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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万字 我挺黏你的 ...

  •   陆折闲哎呀哎呀地让砚归快回床上:“怎么起来了?”

      随后她挥退面前的少年:“行了快下去,我自己找。”

      砚归在原地站上良久,少年也不大敢动。

      陆折闲只觉气氛凝重,左右看看,他们两个的脸色一个比一个苍白。

      砚归的呼吸急促,身前的弧度起伏得更厉害,他咬着唇,猛地将头偏开,搭着屏风缓了缓,转身回去。

      少年终于反应过来,磕头后逃离。

      等人走了,陆折闲握着线香,往屋里走,喊道:“砚归?”

      砚归站在床前,手扶着床柱,头轻轻靠上去,阖眼隐忍,不一会儿,泪水滑落。

      她局促地走过去:“你别……”

      陆折闲慌乱得想抱他,他埋着头抗拒,她怕碰坏他,只好退至一旁,自己默默点上安神香,思量一会儿该如何哄。

      香点燃时,她惬意地吸了一大口。

      心绪静下来,陆折闲盘算他说过的话,灵机一动:

      难道……

      绣莺真的太严了?

      砚归提过一句“倘若绣莺伤人呢”方才那位小侍穿得又不体面,这一下全对上了!

      “她以前不这样的。”她站在他跟前,扭捏地替绣莺说句好话,“我下回问问她。”

      可是突然,他摸索着拉住她的手。

      “诶?”

      砚归拉着她跌坐在床上,她乱七八糟地护他的腰:“你慢些。”

      今晚的砚归像雨夜湿润浓绿的植物,往她身上缠绞,她起先不敢动,连声说:

      “这不好这不对这不行。”

      他的眼泪濡湿她的心脏,她缓慢地抚摸他的背,混乱地问:

      “你怎么了?”

      砚归亲吻她,直到气喘不止,斜软在她臂弯里。

      虚虚抓握两次她的衣料后,他笑:

      “果然如此。”

      陆折闲眨眨眼。

      砚归努力挺起上半身端详这个可以决定他和孩子一生的女人。

      她愚笨、明亮,千万人追捧。

      他纵然怀胎,纵然再隐忍,一切也都可能随着她对别人的一时兴起,全部坍塌。

      他原本是锦和班头牌,是被人捧着的角儿,如今困在宅院里,连一个洒扫小侍都敢当着他的面,爬他妻主的床。

      如果她又有一个新侍君、新胎儿,能比他更无害更温顺地给予她“家”的温暖……

      那么他孩子的未来,复仇的奢望,还有这一丝归属感,就会成为新的笑话。

      砚归勉强稳住身形,握住她腾出来的手,用力按上自己的肚子:

      “我知道你喜欢新的、干净的……我也干净过,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

      陆折闲抽出手,头皮发麻,心疼心软:“你不要这么用力。”

      “你喜欢他么?”

      他想都没想就问了,问完自己也觉得恶心。

      他怀着身孕,情绪低落,竟还有工夫计较一个爬床未果的小侍。

      这算自降身价吗?他本来就没有身价,他是被抢回来,连正经聘书都没有的东西。

      她看起来没搞明白:“刚才那个吗?我都不知道他在那儿干吗呢。”

      砚归亲她的脸、脖颈、肩膀,轻车熟路,姿态圣洁又淫.靡。

      “……真的?”他颤声问。

      陆折闲却沉默了,她的沉默加重他的绝望,他开始解衣带,动作利落得他不禁嘲讽自己,果然是天生的贱人。

      人家爬床还有手段,他倒是实打实的窑子模样。

      她于心不忍,告诉砚归:

      “知道一点,但我没想过要他。”

      他闭上眼,眼泪连串地砸落在他解下的衣带上,晕开深色:

      “为什么骗我……”

      “你都这样了我肯定不能大喇喇地跟你说‘我知道他在勾引我’,谁听了能舒服?”

      砚归讲不出话,一只手撑着这副脆弱的身躯,另一手按心口,垂首摇头,如瀑青丝倾泻在他身旁。

      陆折闲着急地反问:

      “我和你说我看不出来,我心里只有你,这不好吗?你为什么非要问呢?”

