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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潮生殿内,心机如渊
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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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潮生殿。
夜已深,深得仿佛能滴出墨来。
殿内鲛绡宫灯的光晕,在玄玉铺就的地面上投下一圈圈朦胧的、不断荡漾的光斑,就像这位端坐于龙座之上的四海之主的心绪——看似平静,内里却是翻江倒海的波澜。
司震渊的手,指节分明,此刻正缓缓地、一下又一下地叩击着龙座扶手上那颗温凉的“定海珠”。
“笃……笃……笃……”
声音不大,却在这空旷寂静的大殿中,敲出一种令人心悸的节奏。
他的目光,穿过殿门,投向外面那片永恒流转的、深邃如墨的海水。
水中,有发着微光的水母如同幽灵般漂浮,有巨大的、鳞片闪着暗金光泽的龙鱼缓缓游弋,一切看似宁静祥和。
但司震渊知道,这宁静之下,是即将席卷整个四海、乃至三界的……暗流。
他的心思,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数日前。
飘向了那个在“观天台”上,通过“观天镜”窥见的、令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景象。
——他那个从小就骄傲得不可一世、从不向任何人低头的八儿子,竟然……为了一个妖物,燃烧了自己的本命龙珠。
——那个银发少年,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古老而恐怖的力量,捏碎了天庭仙使的诛仙剑网。
——最后,两人一同坠入了那片连他都不愿轻易涉足的……“无归海”。
“樾儿……”司震渊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这个名字在他心头滚过,带来一种尖锐的、混合着父亲的痛心、君王的震怒、以及一丝深沉到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愧疚的复杂情绪。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
那时的司樾,还是个跟在他身后、跌跌撞撞学走路的小龙崽。他的眼睛亮得像星辰,总是用那种毫不掩饰的崇拜与依恋的目光看着自己。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从他被立为太子,开始接受那些严苛到不近人情的储君教育开始?还是从他第一次执行天庭法旨,亲手处决了一个触犯天规的水族开始?
司震渊记得,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司樾的眼神都是空的。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双璀璨的眸子里熄灭了。
再后来,那眼神就变成了冰冷的、符合一切“标准”的、属于龙族太子的眼神。
直到……这一次。
直到在“观天镜”中,看到他为了那个少年,露出那种即使面对死亡也毫不犹豫的、燃烧一切的……决然神情。
那种神情,司震渊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自己儿子脸上见过了。
“所以……”司震渊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带起微弱的回响,“那个妖物……对你而言,就那么重要吗?”
“重要到……可以让你抛下一切,包括你的身份,你的责任,甚至是……你的性命?”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手指叩击“定海珠”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良久。
司震渊叩击的动作,猛地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从远方的海水中收回,重新落在了大殿之中。那双金色的龙瞳深处,所有属于父亲的柔软与痛楚,在刹那间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片属于四海之主的、冰冷而深邃的……算计。
是的,算计。
作为父亲,他痛心,他愧疚,他甚至……有那么一瞬,羡慕那个能让自己儿子不顾一切的少年。
但是,作为龙王,作为必须维系龙族与天庭关系、必须守护四海安宁的君主,他不能只是痛心与愧疚。
他必须行动。
在天庭的法旨正式下达之前,在一切还有转圜余地之前。
他的手,缓缓抬起,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轻声道:“来人。”
话音落下,一道身穿玄色劲装、面容隐在阴影中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大殿中央,单膝跪地。
“陛下。”那人的声音,嘶哑而平板,不带丝毫情感。
“地牢里……”司震渊的声音,缓慢而清晰,“那两个从十万大山带回来的小妖……”
“——南纤凝,与南汐。”
“他们现在如何了?”
