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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六十一章       ...


  •   当林晚棠和周班主说要去沪城时,周班主抿了抿嘴唇,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年轻时跑江湖的日子。

      那时候的戏班子和现在不一样——班主坐在台口叼着烟袋,谁走错一步,柳条就抽过来了。不分什么名角儿红人,唱错了就是唱错了。她挨过打,也见过人被打。那时候没有人问“你愿不愿意”,班主说什么就是什么,熬不下去的只能卷铺盖走人,连当月的包银都拿不全。

      可她当班主之后,从来不是那样管人的。她尽可能的不让任何人挨打,不许人卷铺盖空着手走人。该给的包银一分不少,该说的话好好说。她不想再让第二个自己在同一个笼子里长大。

      她看着林晚棠,她没有拦,只是把那些旧话咽了回去,换了一句:“晚棠,你决定的事,我支持。只是有一点你务必答应我。”

      林晚棠点了下头,“班主您说。”

      “鸟择良木、将择良帅,这是天经地义的,你去了沪城,那是更大的台面,我不会拦你。可你记住,你到了哪里,花旦的功夫都是你的底。底在,台面再大也站得住,功夫丢了,那就什么都不是了。”

      还有一句周班主没说出口,那就是不要撇下青玉班。她知道这个孩子飞得再远,也是青玉班养出来的,可她也明白,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成了绑住人的绳。

      “班主,您说什么呢,我只是去那里助演一阵,是进城务工,又不是人彻底跑了。”

      周班主一笑。她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是红遍那小镇的花旦。逢年过节搭台唱戏,台下站满了人,连墙头上都蹲着孩子,她是台柱子,锣鼓一响她就是整个镇子目光落下来的地方。

      可后来呢?嫁了人,生了孩子,台上那点包银不够养家,嗓子一天不如一天,慢慢地就转到了后台管班务。她不是不想唱了,是唱不下去了。事事不由人——这句话她自己尝过,那是苦、涩、凉交织在一起的滋味儿。

      周班主能想不到沪城的发展吗?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她没在大班子里待过,可她见过那些从沪城回来的同行,穿的衣裳、说话的口吻、站姿都不一样。林晚棠这身架子、脸蛋、气质,放在沪城也不输那些明星名角儿。她心里明白,林晚棠在那里遇到的机会,会比在锦城多出不知道多少倍。

      周班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放下杯子,指腹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程昀当时面临抉择,说实话我没这么担心。她接代言、跑关系、跟方家走近,这些事都在锦城。她白天出去,晚上回来,我能在办公室里看见她进进出出,有什么不对劲还能叫过来问一句。”

      她顿了一下,“可你这次是要去沪城。那边没有人认识你,你受了委屈没人替你说话。好在吧,你是秦月兰叫过去的,可秦月兰也不可能时时刻刻和你呆在一起。”

      她没有看林晚棠,像是在对着茶杯沿上那一道细小的裂纹说话,“程昀那是在我们眼皮底下闯,你这是在你看不见的地方闯。我怕的不是你唱不好,你唱得一向好。我是怕你在那边有什么事,一个人硬扛着。”她顿了顿,“你有什么事,一定要和班子这边保持沟通。”

      林晚棠点了点头。

      周班主喝了一口茶,“你这次去沪城,班子这边只发两个月包银,提前预支给你。”说着她从抽屉里掏出一个小包裹。

      “这里是这个月的,连上后两个月的。”

      在秦月兰那边演出,这边儿包银给发着,确实不合适,况且还得邮寄,风险较大,包银提前预支给林晚棠,也好让她去了那边有个花的。

      一转眼,新年已至,班子更是忙的不可开交。

      秦月兰要先回沪城,她临走前说,等年后,她亲自来接晚棠。

      林晚棠和程昀结束了一天的排演,回到宿舍第一件事就是贴窗花。窗花是林晚棠自己剪的,幼时她总跟着母亲剪窗花,然后和哥哥们一起贴。自来了班子后,无论过年回不回家,窗花都是她和程昀两人一起贴。

      程昀穿着一件厚厚的米色高领毛衣,是去年林晚棠送她的新年礼物,在这湿冷的天气里穿上,格外暖和。

      她贴好最后一张,转身回去帮林晚棠收拾满地的剪纸碎片。剪纸是红的,染得林晚棠的手也是红的。

      程昀蹲在她面前,搓着她的手,想了很久,她还是决定开口打破“僵局”:“晚棠,往年很盼着过年,今年倒不太想了。有一种倒计时的感觉。”

      林晚棠停下另一只正在整理红纸的手,看向她:“倒计时……这么伤感。”

      程昀说:“嗯,倒计时。突然很想拥有让时间停止的能力。”

      林晚棠说:“那为什么不拥有让时间加速的能力。”

