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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哥儿 我便做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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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衡连忙上前,扶起摔倒在地的女孩儿。女孩儿微一福身,又快步跑向哥哥。
起身抬头,杜衡脚步一顿。想起刚刚看见的正脸,一时恍了神。
……那真的是温琢吗?他脸上的烧伤怎么……?
杜衡下意识就想上前,但脑子一转,又不动声色地缀在人群后头,跟着往冷家祠堂方向走。
路上看热闹的村民越来越多,三三两两交头接耳。杜衡竖起耳朵,很快就拼凑出了个大概。
“这不是冷家那个刚回来没多久的小姐吗?可怜见的怎么哭成这样?这捆起来的是谁?”
“嗐你家住得远还不知道吧?那是她哥哥,前几天刚回来的!这为什么捆着……”
“你家消息还是不够灵通!那是京城冷家大房老爷嫡出的哥儿。冷家大老爷在京城当了三品官,几个月前犯了事,被革职拿问,一家子就剩这俩人儿,投奔德茂老爷来啦。”
“啧啧,三品官的哥儿,那可是金枝玉叶啊。”
“什么金枝玉叶,如今还不是落难了?说来也是可怜,有良心的二老爷听闻京中的噩耗,急火攻心去了,就剩这没良心的……家里资产都被族里分了,住的是偏房,吃的是剩饭。”
“唉!那把他捆起来是为了?”
“据说是做了贼!”
“贼?怎么会呢?长得倒是标致极了,就是这脸……怎么红了一大半?”
“嘘,小声点。冷家现下管事的是冷德茂,人家跟县太爷都有交情,你管这闲事?”
祠堂门口已经围了一大圈人。
温琢被按着跪在青石板上,麻绳勒进手腕,已经磨出血痕。小丫头珊儿跪在他旁边,哭得直打嗝,死死抱着他的胳膊不放。
冷德茂站在台阶上,穿着一身藏青绸袍,正慢悠悠地跟旁边的人说话。四十来岁,生得富态,笑起来像个慈祥的叔公,可那双眼睛扫过温琢的时候,连一丝温度都没有。他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居高临下地看着温琢:
“你也是冷家的血脉,族里待你不薄。你从京城来,族里给你安排了住处,供你吃喝。你倒好,偷了二十两银子,想带着你妹子跑?你跑得掉吗?”
温琢抬起头,脸上还有伤,嘴唇干裂,声音沙哑却稳稳当当:“我没偷。你们方才不是已经搜过了,可曾搜出半两银子?”
“没偷?”冷德茂不动声色打量了一眼温琢身后的冷珍,见他轻轻摇了摇头。
“谁知道你把银子藏在哪儿了?家里丢了银子是事实,你半夜翻墙要走也是事实。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你还想抵赖?来人,把他的嘴给我捂起来!”
一对家丁上前,不由分说将哭叫的珊儿抱走,蛮横地捏着温琢的脸,将一个拳头大的布团塞了进去。
人群里嗡嗡作响,小声议论。
冷德茂确实有底气。他虽不比京城那脉气派,但在这村子里经营了几十年,田产、铺子、人脉,样样拿得出手。冷德英在京城倒了,算他识相,还未牵连到老家。只是听说他做官多年,在京城得罪了许多人。那他留下来的这对子女……冷德茂细长阴鸷的眼睛眯了眯。
一对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的兄妹,他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
正要遣人把他们带走,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阵声响。
“等一下。”
声音清清朗朗,周围人齐齐看过来。
冷德茂眯眼打量他:“他是谁?”
冷珍凑过去悄声回答:
“杜衡,住村尾山脚下的那个没爹没娘的猎户。”
杜衡嬉皮笑脸,随意拱了拱手:
“德茂老爷,方才您说,这位公子是从京城来投奔的,您也说,族里待他不薄,安排了住处,供了吃喝。”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不低:“既来投奔族亲又无亏待,为何又要偷了银子跑呢?
再者,三品官的嫡出子女,就算是没了爹娘的庇护,他爹生前的故交、同僚,随便写封信,也比偷银子体面。德茂老爷,您说是不是?”
是啊,大老远来了,真像三老爷说的这么好,为啥又要逃呢?温琢的父亲虽然倒了,但在官场上混了几十年,总有几个旧交。如果温琢真的写信求助,几十两银子,未必没有人帮忙。
看着门前那群刁民怀疑的眼神,冷德茂沉下脸:“你一个外人,管我冷家的家事?”