玄衣人低头回禀:“回陛下,自从八殿下将他们擒回,关入‘玄水狱’后,一直安分。那女妖南纤凝性子柔弱,终日以泪洗面,但不曾哭闹。那男妖南汐性子阴郁,不言不语,只是盯着狱墙发呆。”
“饮食可还正常?”司震渊问。
“初时不进水米,后来在属下等劝说(实为强灌)下,勉强用些。但近日……”玄衣人的声音顿了顿,“那女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情绪愈发不稳,时常梦魇惊醒,口中唤着‘二哥’、‘大哥’。”
司震渊的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光芒。
感应到了什么?
是血脉相连的羁绊吗?还是……那个南靖在“无归海”中弄出的动静,即使隔着无尽空间,也能被至亲之人模糊感知?
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了一件事——这对姐弟,与那个南靖之间的联系,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刻。
深刻到……或许,可以成为一枚有用的棋子。
“他们可知道……自己的二哥,如今身在何处?”司震渊缓缓问道。
“不知。”玄衣人摇头,“‘玄水狱’与外界彻底隔绝,他们不可能知道外面发生的事。”
“很好。”司震渊点了点头。
他的身体,缓缓地从龙座上站了起来。
随着他的动作,一股无形的、属于四海之主的威压,缓缓地弥漫开来,让跪在下方的玄衣人,不自觉地将头埋得更低。
“带他们……”司震渊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来见本王。”
“就在这……潮生殿。”
“诺!”玄衣人躬身应道,身影一晃,再次无声无息地消失不见。
司震渊重新坐回龙座。
他的手,再次放在了“定海珠”上,但这一次,他没有叩击。
只是静静地、深深地……看着殿门的方向。
看着那片即将被带来的、属于那个搅动了一切风云的少年的……“家人”。
良久。
他的嘴角,极其微弱地、勾起了一抹冰冷的、深邃得令人心寒的……弧度。
“南靖……”他低声道,“让本王看看……”
“你在意的这个‘家’……”
“究竟……有多重要。”
?
东海,“玄水狱”。
这是龙宫最深处的牢狱,位于一条万年不见天日的海沟之底。
狱中没有光,只有一种来自海沟本身的、阴冷到骨子里的幽蓝色荧光,勉强照亮那一间间由万年玄铁铸成的牢房。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与一种特殊的、能压制法力的“玄阴之气”,让被关在此地的囚犯,从身体到灵魂,都感受到一种无孔不入的、令人绝望的冰冷与沉重。
最深处的一间牢房中,南纤凝抱膝坐在角落里。
她身上那件鹅黄色的裙子,已经被玄阴之水浸得湿透,紧紧贴在身上,露出少女纤弱得令人心疼的身形。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圈红肿,显然已经哭了不知多少次。
但是,她的眼睛,此刻却没有泪。
只是空洞地、呆滞地,看着面前那面布满暗绿色苔藓的玄铁墙壁。
她的怀里,紧紧抱着一块已经被摩挲得光滑无比的、普通的鹅卵石——那是她被关进来时,身上唯一还留着的、属于空桑山的东西。
“大哥……二哥……”南纤凝的嘴唇,无声地动着,“你们……在哪里……”
“凝儿好怕……”
“这里好冷……好黑……”
就在这时,隔壁牢房传来一阵轻微的、金属摩擦的声响。
是南汐。
他正用一块尖锐的石片,在墙壁上,一笔一划地……刻着什么。
借着幽蓝的荧光,可以看见,那墙壁上,已经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同一个名字——
南靖。
有的字迹工整,有的凌乱,有的深,有的浅。
就像是……他将所有的思念、所有的绝望、所有的不甘,都倾注在了这一笔一划之中。
“汐……”南纤凝转过头,隔着玄铁栅栏,看着弟弟那张同样苍白、却布满阴郁的侧脸,“你说……二哥他……会不会……”
“不会。”南汐打断了她,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异常坚定,“二哥不会有事。”
“他答应过我们……”南汐的手,紧紧握着那块石片,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说过……会回来的。”
“可是……”南纤凝的眼泪,再次涌了上来,“我昨晚……做了个梦……”
“我梦见……二哥他……浑身是血……抱着一个人……掉进了一个好黑好黑的地方……”
“那个地方……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
南汐刻字的动作,猛地一顿。
石片的尖端,在墙壁上划出一道刺耳的、长长的痕迹。
良久。
“那只是梦。”他的声音,更加嘶哑,“二哥他……一定会没事的。”
但是,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就在这时——
“哐当!”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的巨响,猛地从牢狱通道的尽头传来!