      他这样子太美丽太柔弱,她干脆把话粗糙痛快地说明白了:

      “我看得出你特别痛苦,是不是喜欢我先不提,但肯定有一部分是为了孩子和你那戏班子。

      “我不会苛责你,也不会答应帮你又不干事,你别担心这的那的,我当初不知道你有孕,去深春堂也没真碰过谁。”

      她看见他惶惑凝滞,一股脑道:

      “我不行了,可以吗?就,没你不行。”

      ……

      安静。

      砚归慢吞吞坐直,胎动因为情绪波动变得剧烈,他露出空白的神情,貌似没想过她会这么说。

      紧接着,他犹豫茫然地将外衫脱下,再是寝衣,陆折闲看见那半截白皙的肩,慌忙将他搂进怀里:

      “我不是说我要干你,我是说我……我挺黏你的。”

      他长发披散,喘息着靠在她怀中,身前的腹部被二人的手共同覆着。

      砚归时不时蹙眉忍耐一下发紧的肚子,这个月份,陆折闲摸不出胎动,就认真观察他的神色,见他不适,耐心哄一哄。

      天还漆黑,砚归迷迷糊糊觉得冷,睁开眼,陆折闲坐在床尾,已经不抱他了。

      下人爬床后,意识到自己该干点正事的陆折闲将砚归安置在床上,自己问绣莺要了账册,看一看。

      好多数字,好多银子。

      她看着看着还高兴起来,这么多田产地铺,养个夫郎和孩子绰绰有余。

      陆折闲把自己看美了,放下账册准备偷亲一口砚归,抬眼间却发现对方也正望着自己。

      两个人对视了一刻。

      陆折闲:“我什么都没干。”

      看都看了不如干点什么,她挪到床头重新把人抱住,亲亲。

      砚归闭了眼:“……嗯。”

      夜静,陆折闲和砚归才入睡,另一边的崔见景却点了一夜的灯。

      崔见景面前摊着府尹经手的案子,记下几处存疑的地方,她留心它们好多好多年了,如今终于要用上。

      府尹不算大奸大恶之人,只是不够干净,可她如果不递这份东西,无数罪名就会扣到她头上。

      她独守枯灯对账一整夜,丝毫没有睡意,陆折闲可以胡闹,她没有官身,一言一行不在旁人眼皮子底下。

      府尹可以装糊涂,她出了事会推给自己;

      砚归可以作闹,他怀着陆家的孩子,陆折闲舍不得他死;

      她没有靠山,梦里没有,醒来也没有。

      她是唯一一个,没有任何退路就上桌的人,始终悬空,掉下来也只是时间问题,说不定哪日自己累了,就放弃了。

      天蒙蒙亮时,崔见景把证据收好,准备去衙门点卯。

      路上,几个行踪可疑的人与她擦肩而过,她瞥她们一眼,收回目光。

      她还有公文要批。

      那一行人不紧不慢地往陆折闲的宅院走去。

      而宅子内,陆折闲还抱着砚归呼呼大睡。

      绣莺轻轻将陆折闲唤醒时,砚归也醒了,精神一般。

      陆折闲一睁眼就看见睡意朦胧的他,无声狂笑,在被子里蛄蛹两下,然后小心翼翼地凑过去闻他后颈的香味。

      绣莺轻咳,提醒陆折闲,来客是府尹的人,陆折闲烦得哀嚎一声,爬起来之前不忘亲亲砚归的额头:

      “你继续睡。”

      砚归迷糊地“嗯”一声,陆折闲心痒地又亲他好几下。

      他简直是在勾引她!

      砚归被亲烦了,往被子里躲,陆折闲想,这又是一场勾引。

      陆折闲梳洗后准备和绣莺会客,走到半途,陆折闲乍然清醒:

      “不行,你得去正屋看着。”

      绣莺说是,走前给她指派两个沉得住气的丫鬟,往正屋去。

      她在二门旁,看见那位侍君醒了,正扶着门框站在阶上,笑意浅浅,阳光落下,照亮他大半个身子,和睫毛上粼粼的金色。

      他面前站着个端托盘的下人,二人没有一句交流,侍君轻轻侧身避开,护着腹部给对方让出进门的路。

      他侧身时衣料擦过门框,眉间一蹙,像是腰又酸了,绣莺想,这的确是被捧在手心里,磕碰一下都有人心疼的主子。

      侍君与下人前后脚进屋,绣莺跟到门里,砚归已由屋内小侍扶着落座,下人摆好饭食,福身离去。

      那少年路过绣莺,行礼,她一搭眼,就发现他发红的脸。

      转头间砚归正朝门口望来,她上前替砚归布菜,他不急着动筷,温声道:

      “方才过去的那位……昨夜他衣裳破了,天还凉,库房里有几匹新料子,你挑两身合适的给他送去。”

      绣莺筷子不停,知晓了:“奴婢明白。”

      陆折闲没过多久就回来,绣莺退下,陆折闲勾着砚归的肩,问:“没吃饭?等我?”

