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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六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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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个新年里,班子就没歇过,为了送政商界人士票,专门又加了好几场。
龚昌林特意花钱买了两场的票,送给和商会打交道的人。
台上的戏一折接一折,台下的观众换了又换。在这短暂的紧张中,程昀和林晚棠暂时忘却了不愉快。
那天下午,阿洪从门口飞奔进来,步子还没停稳,声音先到了:“班主!班主!”阿洪在办公室门口喘着粗气,“省剧协的来了!”
“省剧协?”周班主正蹲在库房里清点戏服,听见喊声站起来擦了擦手,随阿洪往外走。
“周班主,有些突然,抱歉。”
大门外的日光里站着一个人,穿着深灰色呢子大衣,长围巾搭在脖子上,帽檐压得很低。帽子摘下来——来的人是方玉成。
周班主松了口气,看了眼阿洪。
阿洪搓搓手,“那天送票时见方科长是在屋子里,今天穿上大衣带了个帽子,没敢硬瞧长相。”他看了一眼车窗前放着的“省剧协”牌子,又看了看来人,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方科长笑了笑,“看来我我换个样,可真不好认。”
周班主松了口气,侧身让开路:“快进来。”
几人边走边说。
“上次阿洪送票来时,省里的批复还没下来,这次我是来送批复和奖金。”
进了办公室,阿洪赶忙倒好茶水,便退了出去。
方玉成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转身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份文件:“批了五个剧目,咱排在第二个。”
他把文件放在桌面上,“本子没做修改。演员方面只有一个要求——程昀必须场场在。其余角色由咱们自行调配。从四月起开演,总共五个月,一个月两场,省里已经协调好了剧院和差旅。”
他又从包里取出一张支票放在桌上,“这是奖金,也是演出费和买断金。”
周班主看着这张大额支票,面上有欣喜,心里有失落。这个本子是大家一点一点磨出来的,她自己也凭着记忆一点一点把旧本子写出来,老师们通宵对稿,陈师傅改了三版才定下来。可演完这几个月,这个本子就不再是青玉班的东西了。
她转念一想,又把这层失落压了下去,若不是这机会,《李夫人》这个本子真的就要消失了,能活着被人看见,已经比烂在箱底强得多。
方玉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会长的意思是,您这里要是还有好本子,他还愿意继续资助。”
周班主愣了一下:“还是买断吗?”
“嗯,是这个意思。”他放下茶杯,“比较有意思的,有新意的,他都要,和这次模式一样,由省里批资金、做计划和协调,你们负责出演,票的收益,唯独你们班子可以占6成。”
周班主听罢,赶忙笑着道,“我们得和老师傅们回忆回忆。”
“最好是下半年,再搞一个本子给他看,明年这个时候,再次申报。”
周班主略显为难,“好,我们尽量,只是现在大多演的都是老本子,像《李夫人》这种还真不多。”
周班主虽笑着说好,可心里想的是,本子又不是韭菜,割一茬长一茬,会长这是在收集别人的东西吗?
“嗯,先紧着演出吧,这事可以先放放。”方玉成道。
“老会长这么爱收集本子啊。”周班主问。
方玉成笑了笑,“是啊。”多余的话一句也没说。
见状,周班主也不好多问。
方玉成把茶杯放回桌上:“我听秦月兰老师说,林小姐要去沪城了。”
周班主顿了一下:“是。”
“那这《李夫人》怕是演不成了吧。”
“还有苏云卿嘛。”她又赶忙补了一句,“正好也让别的花旦练一练。”
“也是。”他道,“林小姐去多久?”
“两三个月吧。”
“那回来就能演。”
“是,要是能回来,还是让她演李夫人。”
说是这么说,可真不知道那时候晚棠能不能回来。
“对了,还有这个。”方玉成又从包里取出一套资料,“这个给您。上次程昀问我要的,成立公司的准备材料和审批流程。”
周班主眉头轻皱,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他随手理了理大衣前襟:“你们想法挺大胆的,我挺看好。我那个妹妹也是。”他顿了一下,“不过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苏云卿背后有龚副会长。你要是直接走这条道,龚会长那边,未必会袖手旁观。“
周班主手里还拿着那沓资料,指腹在纸页边沿轻轻蹭了一下:“龚会长……对戏曲,不太像感兴趣的样子。”
方玉成笑了笑,“龚昌林对戏曲没兴趣,可对挣钱有兴趣。”
他没有再往下说,顺手把大衣搭在臂弯里,“所以我的建议是——这事由省协会来发起。台面上说得过去,也省得日后有人找借口往里挤,架空你们。”他看了周班主一眼,“你想想看,是你们直接行动容易,还是省协会出面更稳当。”
“那我们暂时不转企呢?”周班主问。
方玉成已经走到门口,日光从门框里灌进来,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早就料到她会问这一句,道:“前面还有肉吃,后面汤都不一定能喝上。”
那句话落在她耳朵里的时候,她心里那根弦忽然紧了一下。她不是没想过不转企这条路——班子照常唱戏,大家照常拿包银,日子还能过得下去。可方玉成那句话像是替她把后面那截路提前画出来了:现在不动,等别人都动了,你再想动,路就不是你的了。
周班主站在办公桌后面,那沓资料被她放进了抽屉里。她想起程昀那天说的话——我们要做尖上那一拨。那时候她觉得这孩子太急,太想当然。可现在她忽然意识到,程昀说的“尖上那一拨”,和方玉成说的“前面还有肉吃”,其实是同一件事。
她慢慢坐下,靠在椅背里,她看着桌上那沓剧本,忽然觉得这阵子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像是有人把几扇门同时推开了,她站在中间,不知道该先迈哪只脚。
林晚棠赴沪已成定局,班子转企似乎迫在眉睫,为了防着林晚棠离开后有人往戏里塞人,只能先让小花旦们一个一个顶上台……这变局,快的让人不安。
她忽然想——等林晚棠回来,等班子转了企,那时候的格局会是什么样?程昀会在哪个位置?晚棠回来之后还站不站得回原来的台面?小花旦们到那时候会不会已经有了自己的观众?班子不再是那个班子了,她坐在办公室里,日光灯从她头顶落下来,像是能听见那些变化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收拢成型,像一张网正在慢慢收口,而她站在网中央,不知道自己会被兜到哪个方向。
她睁开眼,日光灯照得她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她坐直了身子,把抽屉里那沓资料拿到自己面前,翻开第一页,那些字密密麻麻的,纸页边沿有些卷,像是被人翻过很多次又被压平了。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从“公司设立登记”到“章程起草细则”,从“股东名册”到“经营范围核定”。
她看到一半,伸出手指在那行“经营范围的拟定时需涵盖演出、培训、宣传、代理……”下面划了一道,又继续往下看。
她和程昀一直在不同的方向上用力。她担心步子太快不稳当,程昀担心慢了就会被落下。两个人像是站在同一条路的两头,朝着不同的方向拉同一根绳,谁也没有松手,但绳上的结越拉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