      “直接让时间跳到你助演结束吗?”程昀摇头,勉强地笑了一下,“结束也不意味着你会回来。”

      林晚棠没有接话,而是换了个话题:“你和班主说转企的事了吗?也听不到你在我面前提了。”

      程昀听闻,情绪比方才低落了一些:“那天说过了,她不赞同。”

      她抬起头看着坐在床边的林晚棠,“晚棠,这个企我无论如何也要转,手续该跑的我都会跑,章程该理的我也在理。除非班……主不让我唱了。”

      林晚棠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怎么说得这么严重。”

      程昀说:“转企是个趋势。她不愿意,怕新旧过渡不好,老人们有意见。”

      林晚棠说:“班主考虑的有道理。”她顿了一下,“可程昀,你这样替她做决定,她不会说你吗?”

      程昀没有立刻接话。她低头看着林晚棠染着红色纸屑的指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那天她训我了,头一回在唱戏以外的事情上训我。”她把那天的事说了一遍。

      “砰”的一声闷响,茶杯重重地砸在桌子上。周班主极少用那样重的语气说话:“程昀,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转企这件事这么执着。”

      程昀站在桌前,她看着桌面上那杯晃出来的茶水:“班主,这是个趋势,我们要做尖上那一拨。”

      周班主皱了皱眉:“趋势……趋势,是个趋势,那也不是只有我们一家要转,等大家都转了再说,着什么急。”

      程昀说:“等大家转了,还怎么抢占先机?”

      周班主看着她:“你要抢占什么先机?”

      “您看戏曲协会第一步是选本、巡演,第二步是让剧团戏班入会。接下来的动作,要转企的班子剧团才有机会。到时候一起转,机会能轮到咱们吗?转企也要时间,手续流程也要跑。”

      周班主没有说话,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才开口:“你怎么知道接下来的动作普通班子没机会,你太想远了。”

      程昀说:“班主,我们要参照沪城。我也知道,您担心的不就是做了出头鸟,被其他剧团斜眼看吗?”

      周班主弹了弹烟灰:“这么多人,咱唱戏还能养活自己。你弄成什么公司,那些活儿大家能干得了?”

      程昀说:“学就好了。”

      周班主把烟按灭了,拉开窗户透气:“学就好了?一句话轻飘飘的。公司是那么容易干的?你要打算让方家来做投资?那到时候这班子是你说了算还是他们说了算?”

      程昀说:“当然是我说了算。”

      周班主看了她一会儿:“程昀,我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你了。当初不懂变通拧着股子劲儿的也是你,现在想法这么激进的还是你。”

      周班主站起来,“程昀,这是一个班子吃饭生存的问题。”

      “是,可我们转了企更能解决吃饭问题,各层面也能正规一些,和大家都签合同,不用靠那些江湖规矩、口头契约。”

      周班主站了一会儿,把椅子推回桌下:“你回去好好想想,有的事不是你想做就一定会成,也不是你一个人想成就能成的。”

      林晚棠听完,沉默了一阵。她手里还攥着一片没来得及放进簸箕里的红纸屑,指腹在纸面上来回蹭了两下,像在想什么。

      “你想过失败吗?

      ”程昀摇头:“没有。我觉得一定会成功。”

      林晚棠没有立刻接话,她把那片红纸屑折了一下,又展开,日光灯落在她掌心里那一小片红色上:“我不太懂公司的事,你说了我也听不太明白。”她顿了一下,“可我想问你——你刚才说,要拉方家做支持。”

      程昀说:“要。”

      林晚棠也没有再看她,“那到时候这班子,是你说了算,还是她说了算?”

      “我说了算,既然方语筠这么着急给我递梯子,我为什么不爬呢?”

      林晚棠听了,没有接话,过了一瞬才问:“那你有没有想过——她给你递梯子,是因为她想让你顺着那梯子走到她那儿去。你爬上去了,梯子怎么收,你还说了算吗?”

      程昀蹲在原地,“她递梯子,我就爬。梯子在她手里,可爬上去之后脚踩在哪里,是我自己的事。”她继续道,“晚棠,你信我就行。”

      “嗯,我信你。”

      夜里,程昀侧躺在床上,看着林晚棠背对着她的轮廓。她忽然想——她这么迫切地要转企,也许不只是为了那个所谓的趋势和先机。

      还有一个原因是她一直没有对自己承认的:她想把林晚棠用法律、合同、章程,用一份白纸黑字的东西,牢牢地拴在班子名下,拴在自己一眼能看到、伸手能够到的“地方”。

      只要那根线系在纸上,林晚棠就不能说走就走。可她也知道,真到了那一天,她是不会拿合同去拦林晚棠的。她什么都不会说,甚至不会让她知道自己曾经这么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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