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潭》山雨揽星河

60、第六十章

　　赵经理和程昀简单说了一会儿拍摄安排，临走前站起来，整了整西装下摆：“程老板，上次新闻一出，不少人很看好您加入我们公司。”

　　这句话没有抛出问号，他想看看程昀接过去的时候会不会露出一点犹豫或心动。

　　程昀站起来，和他握了一下手，目光平静，“赵先生的公司是演艺行业的大公司，关注度不容小觑，感谢赵先生的帮忙。”她没有接“加入公司”那句话。

　　赵经理笑了一下，没有追问，把公文包夹到腋下：“我先回公司处理点事情，一会儿拍摄和妆造就过来了。”

　　他和方语筠点头示意了一下，推门出去。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方语筠坐在对面，看着程昀，程昀也看着她。

　　会议室的空气安静了片刻。方语筠靠在椅背上，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她低头看着自己手指的方向，像是在看什么。

　　“赵经理那句话，你怎么想的？加入公司，你为什么不接话？”方语筠开口了，目光没有抬起来。

　　程昀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方语筠笑了一声：“那你什么时候想？等他问第二遍的时候？”

　　程昀没有接话。

　　方语筠也不急，“拍电影的事，不是说着玩的。沪城那边的公司，手里有人脉，有本子，有渠道——你要是真想站到更高的台面上，靠自己一个人跑，跑不了那么远。”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当然，你要是觉得那扇门不该由我来推，那就算了，怎么走你自己定。”

　　程昀低着头，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膝盖上，她看了一会儿自己手背上那道光，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程昀抬起眼：“方小姐，我们班子准备转企了，成立一家和赵经理一样的演艺公司。你觉得能行吗？”

　　方语筠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像是有些意外：“你说什么？”

　　程昀看着她又说了一遍：“转企，做成像赵经理那样的演艺公司。”

　　方语筠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你们班子的底子是有的，可是——”她坐直了身子，“程昀，我问你两个问题。第一，你把班子转成演艺公司，你手上这些唱戏的人就一定适合演电影吗？第二，你从哪里接活儿。”

　　她顿了一下，“程昀，你和你们班子缺的从来不是本事，是有人替你撑腰，有人替你站台，你不会老是卡在‘有戏唱没人扶’那一步上。”日光从她侧脸滑过去，“赵经理的公司怎么起来的？他背后有人替他站台，他在沪城有人脉、有渠道。你现在什么都没有。”

　　程昀听完没有反驳，片刻后她开口说：“我们现在什么都没有，所以才要做。等我们有了人撑腰，那就不是锦城的事，是整个江南省的事了。”

　　“谁给你撑腰？程昀，现在除了我这样帮你，你还能找出第二个人来吗？”

　　程昀没有说话。

　　“你要是真想走这条路，先把班子的人心稳住，章程和账目理顺了再说。”方语筠站起来，“我去看看妆造就位了没有。”

　　程昀靠在椅背上，看着会议室半敞开的门，出了神。

　　苗苗提着两个新椅子进来，个头儿小小的，可劲儿还挺大的。

　　“程姐好。”苗苗的脸一下子红了。

　　“你这么有劲啊。”程昀看着她。

　　“还好，和阿洪哥每天都在干这些。”

　　“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程昀点了点头，“有什么难处和我说。”

　　苗苗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谢谢程姐关心。”

　　随着时间推移，程昀进入了拍摄，林晚棠也该去剧场了。

　　林晚棠换好衣裳，在后台对着镜子理了理鬓角，日光已经从窗户移到了墙根，再过一会儿就该开灯了。

　　她看了一眼镜子里自己的脸，又低下头，把水袖的边角理平，没有多留，转身出了后台。

　　器乐声响起来的时候，她站到了台上。

　　台下是满座的观众，日光灯从顶上落下来，把台板照得发白。

　　她开口唱了第一句，声音稳，气息足。她走完那截台步，水袖翻出去的时候带了一股力，布料在半空展开又收拢，稳稳地落下来。

　　在今夜，她好像找到了和其他人搭档的节奏，她不那么畏惧和不同的人搭档了。

　　林晚棠接苏云卿递过来的眼神，等小包落下的尾音，都顺了很多。她发现自己不那么慌张了，也能在别人停顿的时候自然地等一等。苏云卿和小包也比平时更用心一些，像是都在替她把那截空出来的位置补上，谁也没有多说一句话，但在台上进进退退的时候，都留了半步的余地。

