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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惊浪 再度分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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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渊本来想着老老实实走原本的魔气窟出去,但走了七八日,谢扶苏眼尖地发现了别的魔气窟,三人当即改了计划,从那新发现的魔气窟出去。
一出来,直接就到了苍梧。
裴渊看见熟悉的树林与远处的大街,心里说不上的一股好笑。原本他们还在讨论该怎么从雪哭崖底回到上面去,没想到如此之巧,机缘递到手边。
“既然如此,裴大哥,我们先再见吧。”谢扶苏朝两人行了一礼,“这半月多,多谢你们担待。我要回云梦泽寻师尊了。”
“你当真有把握让他恢复清醒?”裴渊问。
“陷于迷障中无非因贪嗔痴念,我在攀天谷修梦术时学过如何应对。”谢扶苏露出个笑,“无论如何,都让我试一试吧。届时书信联系。”
“好。”裴渊点点头。
谢扶苏走后,他回身看身后白着一张脸发呆的晏惊澜,道:“回逍遥宗?”
“嗯。”晏惊澜缓慢地点了下头。
“能自己走么?我有点累。”裴渊牵起他的手。
晏惊澜似乎没理解他的话,蹙着眉沉默片刻,看了他一眼,才茫然地眨眨眼,道:“哦。”
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更没有撒娇嗔怪……十分有十一分不对吧。
裴渊俯身一把抱起晏惊澜,晏惊澜措不及防,下意识抱住他的脖颈,腿缠上他的腰。
“你干什么?”晏惊澜下巴搭在他肩上轻声问。
“突然觉得还抱得动,抱抱你。”裴渊蹭蹭他,转了话题,“下个月便是你的二十六岁生辰了,你猜我给你准备了什么礼物?”
“……二十六?”晏惊澜轻声喃喃,“我活了这么久了么?”
“说什么呢。”裴渊捏了捏他的脸颊,笑道,“到时候活到三十六,四十六,五十六,到几百岁零头十六,你也要感慨一遍么?”
“我哪能活那么久呀……”晏惊澜小声说着,弯弯眼睛,“傻子。”
“肯定可以。”裴渊抱紧他,“晏惊澜长命百岁,寿比南山。”
回到逍遥宗,裴渊把犯困的晏惊澜安置好,便出去忙消失的这大半月堆积起来等待处理的事情。
连着忙了两个时辰,壶中苦丁已喝完时,他起身去泡,动作间不免想到了在睡觉的晏惊澜。
晏惊澜现在这个状态,就和在北境前一模一样。那时候的晏惊澜还没恢复记忆,但主动向他发了传讯。他原本以为每日都能收到传讯,然而有一日却断了,而且他发过去也不被接受。
再见面,他就看见了白了头的晏惊澜。
这家伙一要瞒着他做什么伤害自己的事情,就一声不吭的,不愿意让他发现。现在的状态与那时候太像了,像得他忍不住放下手上的东西往房间去。
推开门,晏惊澜还在屋里。
但晏惊澜从床上,到了窗边坐着。
裴渊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忽然闻到口气中淡淡的血腥气。他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并且瞥到晏惊澜垂着的手上正握着一把在滴血的匕首。
他快步上前蹲在晏惊澜面前。晏惊澜低头看他,轻声问:“你忙完了?”
“……回来看看你。”裴渊轻轻握住他另一只手,把袖子慢慢挽起,果然在手臂外侧看见他划的几道伤。
还好划得不深。
裴渊没说什么,从储物袋里拿了布条和药出来帮他包扎。
一点点妥善包扎好,他握紧晏惊澜冰凉的手,吻了吻他的手背,又轻轻捏了捏,才抬头看着他的眼睛,低声道:“在想什么?”
“不知道。”晏惊澜靠在椅背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望向窗外被细雪覆着的枯萎植物,“如果我要去做一件危险的事情,很可能会死,你怎么想?”
“……”
裴渊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想。
他下意识不允许晏惊澜去做,但另一道声音又反过来告诉他不应该忽视晏惊澜的选择。
比起让晏惊澜冒险,他更想把晏惊澜圈养在自己的身边,好好照顾耐心教导,让晏惊澜健健康康地活下去。
可现实就是,晏惊澜不愿意被限制,他也不想将晏惊澜困在什么地方。
“如果你死了……”裴渊沉默片刻,“我不会独活。”
“你在拿命绑住我么?”晏惊澜的目光被他夺了回来,“我不喜欢你说这种话。”
“不是。”裴渊认真地与他对视,“我是想告诉你,黄泉路上,幽冥之内,我们也能在一起,就像当时在鬼界那样,每日读读书,为生计奔波——我一直在你身边,好不好?”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他说得字字情真意切,姿态虔诚。晏惊澜安静地注视他许久,忽地嘴唇一抿,轻笑出声。
“有病。”晏惊澜含笑地看着他,“你觉得我这身体,能做成什么事?”