杜衡笑笑,“老爷说笑了,在下是为了您的声誉着想啊。冷家是咱们村里的大族,最重名声。今天当着这么多乡亲的面,要是只凭一句‘丢了银子’就把亲堂哥的遗孤绑了,传出去,怕是不太好听吧。”
此言一出,旁边几个冷家老人皱了皱眉。其中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咳了一声:
“德茂,他说得也有理。此事,还是说清楚好。”
冷德茂脸上的势在必得终于挂不住了。原本只想找个由头制住这个野哥儿,让他乖乖听自己的话。既然有人非要为他出头——他冷冷地看着杜衡,忽然笑了。
“你要说清楚,那我就说清楚。”
他走下一级台阶,指着温琢,声音拔高八度:
“乡亲们,众所周知,这孩子,是个能生养的哥儿。”
方才还算冷静的杜衡闻言,只觉一阵头晕眼花,像被雷电击中了天灵盖。他终于知道刚才听到他们讨论温琢是哥儿时,那种强烈的违和感来自何处。初来乍到,竟忘了这里的人分三种,男人、女人、哥儿。哥儿,是能生孩子的男人,虽然少见,但也不是没有。
而温琢——杜衡不可置信地看了他一眼,居然是个哥儿。
“大家也都知道,他们兄妹两一同来投奔我们,可珊儿却比他先到了足足半月!原因就在于,他前些日子被土匪掳上山,在土匪窝里待了好几天。”
人群里一阵哗然。
冷德茂的声音尖刻起来,“一个能生养的哥儿,进了匪窝,清白还在不在,谁说得清?你们说,这样的哥儿,哪个正经人家敢要?”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亏我们好心,还想给他找个正经人家嫁了。谁料把利害给他好好说了,他竟摆起世家公子的谱来,死活不愿意嫁给地里刨食儿的乡亲们,夜里自己偷了银子跑了!哼,真是让人,好寒心呐。”
话说完了,祠堂门口安静一瞬之后,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了起来。
“进了土匪窝啊……”
“一个哥儿,这名声算是毁了。”
“去去去,我们这些个泥腿子,也配同情他么?”
被冷德茂的妻子赵银桃圈在怀里的珊儿大声哭叫,下一秒就被紧紧捂住了嘴。五花大绑的温琢挣扎着要站起来,又一次一次被身后的家丁压着跪下去。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神情倔强,仔细一看,背在身后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珊儿一口咬下,从赵银花手中挣脱出来。紧紧抱住哥哥大喊:“我哥哥是干净的!他没有被欺负!他是为了藏我误了时间,才被土匪抓走的呜呜……他一路都是装成男人的,土匪不知道他是哥儿!”
可没有人听她的。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温琢身上,有同情,有鄙夷,还有事不关己的漠然。
杜衡冷了神色,站到温琢身边,朗声开口:
“他的确被土匪捉走,在匪窝里待了半个月。但是他扮成男人,土匪把他当成瘦弱的小子,让他去厨房干活,从来没碰过他。这一点,我可以作证。因为——”
他转头看向冷德茂,目光不闪不避:“我也是从那个窝里,跟他一块儿逃出来的。”
“对!”弦利嫂子不知何时也出现在村民之间,“衡小子上山打猎被土匪抓走了,前几日才回来。我们家大昌找了他许久,大牛家、村长家、许多人家都能作证!”
人群里安静了。
冷德茂的脸色难看得像吞了苍蝇,他直勾勾地盯着站出来说话的杜衡,神情阴冷。
“你算什么东西?”
杜衡笑了:“德茂老爷,我虽不是什么大人物,但我说的话字字属实。我是跟他一块儿被绑上山的,一群人吃的是剩饭,睡的是柴房,连土匪的正眼都没瞧过。如有半句谎言,”杜衡瞄了眼头顶,举起三指,“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话一落地,众人皆抬头看天,天色湛蓝,烈日当空。
杜衡赶紧把手放下。
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却更沉了:“还是说,在您眼里,亡兄亲儿的清白,比他的命还重要?您说他进了匪窝名声就毁了——那么,我也进了匪窝,我的名声毁没毁?四周土匪成群,万一哪天又有谁不幸被掳,就算能逃出来,他们的名声,毁没毁?”
所有人都沉默了。
冷德茂脸色铁青,嘴唇哆嗦了两下,指着杜衡:“你、你——”
旁边几个冷家老人互相看了看,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叹了口气:“德茂,这事……确实欠妥。要不,先让孩子起来说话?”
冷德茂猛一挥手:“即使他清清白白地回来了,但他偷了银子却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不容抵赖!