      “回来了?”

      温柔侍君等她用饭,她心里美着呢:

      “没大事,就是府尹的人打了半天官腔,我听完只笑不开口,她们就走了。”

      只笑不开口?

      他无奈叹息:“别漏了什么。”

      陆折闲在他脸上吧唧一口,夹了根菜:“人越多,事越小,来,吃饭。”

      砚归就着她的手吃了,她更高兴,腻了人家不知多久,绣莺带着册子走来。

      绣莺立在一旁:“城郊田庄缺人手,您看……”

      陆折闲随口道:“你看着办就行。”

      砚归眸光一闪则是说:“辛苦。”

      绣莺正要走,陆折闲为了不让爬床的事含糊带过,喊住绣莺,伸手要册子:

      “昨晚上的那个,他是做什么的?”

      “……”绣莺捏紧这本记名册,奉上,“回主子,他在正屋侍膳。”

      “哦,我倒是一直没怎么注意。”陆折闲翻看名册,笑了,“侍膳的也要送去田庄,缺人缺到这种程度?”

      绣莺心跳得飞快,盘算话术,主子就在座位上盯着她。

      “嗯?”

      砚归用完饭后起身,手按揉一下腹底,很快放下来。

      陆折闲看见他动作比先前慢一些,搀住他的手臂,问:“怎么了?”

      “无妨,在门口磕着了。”

      追问之下,砚归说是让路时不慎碰到门框。

      陆折闲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下来,她随把名册扔给绣莺,留下一句“随你处理”就先扶砚归回去歇着。

      绣莺告退,离开正屋的第一件事就是召集年轻小侍。

      他们都瞧得出这位年轻管事平淡的面容下,藏着多大的火气。

      绣莺的站在阶上,扫视底下一群恭顺小侍。

      “昨夜有人衣着不当、不守规矩,惊扰主子和侍君,不可宽恕。诸位,院里不能乱了章程,往后若再有人越界,就不只是调去田庄的事了。”

      ……一帮有野心没手段的废物。

      *

      在此之前,陆折闲一直以为崔见景没有生命,无欲则刚,跟家里的锅碗瓢盆一样稳定。

      但是怎么京城到处都在传顺天府要彻查推翻砚归的身份。

      难道她真的漏了什么?

      陆折闲把她们讲的话一五一十冲绣莺和砚归复述出来,连领头人什么时候喝口茶都记得。

      结论:全是拉拢的废话。

      绣莺说得挺委婉,按兵不动,说不定这是故意传出来,让她们听见的。

      但也意味着如果崔见景真有动作,她们要把砚归,彻底放弃。

      陆折闲就像一条等饭吃的小狗,又怂又不解。

      人是她绑回来的,就算掳只小猫小鸟也得负责喂水喂饭吧。

      绣莺希望砚归也请陆折闲不要轻举妄动。

      他也许会被养在外面,也许会下狱,也许会死,不过没关系,陆家会怜悯他产下的孩子。

      她更担忧砚归怂恿主子,毕竟这种时候,很利于报复崔见景。

      砚归却一言不发,低眸望着药碗,碗中黑褐色的安胎药散出阵阵苦腥。

      比他的回答来得更快的,是崔见景。

      陆折闲烦得哇哇叫,她对又长又臭的官场话厌恶至极,绣莺递去凉茶:

      “主子,切莫急躁。”

      她凉水一咕嘟对付完,走前不忘叮嘱砚归:“乖嗷,把药喝了。”

      砚归柔顺应答。

      陆折闲风风火火出去了,她走一路骂一路,等看见对方了又诧异,像坟头爬出来念着“我好冤啊”的鬼。

      崔见景眼下的乌青越发深了,她没打官腔,倒是让陆折闲省心:

      “府尹的人,来过了?”

      “嗯呐。”陆折闲应得干脆,“如今我可算是大红人了。”

      崔见景压着怒意:

      “不要参与进来。”

      她刚想告诉对方“府尹派人来一趟,说的那些话,一个重点都没有”临时动了下脑子,不打明牌。

      “崔大人,我很纠结。”

      体验到聪明人说话方式的陆折闲当即把自己哄爽了,尤其是看到崔见景警惕的脸色,她更来劲:

      “大人,不是我想动脑子,实在是家宅不宁,我家那位的性子你也不是不知道,哭哭啼啼又吵又闹地向我讨名分讨疼爱。”

      “……”

      陆折闲特别懊恼地叹气:“你看,我也很难做,是不是?”