“我就觉得你能做成很多事。”裴渊也露出笑,“还有些事情没处理完,你能陪我么?”
“可以。”晏惊澜昂了昂下巴,又恢复了平日那种带点矜贵傲气的模样。
下午来送文书的弟子一进门就看见自家掌门怀里抱着个人,吓得差点以为出了什么事,但一看到裴渊的身份令牌没问题,又只能半信半疑地放下文书。
裴渊对上他惊骇的视线,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笑了笑。
晏惊澜就这样在他怀里睡了半天,被拎去吃完饭沐了浴,又慢慢吞吞地倒在床上准备接着睡。
“小貂啊,小猪?小懒虫?”裴渊躺在晏惊澜身边,洗去疲惫后逗晏惊澜的心便浮了起来,“来我这儿睡。”
晏惊澜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下,慢慢蹭进他怀里。
裴渊看出他是不想睡但犯懒了,手便伸到他衣裳里面悄悄作怪。晏惊澜被他摸得往后缩,蹙眉斥道:“你有病吗?”
“抱歉,我轻一些。”裴渊放轻动作,动作更加温柔。
晏惊澜将脸埋进他怀里,克制地轻声喘气,手无意识攥紧他的衣襟,“快……唔……你别乱弄……”
“不急。”裴渊嗓音哑了下去,但动作还是极其温和,“这样还可以么?”
“嗯……嗯。”晏惊澜含糊地应声,张口咬住裴渊,“轻点。”
“是你该轻点吧。”裴渊皱着眉笑,另一只手摸摸他的背,“明早吃什么?”
“你不应该想想之后忙什么吗?”晏惊澜松了口,“魔族呀,魔界呀,还有攀天谷……”
“明日之事明日再说。”
“明天吃什么也是明日之事呀。”
“不一样。”裴渊凑近蹭了蹭他的鼻尖,“这算是惊澜的事,惊澜的事要认真对待。”
“哦。”晏惊澜弯了弯眼睛,“快到了,你快点。”
“好。”
一通折腾下来晏惊澜已经没了力气。裴渊擦干净手和其他地方,看着稀得像水的液体,发了会儿呆。
往常晏惊澜的东西也是稀的,但不至于稀到这个程度……意思是,晏惊澜的身体确确实实比以前更差了。
晏惊澜在后面蹭上来,轻轻勾了勾他的手,懒洋洋道:“裴渊,我饿……”
裴渊回过神,将布巾放到一边,道:“我给你做个夜宵,吃饱了坐会儿再睡。”
“嗯。”晏惊澜嗓音软软地撒娇,“我要吃面,明天早上还要吃糕点,你给我做……”
“好。”裴渊捏捏他的手指才站起身,“等我回来,你先睡会儿。”
他起身穿了外衣往外走,在准备绕过屏风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叫唤。
“裴渊。”
“嗯?”裴渊转回头,以为晏惊澜是改了主意。
谁知趴在床边的晏惊澜温柔地看着他,开口道:“我爱你。”
“……?”这话直白又突然得裴渊以为自己是听错了。他勾起唇角,凑近了一些,“什么?”
晏惊澜朝他勾勾手指,在他低下头时捧住他的脸用力地亲了一口,然后重复一遍:“我爱你。”
“我也很爱你。”裴渊顿时心花怒放,欣喜得也亲了亲晏惊澜的脸颊。
在去厨房的路上,裴渊都乐得哼歌。
晏惊澜主动的时候实在是太少太少,他恨不得把方才的晏惊澜画下来,到一个个熟人面前炫耀或是昭告天下。
裴渊心情颇佳,仔细做了面条,又把明日要做糕点的材料备好,一回到屋里——
晏惊澜不见了。
只留下一扇打开的、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的窗子。
一如多年前在南江医馆,他险些见到所念之人。
裴渊清楚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下。他动作有些慌忙地放下热面走到窗边,外面哪有什么人影?进到屋里,也只看见枕头下压着一页纸。
抽出来,上面写着的是他熟悉的晏惊澜的字:
【他年白头永偕,桂馥兰馨。】
角落一点晕开的水渍,似乎是泪。
一瞬间,白天时晏惊澜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再次出现在脑海里。
靠着椅背的男子身形消瘦,霜白干枯的长发披散肩头,眼睛望向窗外,像一只望着冬日厚雪的绝望的鸟。
“如果我要去做一件危险的事情,很可能会死,你怎么想?”