“况且,你说干净就干净?一男一郎在山上逍遥了这么些天,奸夫淫夫密谋好了诓我也犹末可知。”
冷德茂拈起下巴一缕山羊胡,轻蔑一笑:“既然你说他干净,好啊,不如我成全了你们。”说着,他伸出四根手指,“四十两现银,二十两还赃二十两聘礼,我便做主,将这进过匪窝干干净净的金枝玉叶,许给你了。如何啊?”
当事人都愣在原地,没想到他居然可以如此下作。
杜衡下意识望向跪着的温琢,跟他回望过来的视线撞了个正着。只见温琢迅速回神,朝他猛一点头。
“可以!”
话一出口,杜衡自己也愣住了。真的……可以吗?
自己好像只有二十两白银。
杜衡目光一瞬间呆滞起来,从温琢身上收回,四处飘忽时,却见人群中的弦利嫂子突然跟自己使了个眼色。
杜衡心下大定,清了清嗓子:
“二十两的聘礼没有问题。但是,老爷所说的二十两赃银,既没在他兄妹俩身上搜到,又没别的证据。老爷口说无凭,不能平白毁我家人清白。这钱,我们不认。”
眼看冷德茂山羊胡都要倒立了,杜衡不急不慢又补了一句:“只是哥儿人品贵重,我自愿出三十两聘礼,嫁妆一分不要,珊儿也由我们亲自抚养,不劳您费心。”
冷德茂正要反驳,余光却瞥见一旁梨花带雨的冷灵珊。
这两个孩子脾气如出一辙地倔,相貌却是一等一地好。脸上的红气业已褪了,七八岁的年纪,却有了几分倾国倾城的气韵来。
大的虽有仙人姿容,但进了土匪窝,性子又野,已然是不中用了。原想……罢了,这小子说得也是。冷德英虽死了,难保没几个至交好友,万一找上门来发现自己没有善待遗孤,怕也不好脱身。三十两将他嫁了,也算是自己这个堂叔为他寻的好去处。
再者,只要将珊儿好生养大,还愁事办不成么?
思及此,冷德茂忍不住翘着两指捏起精心养好的蟑螂须,满足地笑出了声。
“三十两便三十两。只要哥儿幸福,我这个做叔叔的自是没有意见。只是这珊儿,你们不能带走。”
温琢眉心紧蹙,扭头看向杜衡。杜衡心领神会,一个大跨步向前,眼疾手快揪掉了他口中的布团。
“珊儿是我亲妹妹,必须跟我走!”
冷德茂不慌不忙,“珊儿是堂兄亲女,乃我冷家的血脉,未出阁前,自是要留在冷家悉心培养,断没有跟着出嫁哥哥的道理。”回头看向身后坐着的族中长辈,一拱手:“你们这般胡搅蛮缠,是要欺我,族中无人么?”
一群发须皆白的老者默不作声,只捏紧了手中精心打磨养护的红木拐杖。
“那我便不——”
“哥哥!”
扑通一声,珊儿跪在温琢身前,打断了他的未竟之语。
“哥哥,随哥夫走吧。珊儿留在冷家替爹娘向长辈尽孝,也是应分的事。只盼哥哥保重,我们兄妹,定不会分别太久的。”
赞同的喁喁私语四起,两双神似、泛红的泪眼无言相望。
杜衡上前,无视冷珍警告的神色,将人扶起。解开温琢身上勒进皮肉的绳索的间隙凑近,小小声:“你先出去,才能救她。一年之内,我一定会把珊儿救出来,我保证。”
温琢瞳光黯淡,一垂眸,几行热泪断线珍珠一般滑落。再睁开时,对上冷德茂得意的笑脸,目光如炬,神情坚定:“是我一时想岔了。叔叔德高望重、爱护小辈,对珊儿更是视如己出,定会善待。叔叔叔母对我兄妹情深义重,每逢佳节,侄儿定会回门答谢。”
说完,温琢后退一步,朝着老者的方向叩头跪拜:“珊儿年幼失怙,有劳族中长辈照料。”
接下来的流程走得飞快,事出突然,环节极简。
杜衡回家取了所有的现银凑足了三十两,现场合了八字庚帖,签了婚书摁完手印,一上午的时间已经过去,看热闹的村民们三三两两散了。杜衡领着跟妹妹分别后便一言不发的温琢回家时,途径的小屋上方大多升起了炊烟。
两人沉默着回到杜家,温琢突然脚步一顿,直直盯着眼前破旧的小屋,终于说话了:
“你家这么穷,娶我怕是用尽了全部的身家吧?”
“哈哈……”杜衡挠头,“其实,还借了十两。”
温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