      崔见景依然说:“他来路不正,不得入籍。”

      “那没办法,我得回去哄美人了。”

      陆折闲转头就走,余光果然抹到她难做的表情,知道能有转机,软声笑道:

      “大人,我说白了,他班主或许原本有契书,他师弟算他家人,唱戏算他的营生,半点问题没有,你一句话毁人家半辈子,还钻牛角尖卡我给他上档,这多不好?”

      崔见景的神情,怎么说呢,犹豫、不爽、轻蔑:

      “你没有谢过我?”

      她们两个,何必惺惺作态。

      陆折闲的笑意也变了,近乎于无:

      “崔府丞,请您在我的契书上盖官印。”

      砚归“家生子”的说法摇摇欲坠,经不起查,而她写的又是官府不认的白契。

      白契,就说明砚归在律法上不算她的人,倘若他要跑,她抓不回他。

      崔见景并未同意。

      若是为心中正义,未免太可笑,不过是她必须全无漏洞,依法行事,否则以她在官场的名声和人脉,摔下去只需一刻。

      但这恰好是个机会,陆折闲想,崔见景趁人之危卡死砚归名分,她也趁人之危要回名分,大家都一样地落井下石。

      崔见景比她想得更稳,不松口。

      陆折闲临时起意送客,对方不好硬留,二人到大门前,陆折闲吩咐下人备马车,她顺带出去一趟。

      出去一趟?

      崔见景立在门前停顿,难得浮现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有进步。”

      陆折闲:“请盖官印。”

      -

      陆折闲回屋拿文契时,砚归刚服用完一碗汤药,正靠在床头歇。

      她的视线在他放在肚子上的手扫过去,心情不错地问:

      “孩子长大,压着胃了?”

      砚归道:“还不大,只是……药苦。”

      她笑:

      “等着你的好日子吧。”

      随后在砚归不解的目光里翩然而去。

      太过固执的崔见景有个优点——不玩阴的。

      眼见那张滑稽的白契变红契,陆折闲的人生愿望之一得以完成,成就感满到溢出来。

      户籍是底下知县该干的事,崔见景的官印大材小用,不过大材小用反而让她有种额外的快乐。

      纵然清正如崔见景,也得为她的喜恶让路。

      陆折闲兴冲冲带着文书,拍在砚归和绣莺面前:

      “我就说她们急了,优势在咱。”

      二人皆略微讶异。

      府尹和府丞没坐收渔翁之利,倒是让她先得手了。

      砚归尽管嘲弄又疲倦,仍不扫兴地夸她。

      当夜,她慢慢从喜悦里平静下来,从背后抱住他问:

      “你白日里,似乎不太高兴,不准说没有。”

      半晌,他的声音低稳传来:“你被牵扯进去了。”

      她能正面要挟崔见景,却只是图个官印锁他、纵然只是为了占有他,她也的确因自己沾染麻烦,倘若麻烦处理不好,他绝对会被陆家推出去。

      届时,陆家如果要这个孩子,他怀的只是一个和他毫无关系的陆家人,他本人仍旧无家可归。

      如果陆家连孩子也不要……

      “有时候我真的在想,我是不是应该死在那天。”

      砚归的心里话说出口,平静之下藏不住自毁的冲动,陆折闲呼吸都浅了,好久才轻轻说:

      “你别担心,如今没人能推翻你的身份问题,等稳定下来我就给你放良。”

      他苦笑一声:“会让我走吗?”

      陆折闲好像睡着了。

      砚归心中泛酸。

      就算侥幸被留下,他以后在这个大宅里算什么。

      若是产程凶险,折损他的身子,陆折闲对他的兴趣将越来越少。

      等孩子出生,他在月子里动弹不得,她会有更多机会和年轻小厮眉来眼去。

      若是孩子也不认可他这个父亲,他将变成一个无名无姓,连自己都不记得自己是谁的侍君。

      偏偏这孩子此刻在他肚子里,动得那样厉害。

      砚归闭上眼,裹紧被子。

      红契到手后,二人的相处方式似乎没多大改变,不过更沉静两分。

      暂时没人找事,陆折闲乐得清闲,午后的光斜进来,在地上铺出一道暖黄,灰尘在光里慢慢沉浮。

      她靠在床头,翻着从绣莺房里薅出来的游记,字太多,看了没多久就困了。

      砚归坐在窗边的矮榻上,背靠窗台,那件素色长衫也被光影晕染得温暖,衣料覆着身前软软的弧度。

      陆折闲侧着头看了他一会儿,他在发呆。

      “你在想什么?”