下一刻,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这片死寂的牢狱中,敲出一种令人心悸的节奏。
南纤凝和南汐的身体,同时猛地一颤!
他们抬起头,惊恐地看向通道的方向。
只见两名身穿玄色重甲、面容冷峻的龙宫卫士,正迈着沉重的步伐,朝着他们所在的牢房……走来。
他们的手中,握着粗大的、闪着幽光的玄铁锁链。
目光冰冷,不带丝毫情感。
就像是……来自地狱的勾魂使者。
“不……不要……”南纤凝的身体,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她紧紧地抱住怀中的鹅卵石,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南汐猛地站了起来,挡在了姐姐的牢房前。
他的眼中,充满了血丝,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幼兽,发出低沉的、充满警告意味的嘶吼:“你们想干什么?”
两名卫士没有说话。
他们只是走到牢房前,掏出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牢门上那巨大的玄铁锁。
然后,其中一人伸出手,对着南纤凝和南汐,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出来。”
“不!”南纤凝发出一声尖叫,身体拼命地往后缩,“我不要出去!不要!”
南汐则是猛地扑了上去,想要阻拦。
但是,他的身体刚一动,另一名卫士就猛地挥出了手中的玄铁锁链!
“啪!”一声脆响!
锁链狠狠地抽在了南汐的身上,将他整个人抽得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了墙壁上!
“噗——”一口鲜血,从南汐的口中喷了出来!
“汐!”南纤凝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老实点。”那名卫士冷冷地道,“陛下要见你们。”
“若是不识抬举……”他的目光,冰冷地扫过南汐,“就不是一鞭子这么简单了。”
南汐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他的眼中,充满了怨毒与绝望。
但是,看着眼前那两名散发着恐怖气息的卫士,看着他们手中那粗大的玄铁锁链……
他知道,反抗,只会让他和姐姐死得更快。
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南汐擦掉嘴角的血迹,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南纤凝的牢房前。
他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姐姐不断颤抖的、冰冷的手。
“姐……”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我们……出去。”
“不要怕……”
“二哥他……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一定……会的。”
南纤凝抬起头,看着弟弟那张布满血迹、却异常坚定的脸。
良久。
她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但是,她点了点头。
然后,在两名卫士冰冷的目光中,姐弟两人,相互搀扶着,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那间关押了他们不知多少个日夜的……牢房。
走向了那未知的、充满恐惧的……
前方。
?