　　台下掌声响起来的时候，她站在台上，微微低了一下头。灯光从高处落下来，落在她肩上，热烘烘的，她的呼吸平稳，目光落在台板前方那个虚拟的落点上，没有多余的神色。

　　她忽然想，林晚棠，以后你还有很多场这样的演出——没有她在台上，没有她在台下，没有她在侧幕，没有人在散场后等你一起走，你得习惯。

　　她站直了身子，朝台下微微欠了一下身。

　　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转过身的时候，台板上的影子也跟着转了半圈，像一截被剪断的线头重新接上了自己的另一头。

　　程昀拍摄时对面这个女生，是华声演艺公司新签约不久的艺人，年纪不大，穿了一身程昀没见过的戏装，扮上相之后眉眼间有几分像那么回事。她走过来站在程昀对面，规规矩矩地欠了一下身：“程老板您好。”

　　程昀点了一下头，她的声音平稳：“您好。”

　　摄影师还在调灯架，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站着，中间是一块灰白的背景布，被灯光照得发亮。

　　方语筠站在一侧，“这些照片计划印一批宣传图，巡演的时候做大画报。”

　　程昀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回对面那个女生身上。

　　那女生站在日光灯下，像是头一回拍这样的宣传照，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程昀站在布景板前面，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把她脚前的地面照得发白。

　　摄影师在调整灯架的位置，灯光在灰白的背景布上晃了两下又停住了，另两个工作人员正在布景板旁边低声说话，她在等人喊她过去。

　　日光灯落在她肩头，她站了一会儿才注意到，这间屋子里只有方语筠是她认识的人。剩下的面孔都是陌生的——摄影师、灯光助理、布景工、对面那个刚被叫过来的女孩。

　　她站在那团亮白的灯光里，忽然想起林晚棠。她想林晚棠今晚在台上，站在她熟悉的台板中央，面对着满座的观众，可那个台子上也没有人等她。

　　她们是一样的，她们都在没有对方的地方继续往前走，只是她这里的人全都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她要学会在全是陌生人的地方站着，而林晚棠要在没有她的台上继续演下去。

　　灯架调整好了，摄影师朝她喊了一声：“程老板，站到中间来。”

　　程昀没有多想，往前走了两步，日光灯从她身后照过来，影子落在灰白的背景布上，她孤身一人站在那道光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前那道影子——只有她一个人的影子——今夜的林晚棠，也是一个人站在灯光里。

　　她忽然问了自己一个问题——如果站在光里的代价是孤身一人，那怎么才能避免走上这条路呢？她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其实在很多时候，人和命运是双向选择，但命运会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由不得人反应，只有在当下做的更好、做到极致，才能抹平，或者说短暂遗忘心里的愧疚与不安。

　　程昀拍摄结束后，回到了宿舍，林晚棠也刚刚进门，两个人戏妆还未卸，四目相对。

　　“演出顺利吗？”程昀问。

　　“顺利，你呢？”

　　“拍摄也顺利。”

　　三句话，结束了今天的对话。

　　程昀说完“拍摄也顺利”的时候，目光还在林晚棠脸上。林晚棠也没有立刻转身，像是在等她再补一句什么。

　　程昀看见林晚棠的睫毛动了一下，像是有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程昀也想再说一句什么——问她今天台上顺不顺，问她累不累，问她散场后有没有人等她一起走——可那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被她自己挡了回去。

　　隔了几息，林晚棠低下头，转身去挂水袖。那些剩下的话说与不说，都已经沉淀到了各自的心底，像没有落笔的墨点，凝固在将要成形的一刻。

　　程昀站在门边，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再开口。

　　林晚棠挂好水袖，转身背对着她走到桌边倒水，日光灯从她肩头滑落，她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洗漱了早点休息吧。”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