      砚归醒神:“没想什么。”

      “骗人。”她把书扔到一边,翻身趴着,“你瞒不过如此聪慧的我。”

      他偏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没什么情绪,但也没避开:“你觉得我在想什么?”

      “在想过去的事?”

      砚归垂下眼:“我在想,我多久没在白天里,这样坐着了。”

      “戏班子的时候呢?”

      “那时,白天要练身段。”

      “那挺苦的,现在可以……”她想说可以享受,“可以休息一下。”

      他淡淡地笑说:“在你这里,白日不是躺着就是喝药,要不然就是……跟你吵。”

      “不吵了,我好久没和你吵了。”

      “嗯,不吵了。”

      陆折闲从床上爬起来,走到矮榻边,挤着他坐下。

      矮榻不算宽,她一动就贴上了他的腰身,暖意隔着两层衣料传过来。

      窗外有鸟叫,细细的,叫几声歇一阵。

      “你以前午睡吗?”陆折闲问。

      “不睡,练功。”

      “睡吧,你看你这样,这怎么行。”

      “睡不着。”

      “那你闭眼。”她说,“不睡也行,闭一会儿。”

      砚归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觉得她又在胡闹,但还是闭上了眼,不想看见她。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陆折闲快睡着了,听见他低声说:

      “你今天不出门?”

      “好烦,不出。”她扭了扭,“我什么也不想干,就在这儿待着。”

      砚归的手动了一下,想做什么,又不知该做什么,便说:“起来些,你靠得我不舒坦。”

      陆折闲怨气满满地按着他:

      “等你睡着我就来。”

      砚归一概不理,只是想笑,又实在累得很,于是只能随她去。

      须臾,砚归听见陆折闲平稳的呼吸,她心大,靠墙也能睡,他尽量放轻动作地起身。

      砚归走到案前,写信问候曾经在戏班子里失散的人们。

      也不知信能传到谁手中。

      他写完正在晾干墨,陆折闲咳嗽一声:

      “我看见了,准备过来,你别吓着。”

      砚归不想让她看,她没听他的。

      里头是有一句,关于崔见景的事,请来告诉他的请求,怪不得不让她看。

      陆折闲抢了信,砚归正撑着桌案失落地看着她,她却把信给绣莺:“派出去吧。”

      随后转身把砚归搂回榻上:“行,事儿办完了,快睡。”

      他问:“你怎会应允?”

      “不帮你办,你睡不着,什么事能有你午睡重要。”

      砚归抿唇,被她拉回被褥间。

      “我能上来吧?”她笑嘻嘻地自己爬上来了,“我帮了你大忙,你该亲我一口。”

      他勉强支起身子,踌躇着,陆折闲等不了,自己把脸贴过去,亲完了,她爽了,扶他躺好。

      “睡。”

      砚归就这样懵懵懂懂地被强迫着进入梦乡。

      等他醒时,看见屋里放着一口眼熟的箱子,里面是他的戏服。

      他半晌未语:

      “……为何?”

      陆折闲坐在一边:“有什么为何不为何的,我怕库房受潮——算了就是特意搬过来让你看了高兴的。”

      砚归试图下榻,四肢还因为刚醒而酸软乏力,他托着肚子调整姿势,跪坐在被褥上,怅然若失道:

      “我想看看。”

      陆折闲伸手一抄,把衣衫搂来放在他面前:

      “你嗓子真挺好的。”

      他的笑容有些寂寞:

      “唱不动了。”

      她不知该说什么,后悔当初只顾着要他,没多听两首曲子,又不甘心晾着他,便轻轻将戏服的外衫剥出来,披在他肩上。

      陆折闲的生活起居一直有人伺候,穿得干练简便,不大会摆弄这种细软凉滑的薄衫。

      动作太小,戏服两回从他一边肩上滑落,他疲倦地将它拢上来。

      料子的垂坠感实在太好,隐约勾勒他纤薄的肩,她看迷糊了,玩着他衣衫上的线绳,喃喃说:“水做的美人。”

      陆折闲给线打结,死活打不好,给自己整乐了,砚归接过来,慢条斯理地解开她又紧又丑的绳结。

      “我师弟小时候也这么玩。”

      陆折闲在心底懊恼,早知道不手欠了。

      他神色淡淡的,见她不接话,才反应过来似的低头收声,将外衫褪下,细致叠好。

      他不方便弯腰,只得侧着身子做事,她想帮他,又见他没有这意思,打算把箱子搬来。

      “你不必如此。”

      大概是错觉,他的声音带着捉摸不清的悲哀笑意。

      “上来,陪我说说话。”

      陆折闲:?