无归海内,生死相守
无归海,归墟之地。
那片由四色光芒凝成的透明光罩,在经历了最初的剧烈震荡后,终于渐渐地稳定了下来。
虽然光芒依旧黯淡,但至少……没有立刻崩碎。
光罩之内,南靖的身体,软软地倒在司樾的怀中。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七窍之中都在不断地渗出暗红色的血迹。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眼皮沉重地合着,只有那长而浓密的睫毛,在不时地、微弱地颤动一下。
就像是……一盏即将油尽灯枯的烛火,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司樾的手,紧紧地、紧紧地握着南靖的手。
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深深地看着怀中这个少年。
看着他脸上那些不断渗血的裂纹,看着他眉心那枚黯淡的冰金色印记,看着他那张即使昏迷也依旧紧紧蹙着的眉头。
一种前所未有的、尖锐的疼痛,混合着无法形容的怒火与悔恨,在司樾的心脏深处疯狂地蔓延、撕扯。
他记得。
记得昏迷前的最后一刻,看到的那个挺直的、挡在他身前的背影。
记得那句“动我的人……谁给你的胆子”。
也记得……在“无归海”的力量侵蚀下,那个少年是如何不顾一切地抱着他,一步一步地在绝望中寻找生机。
更记得……刚才,在那些漆黑的“魇”扑来时,这个少年是如何燃烧自己的一切,在身后显化出那道古老的虚影,只为了……护住他。
“笨蛋……”司樾的嘴唇,微微地颤抖着,吐出两个轻得几不可闻的字。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为什么……要为了我……”
话音未落,一阵剧烈的咳嗽,猛地从南靖的喉咙深处涌了上来。
“咳……咳咳……”他的身体猛地痉挛起来,更多的暗红色血块,混合着内脏的碎片,从他的口中涌了出来。
“南靖!”司樾的脸色骤变!他猛地抱紧南靖,手慌乱地按在他的后心,想要渡入力量。
但是,他的丹田处,那枚本命龙珠崩碎后留下的空洞,让他根本……提不起一丝一毫的力量。
就像是……一个破了底的水袋,无论他如何努力,都只能感受到一片令人绝望的……空虚。
“不……不要……”司樾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一种名为“恐惧”的神色。
那是一种远超面对死亡的、更加深沉的恐惧。
恐惧着……眼睁睁地看着眼前这个人,在自己的怀中,一点一点地……消逝。
“南靖……你醒醒……”司樾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不要睡……不要……”
“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过……会带我出去的……”
“你不能……不能食言……”
就在这时——
南靖的眼皮,微弱地、艰难地……动了一下。
然后,在司樾震骇的目光中,他竟然……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之前那种燃烧着银白色火焰的、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漩涡。
而是重新变回了那种冰蓝与淡金交织的、清澈而凛冽的眸子。
只是,此刻的眸子中,充满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深沉的疲惫与虚弱。
他的目光,缓缓地、艰难地移动着,最后,落在了司樾的脸上。
当他看到司樾那张充满恐惧与痛楚的脸时,他的嘴角,极其微弱地、艰难地……勾了勾。
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却温柔到了极点的……笑意。
“你……”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风,仿佛随时会被吹散,“没事……就好……”
“胡说……”司樾的眼泪,在这一刻,终于再也控制不住,从他的眼角滑落,滴在南靖苍白的脸颊上,“我没事……可是你……”
“我也没事……”南靖艰难地摇了摇头,“只是……有点累……”
“休息一下……就好了……”
“骗子……”司樾的声音,哽咽着,“你的身体……已经……”
“真的……”南靖打断了他,他的目光,静静地、深深地看进司樾的眼中,“只要你还活着……”
“只要你还在……”
“我就……不会死。”
“绝对……不会。”
话音落下,他的眼皮,再次沉重地……合了上去。
但是,这一次,他的手,却依旧紧紧地、紧紧地……握着司樾的手。
就像是……在用最后的力量,传递着那句无声的誓言。
司樾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低下头,看着两人紧紧相握的手。
看着南靖那张即使昏迷也依旧紧紧蹙着的眉头。
良久。
他的眼中,所有的泪水,在这一刻彻底干涸。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到了极致的……决然。
他抬起头,看向光罩之外那片灰蒙蒙的、不断流转的混沌虚空。
看向那些在远处不断盘旋、嘶嚎,却不敢再靠近的漆黑“魇”。
最后,他的目光,投向了这片“无归海”的更深处。
投向了那片……仿佛隐藏着一切秘密与答案的……绝对黑暗。
“南靖……”司樾的声音,在这片死寂的光罩中,冰冷而坚定地响起。
“等我。”
“等我……找到办法。”
“等我……带你出去。”
“在那之前……”他的手,紧紧地握住了南靖的手,“你一定要……活下来。”
“一定……要。”
话音落下,他的眼中,那种冰冷的决然,化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疯狂的……执念。
一种即使燃尽灵魂、即使堕入无间,也要将眼前这个人……
——从死神手中夺回来的……
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