下淌。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门上的锁吹得轻轻晃动,铁皮磕在木板上,规律地像时针走动,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