      “你怎么如此,如此温柔?”

      莫不是又在算计?还是那个下人对她的引.诱让他变得恐惧讨好?

      他这么听话,她本该顺心地上床挨着他坐,眉目间却流露担忧。

      砚归等上片刻,没等来她,也不催促强求,敛了神色,自顾自地抚摸腹部。

      她见不得他失落,脑子一热就上去了,和他贴贴:

      “你要跟我讲什么呀?”

      砚归的思绪无比杂乱,一件事深究到一半就头疼心慌,他只能先捡些片段式的,比如说童年学戏挨打受苦,又说锦缠唱的戏。

      年份跨度太大,陆折闲努力听,他又不讲了。

      他忽然想起那时锦缠谢幕下了台,问他:「我唱得好吗?」

      他说好,又说不过最后一句尾音稍短。

      锦缠就笑:「我往后再拖个一炷香。」

      他笑叹:「那戏就散不了场了。」

      「散不了才好呢。」

      早知道当时就多夸他一句了。

      “你有笛箫吗?”砚归突然问。

      陆折闲“啊”了一声:“有,没吹过,我不会吹。”

      她让跑腿的去取,望着他的腰身,憾恨道:“我还有一把好琵琶,可惜你身子不便。”

      “……一并带来罢。”

      琵琶,陆折闲也不会弹,那是先前她在梨园赏给砚归的,不过他看也没看就委婉推却了。

      她至今记得他看向自己的眼神,疏离淡漠到近乎傲慢。

      眼下,砚归怀着她的孩子、坐在她的榻上,等着她的琴。

      器乐搬来,他先看的是琴箱里的琵琶,四相十品,紫檀做背板,琴头用玉石雕花,确非凡品。

      陆折闲拎着琴颈就提上来了,放在他身边:

      “只准碰不准抱。”

      他抬手按弦,细腕轻颤,几欲托不住,幸得陆折闲一手叉着腰一手把着琴颈,不至于让琴歪倒。

      砚归指尖极灵,轻轻捻挑,幽细清泠的声响便淌出来,陆折闲看他左手想按品,把琴提走。

      “说了不许抱,你左手一动,可不就是要把琴放腿上正式弹个一曲半阙的?听我的,放屋里看看得了。”

      她还蛮想调侃一句“这么喜欢当初怎么不收下”可砚归抚过琵琶,哀愁也没减少太多,她就闭嘴把琴放架子上了。

      “音不准,等你身子利落了,可以来调音。”

      他说:“你听得出不准?”

      “听不出啊,我想哄你开心,随便说的。”

      砚归就不开口了。

      陆折闲递上笛子:

      “这小玩意儿动静挺亮堂的。”

      他气不够用,吹不了完整的曲子,不过他喜欢它,权当旧日好光景的残片。

      从此,断断续续的笛声,像魂一样飘荡在大宅院里。

      崔见景的到来,让陆折闲她们确定京中流言不实,砚归也没法趁机撺掇主子杀死崔见景,对此,绣莺很满意。

      侍君那张分外夺目的脸上,时常透出遗憾与释然交织的神情。

      那红契对崔见景而言,是陆折闲不站队府尹的保证,但对府尹而言,是她战队崔见景的物证。

      陆折闲计划着得从她们身上刮点料,保护自己,无论最后谁离场,她都能继续过夫郎孩子热炕头的日子。

      她没有头绪,她的脑袋一团乱麻,更要命的是,一个自称是戏班杂役小六的人修书一封给砚归。

      陆折闲很不想让砚归看见,又不能真不让他看见,为此气闷,在砚归看信时盘腿坐在床脚不吭气。

      他看完按原样叠好,说:“将我的月例给他送去。”

      “我把你带回来,你还得自己出银子,招不招?”陆折闲一把抢过信纸,看完。

      开头谄媚逢迎砚归的美貌和好命,愿他身体康健;

      中间是他听说府尹与府丞不睦,他求见府尹说崔见景曾夜里出城;

      结尾是吉祥话,祝他腹中孩子活泼聪颖,并讨要几两银子图生活。

      陆折闲暂停生气,问砚归需不需要回信,他想,信中并未提到从前的事,那便罢了。

      “不必。”

      她让下人将信纸与银锞子放入信封里还回去,对着砚归一摊手,说:

      “好了好了,这下坏了,一块儿完蛋吧。”

      戏班杂役送信送到这座宅子里,第二日河边洗衣裳的小郎君都会知道,更别提崔见景。

      她想了半日的法子,实在算计不明白,看向砚归,才想起来他从收信到此刻都没怎么开口。

      “这么沉默?”

