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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长脑子了 ...

  •   到了下值的点儿,刑部小吏小李与同僚交换钥匙,揣着热乎乎的铜钱准备去酒庄喝点。

      她的身影绕过地上未干的污血和虫蚁,黑洞洞的拐角处迎面撞上一人。

      再醒来,人已经在官署了。

      *

      陆折闲不曾翻阅文书也知道,崔见景这个大忙人不会平白无故去牢房看一个濒死的戏子。

      要么是公事,可公事绝对会有小吏记录,不可能赶人。

      天大的私事。

      陆折闲莫名心急,好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真没见过她?”

      他想了许久:“记不得了。”

      “班主从前有哪些,嗯……朋友?”她指的是客人。

      砚归还是说不知。

      “明面上,他对谁都一样,私底下的,他不许我们看见。”

      陆折闲没有思路,连续三日往荒山跑,再卡着宵禁的点回来。

      后来两日她甚至买了元宝纸钱在人家坟头烧纸,一边烧一边问:“能不能托梦告诉我你是谁?”

      不过崔见景一直没来,她似乎已经和那座碑割席。

      而小六死后,陆折闲依然不表态的行为已经惹起一些人的厌烦。

      母亲不管,人傻势大,软肋明显,像她这样的棋子千载难逢,弃之可惜。

      在陆折闲面对崔见景的事一筹莫展之时,府尹也没放过她。

      她这日正要出门直接找崔见景问问,几个衙役围在门口,客气道:“陆姑娘,顺天府例行复核新入籍人口。”

      戏文里不都是主角解决完一个问题歇一歇再来一个问题吗?怎么到她这里就是好事儿轮不到坏事一起砸。

      陆折闲响亮地骂了句脏话,让绣莺取文书来,为首衙役见着官印,脸色反而更难看。

      “姑娘,切莫纵势压人,这印怎么来的,您也知道。”

      崔见景反悔了?陆折闲的火“蹭”一下飞起来,谨慎想一想,又压下去了。

      崔见景自顾不暇,哪儿来的工夫。

      她不放人,站门口笑道:“文书上是你们顺天府的官印,并非伪造,你是认不出还是不想认?”

      那人也没生气,和气说:“这么一口锅扣我头上我可不敢认啊姑娘,只是上峰有令……”

      “你没有证据代表官印来路不正,如何敢说‘这印怎么来的’又如何敢来我这儿拿人?”

      “姑娘,复核人口是上头的意思。”

      “那允许你当街羞辱我、污蔑府丞,也是上头的意思?”

      “……”对面略微退后作揖,神情莫辨。

      陆折闲一扬下巴:“还不滚么?”

      衙役不动:“姑娘,我等此来复核人口,您这是替他拒捕?”

      “拒捕?哪有,我跟你去官署,问清楚了再说。”

      砚归那身子要是被传进官府还得了?

      双方正僵持,衙役却听见什么动静,先抬眼,又迅速低头。

      陆折闲回头望去,砚归右手扶着二门,左手按在心前,似在拢住外衫,也似在压惊,他眉间轻蹙,面上有一闪而过的忧虑之色。

      她的视线滑到他身前隆起的腹部,目光黏连着挪开,对衙役道:

      “你质疑官印的来历,不顾礼法,又让我有孕的羸弱侍君受惊,不顾人情……谁教你这么做事的?”

      衙役讥笑:“那请吧。”

      砚归想上前,绣莺挡了一下,示意他不要乱动。

      他为陆折闲的机锋暗中惊异,又担忧她在官府吃亏,而她则是走前朝他笑了笑,用口型道:

      “厉不厉害?”

      砚归被她的玩世不恭逗得气笑,想来是因为动怒,心跳才忽然那么快。

      他的手在腹侧不易察觉地按了按,将那阵悸动慢慢压回去。

      而陆折闲那头,上了马车,帘子一放,脸上的从容便裂开了。

      她在心里把刚才的对话翻来覆去嚼了好几回,确定自己没有哪句话说漏了、说软了、说蠢了,才松口气,靠回车壁。

      好爽啊,嘿嘿。

      她长脑子了。

      然后陆折闲开始琢磨,砚归刚才站在门里,是不是为她倾倒了?

      她不知道答案,但光是这个念头,就够她乐上一路。

      马车在顺天府门前停稳时,陆折闲脸上的笑意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她掀帘下车,路过门房时还顺手拍了拍石狮子的脑袋:

      “待会儿再来摸你。”

      门房低头假装没听见。

      她被人引到偏厅,茶已经沏好,位置摆得周全细致。

      没等多久,府尹的幕僚来了,进门不看人,先把扇子搁桌上,才抬脸笑:“我家大人近来繁忙,抽不开身。”

      陆折闲起身:“理解,顺天府嘛,什么事儿都得过问一嘴。”

      幕僚对她这个不阴不阳的讽刺表示兴趣,甚至附和:“这倒是,什么事都管,什么人都有。”

      陆折闲听出来这是骂自己总惹事,干什么,又不是她想来的,她撇嘴。

      “陆姑娘请坐,站着做什么?我又不吃人。”

      “您不吃人,可您底下的人会咬人。”

      幕僚落了座,扇子摇起来:“下人不懂事,姑娘切莫见怪。”

      “那就好。”陆折闲仍站着,“我能回去了?”

      扇子停了,幕僚抬眼看她,片刻,扇子又活了:

      “急什么,来都来了,坐坐再走。”

      她说到这儿,目光往陆折闲腰腹那边虚虚一落,语气却漫不经心:“姑娘那位侍君,月份不小了吧?”