裴渊的心好似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攥得他喘不上气。
他无助地环视着屋子,最后视线落在屏风上。
那里本来搭着一件他的外衣,现在已经不见了。
裴渊忍了忍泪意,将那张纸按在心口,说服自己别去追,别去想。
至少,他的外衣能再给晏惊澜温暖。
他既然鼓励了孤鸟远飞,苦果也只得自己咽下了。
*
分别后的第一日,无事发生。
分别后的第二日,裴渊从弟子口中得知晏惊澜回了攀天谷。
分别后的第四日,云梦泽传来帝君好转的讯息。
分别第八日,裴渊外出处理越来越多的魔气窟。
分别第十二日……上午,裴渊收到了一封信。信上没有署名,但他看的第一眼,便知道是晏惊澜送来的信。
【关山几重,相逢无期。】
【勿念,勿寻,勿盼。】
【言不尽思,望君珍重。】
晏惊澜嘴硬心软,信上言语不可尽信,裴渊只盯着信上那零星各处的泪迹看。
他好似透过这几滴泪,看见写着写着伤心垂泪的晏惊澜。晏惊澜那般倔的人,怎么会在这种近似诀别的信中留下自己的脆弱?
一定是遇到什么事了,才会让他无论写几遍,信上都落下痕迹。
这时裴渊在忙,心中只有切切心疼,来不及细想,怎知到下午的时候,他突然就知道了晏惊澜到底遇到了什么事——
“谷主,晏叔……死了。”
八荒镜另一头的陈昭的语气显然十分沉重。裴渊沉默片刻,轻声问:“哪来的消息?”
“徐越川和我在谷里交好的一位朋友告诉我的。”陈昭说,“很可能是真的。”
裴渊又问:“具体是因为什么?”
“……”
陈昭许久没说话,久到裴渊都忍不住拿开八荒镜看了一眼传讯是否还在,她终于开了口:
“和岳师兄一样,因承受不住灵髓改造而死。”陈昭声音有些艰涩,“我朋友说,惊澜……又亲眼目睹了。”
“他当场失了控,长老催动锁魂钉,让他晕了过去。”
“……我知道了。”
裴渊掐断传讯,身旁等着他指示的弟子睁着大眼睛看他。他捏了捏鼻梁,挥挥手,“继续昨天的安排。”
弟子得了命令,立马便识趣地离开了。裴渊无言地望向窗外,望着初融的冰雪,思绪难平。
陈昭会怀疑晏澈死亡的真假,但他已经很难怀疑了。早前晏澈就被抓到过长老办公的天机堂,现在死亡,并不在他意料之外。
让他真正不太能接受的,是晏惊澜又一次看着亲近之人死在自己面前,还是以他见过的、恐惧的方式。
而且现在,他、金满袖还有陈昭都不在谷里,也不能回去谷里。
没有人能安慰晏惊澜,晏惊澜只能自己默默承受。
被锁魂钉疼晕过去,醒来估计也要缓很久吧。裴渊看着桌边放着的八荒镜,手指摸上边缘,还是收了回来。
如果只能给一点安慰而不能给出拥抱,只会让晏惊澜多一层痛苦——晏惊澜那么决绝地离开,正是想要彻底断绝藕断丝连的关心。
再等等吧。
分别第二十日。裴渊收到封印大阵破开的消息。
在景州驻守的弟子都没有拦住那位盗匪。听弟子们的描述,那人并不是晏惊澜,至少晏惊澜没有在明面上出来拿魔髓碎片。
裴渊本来就没有想过能守住封印大阵。只要攀天谷想,并且知道该怎么做,就没有人能拦住他们,更何况现在算是能应对攀天谷的执圭帝君还在云梦泽里发狂。
不过裴渊最近收到谢扶苏的信,从中得知了旁人不知道的情况:谢逐清正在慢慢好转,已经能控制住不攻击别人了。
但距离恢复到有清明神智,还有很远,现在只能被谢扶苏牵着走。
四海八荒各宗门得知魔髓碎片消失,已经慌了,各地弟子传来情报,裴渊看得头都要痛了。
那些宗门说要去找,去拿回来,不过是口头说说,他们都清楚是攀天谷在背后动的手脚,因而没有一个宗门真的敢派人去讨碎片回来。可那些慌张都是真实的,毕竟魔髓的力量如此可怖未知,以至于全界都陷在一阵压抑的氛围中。
这种氛围与裴渊在魔界看到的极其相似。
裴渊轻叹一口气,推开窗子往外望,没想到竟望见一人扛着另一人在屋檐上踏轻功远去。
“……”
他神色沉了下来,脑中反复回想方才一闪而过的那抹青色——
那抹好似属于晏惊澜的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