      他慢慢抬起眼,又垂下眼帘。

      “你不悦了。”

      “你,害怕?”陆折闲挑眉,“见我烦躁,不敢吱声?搞那么可怜干什么。”

      她挪过去,两手将他圈住,挂在他身上:

      “又不是你的问题,不过事已至此,我得亲自出去一趟。”

      总得让人注意到她在奔走,至于为哪位大人奔走,就让旁人猜去吧。

      砚归摸不清她弯弯的眼睛里,有没有对他的责备。

      哄砚归午睡,她就出去找了趟小六,走前怕砚归醒得早,看不见她会不舒服,干脆画了个自己的简笔画裱在墙上。

      她对自己的画技甚是满意,上街时,春风从她脸上轻轻吹过去,她爽得想吟诗一首。

      小六如今在驿馆做事,灰头土脸,畏手畏脚。

      前两年虽说在戏班里也得搬箱子扫地洗衣,但仆役多,大家说说笑笑就把活干完了,角儿们还总有赏赐。

      “您还记得我吗?”这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说。

      陆折闲窥视自己的大脑,有点印象。

      她那年请砚归坐唱,顺带在茶碗底下压几块碎银赏赐端茶倒水的小六,结果碎银不平,碗在托盘里叮叮当当地晃。

      丢人。

      “记得。”

      对面笑开了,挺可爱的脸。

      掌柜的在喊小六去帮忙,他踌躇着不想走,她跟掌柜招呼一声,把小六带出去说事。

      小林子里,他那笑还挂着,期待而惶恐。

      她问了戏班子的过去,他讲了个砚归唱小曲惊艳满座的事,倒挺温馨。

      她又问了崔见景和府尹的事。

      “你熟悉她们吗?”

      对方摇摇头。

      “府尹大人接下去肯定会看着你的,明白吗?”

      对方迟疑,摇头又点头。

      “你是为了生活,告到府尹跟前,还是很恨崔见景?”

      “……我恨她。”

      不像真的。

      陆折闲听完只笑不讲话,许久,终于唤他一声:

      “小六啊……”

      她忽然冒出一个想法。

      杀了他。

      像她见识过的其他同伴一样,面对这种证人,一刀下去,永绝后患,再栽赃给敌人,说信是伪造的,人是你杀的。

      像小六这种人,死了比活着更有价值。

      陆折闲长年弯弓握剑的手伸向腰间。

      摸出一个荷包。

      她将荷包扔过去,道:“回家去吧,干活、嫁人,都行,别让你掌柜的知道你有银子。”

      对方呆住了。

      陆折闲潇洒摆手而去,感觉自己像话本里救世的侠女。

      她走到僻静处哈哈大笑几声,像一头撒欢的驴在原地蹦跶,转头看见不远处的小六正望着她,脸一下通红。

      陆折闲:“……干吗。”

      小六支支吾吾地讲:

      “府尹大人,已经开始派亲信查崔见景出城做什么了。”

      随后在小六的目光下,她撒腿就跑。

      要查崔见景出城,府尹肯定就会问她,她再低调,也只能从不想管事的母亲手中逃走。

      她要是不在家,谁给绣莺和砚归撑场子。

      好在她到家时,还没听说府尹有来的动静,倒是据说砚归醒来,被墙上的挂画惊着了,坐了整整一盏茶。

      陆折闲绕进正屋,他还靠在软枕上垂眸摸肚子,她看了眼墙上幽默的画,问:

      “真吓坏了?”

      “没有。”他像是才发现她,道,“只是没想到你会这样。”

      “怎样?”没想到她画技卓越?

      “会留一幅画。”

      陆折闲反问:“被我的体贴感动了?”