      陆折闲心里问候了府尹和幕僚,面上只浅浅一弯嘴角:“还行,大夫说稳当。”

      “那就好。”幕僚点点头,“这种时候,受不得惊吓,也受不得颠簸,陆姑娘既然有这份心,就多陪陪他,别老在外面跑。”

      陆折闲“嗯”了一声。

      这种甜甜的敲打最难接了。

      幕僚话锋一转:“那张契书,我家大人看了,官印是真的,崔府丞做事向来严谨,能让她盖这个印,说明你确实费了心思。”

      她看了?她上哪儿看的?陆折闲警铃大作。

      崔见景抄录一份给她看过,还是书吏路过一扫,记住后拿去给府尹邀功?

      陆折闲终于坐下来了,将茶杯捧在手里:“那大人还派人来我家门口复核?”

      万一崔见景明哲保身,咬死说她并非自愿,让自己把文书送经历司呢?

      砚归会被怎么处理?挨罚、遣送出京。

      那样的身子,说话大声些都能把他吓得不行,出京的路那么颠簸,他活不下来。

      她就算塞再多的银子,让他找大夫、买好药,出京路上被抢也是迟早的事。

      还有那张脸,一个漂亮、无依、有孕的人流落在外,最后的下场,比死还脏。

      “例行公事。”幕僚笑着摆手,扇子摇得轻快,“你也知道,京城人口流动大,底下人难免紧张些,再说了……”

      扇面一低,露出她半张脸:

      “你那位侍君,从前是锦和班的,对吧?”

      陆折闲的表情不变,瞳仁闪烁。

      幕僚像没看见:

      “锦和班那案子,虽说结案了,但班里的人散得到处都是,有的入了别班,有的不知去向,你那位,孤身一人入了你的籍,自然是引人注目的。”

      “引人注目?”陆折闲把茶杯搁下,“大人,是引您注目吧?”

      幕僚看着她,脸上的笑意还在:“陆姑娘,你比从前会说话了。”

      “被逼的。”陆折闲说得很坦诚。

      幕僚把扇子搁在桌上,压低声音:

      “那我就跟你说句实话,我家大人与我,都不在意那个戏子是谁,也不在意他是怎么入你籍的。

      “我们在意的是,你这个人,被他、被崔见景,当成了什么。”

      “我不知道。”她做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这幕僚说话倒直白,府尹约莫知道陆折闲听不懂官腔,特意找了个能说人话的。

      “崔见景给你盖这个印,是拿你当什么,你不会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陆折闲赖皮地笑了一下。

      幕僚也不着急,从衣中捻出一小盒玩意儿,红色的,搁在茶案上。

      笔墨庄的印泥。

      陆折闲挪开视线。

      幕僚往后一靠,扇子重新拿起来,“啪”地抖开,语气又回到了那种不紧不慢的闲适里:

      “陆姑娘,旧日戏班愿意为你侍君作证的小六,已经离世了,你倚仗的,是崔见景的官印,可崔见景的印,能护你多久?”

      陆折闲:“大人,您说了这么多,可您还没告诉我,我到底能不能走。”

      幕僚愣住,随即也笑,比方才真了几分:

      “能,不过我劝你一句,回去之后,别跟崔见景走太近,她那一船,快翻了。”

      陆折闲站起来,朝她拱手:“多谢大人提醒,我记下了。”就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耳朵尖,听见幕僚极小声地在身后嘟囔一句:

      “扇得冻死我了。”

      陆折闲出门,信守承诺地又摸摸那只石狮子,上车回家。

      她不管三七二十一,进了正屋就卖惨装哭:

      “你不知道那个幕僚欺人太甚!”她埋在砚归怀中挤不出一滴泪地哭诉。

      “她敢威胁我。”陆折闲嗅嗅他胸前的香味,“她还说要把我流放到边疆。”

      砚归一边侧身怕她压着肚子,一边抵住她的额头让她别往他胸口埋了。

      “今日你去官署,我有些动了胎气,不好再碰的。”

      陆折闲把头抬起来:

      “动了胎气?”

      他恹恹道:

      “你离去后,我便腰腹酸疼,坐立难安,大夫来看过,开药让我歇下,醒来才好些。”

      “哎呀你别总担忧我。”她爬上床,让他也躺好,“我比你皮实多了。”

      砚归侧躺着,被子里的手在按揉腰,陆折闲看见被子缓慢匀速地一下撑起一下放落,心也跟着起伏。

      “幕僚说崔见景要完蛋了,虽然我不知道她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也不知道崔见景会怎么完蛋,不过你高兴吗?”

      肯定高兴吧,万一崔见景下台,砚归是不是能和她好好过日子了?

      他的声音很轻地传过来:

      “倘若我……你一个人,会对孩子好吗?”

      听后,她一整夜都存着某种孤寂的恐惧。

      临近寒食和清明,下人们张罗着插柳,有些年纪小的贪玩,偷懒去荡秋千。

      而她开始犯难。

      回,还是不回?

      以前她和母亲怄气,想着去了也不一定能和她娘说上话,除了大节,都在自家院里待着,因此没少被那群言官骂。

      如今砚归怀有身孕,她是不是得去拜一拜,这个胎儿,祖宗应还是喜欢的吧?

      可她走了,绣莺肯定也得走,他怎么好独自留在屋里。

      陆折闲正发愁,听见一则大消息。

      ——崔见景告了病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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