      “……”

      她觉得不开口就是默认,心情不错地把他捞起来抱抱,他说会压着孩子,只允许她抱一下。

      陆折闲被他的语气和说话内容刺激得更加兴奋,怎么看怎么怜爱,捧着他的脸一顿乱亲。

      “好香好香,我怎么啃不够你呢。”

      砚归被亲得受不了,推她,她才放手,他整个人软软地倒回床上。

      她提到府尹的行动,道:“诶,这附近,有没有人骚扰你啊。”

      他睁着水雾雾的双眸看着她。

      就你一个。

      她把绣莺喊来,说起府尹查崔见景的事。

      绣莺建议她别过多掺和,砚归不表态,陆折闲道:

      “你好像不怎么开口了。”

      砚归只说是胎动闹得他静不下神。

      她说那行,叮嘱他多加休息,养好精神。

      绣莺知道砚归是觉得她们有意把他当外人孤立,大概因为她上次那个务实冷淡的建议。

      她倒也不是不满,只是疑惑,他怎么会有自己的想法,怎么会把自己的想法,放在主子的安危之上。

      绣莺的疑惑被砚归的敏感无限放大,他抿唇,望向窗台的果核。

      那个拉拢绣莺固宠,最起码保证孩子不被替代的想法还没完全升起来,就冲散得干干净净。

      陆折闲还在墙前对着那张自画像傻乐,让绣莺和砚归分别对此夸赞。

      一个说好纸。

      一个说好墨。

      陆折闲说也罢。

      二人没认可自己的才气,但认可了自己的财气。

      “好墨。”她给砚归取了这样一个绰号,“我发现你的名字怪有意思的,特文气。”

      送他一方名砚吧。

      晚饭之后,她让大夫陪陪砚归,留下银两,去笔墨庄逛逛。

      结账时,掌柜姐姐调侃地问了她好些晦涩的知识,她最终选择让掌柜姐姐摸摸她的脑袋代替回答。

      “陆姑娘。”

      身后有人喊她,她眯着眼随意“嗯”一声,那人上前靠近,陆折闲闻到淡淡的,熟悉的皮革和刀剑金属气。

      她睁开眼,从掌柜手心钻出来。

      那个穿便衣的女人欲言又止,碍于朋党嫌疑,又迅速把视线挪开。

      陆折闲避让,轻道一声:“大人。”

      兵科都给事中颔首,前来结账,陆折闲看见那是一只精铜镇纸,掌柜顺带送了个印泥。

      等人走后,陆折闲僵硬望向掌柜。

      “她为什么在这儿?”

      “她近来是常客。”

      她想问“言官为什么在街上晃”又知道肯定得不到回答,便说:

      “我跟你勾勾搭搭的,她不会参我娘一本吧。”

      掌柜很意外:“你以往可不这样,被陆大人教训了?”

      陆折闲不说。

      对方道:

      “那担心什么,你又不在官府闹事,她如此敦厚,挑刺做什么,何况她年少时还挺钦仰……”

      掌柜及时住口,笑笑:“哎,我说胡话呢。”

      *

      崔见景发现,衙门多了块精铜镇纸。

      官署内成千上百的书卷墨宝都在她脑中过了一遭,确认无疑这是唯一多出来的物什。

      官府文墨皆由公家负责,她问了几个路过的,她们都说衙门里并未添置此物。

      眼下应当谨慎,若是被牵扯上什么收贿勾结……

      她写了篇公文:

      “无主镇纸一枚,因久无人领,依例作官物处置,呈府尹批示。”

      后来那只镇纸无言地出现在府尹的公案上,没两天又收进公库里。

      她开始怀疑这是证据还是诱饵,甚至怀疑自己手上那些用于自保的东西,是证据还是诱饵。

      以防万一,崔见景没有像以往那样直接查办。

      她散衙后在笔墨庄转了转,旁敲侧击地问询掌柜来往账目和货品流通。

      掌柜将她领进屋里,热情倒茶,在她的问题上却一问三不知:“记不清楚。”“没有印象。”“不确定。”

      崔见景想到砚归,从前也是这么回答她的。

      “陆姑娘来过吗?”

      掌柜一顿:

      “没有吧,她也不像爱舞文弄墨的人,嗐,咱这里每日来那么些人呢,我被墨水泡糊涂了哪里记得清。”

      崔见景慢慢笑起来。

      “叨扰了。”

      此刻,陆折闲捧着一枚砚台在砚归面前讨亲亲:

      “你看,我说到做到。”

      砚归如今用不上,让她放库房收好,她装得可委屈了。

      很快,她就要真委屈了。

      绣莺面色尤其难看地请她出去一趟,她收敛表情,兴致缺缺地往外走:

      “又是哪位大人来了?”

      砚归在她走后,拿起砚台,静谧地端详。

      片刻后,陆折闲的哀嚎险些震碎屋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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