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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我想回家 ...

  •   陆折闲小声走上前去,砚归双眼紧阖,眉间舒展,眼角有一点瞧不分明的濡湿,泪迹光泽黯淡。

      那口箱子大开着,他睡在如月皎洁的长衫里,像一片柔软的梦。

      陆折闲俯身,将他轻轻抱起。

      这个温暖的人分量不重,孩子还占了不少。

      砚归微皱起眉,她低头,借着月色看他有没有醒,他只是把手放在腹部上,虚虚搭着。

      她将他抱出库房,光影斑驳流动,照出那张温柔脆弱的脸。

      砚归修长的脖颈微微抬起,往她身上靠,陆折闲晃神,听见他开口:

      “你……为什么要跟过来?”

      “醒来没见着你,有点担心。”

      “你看见了。”砚归的气息变得更轻,“你看见了,怎么不进来叫我?”

      她背诵过的好词好句像水一样流走,什么答案都复述不出来,她只能如实说:

      “你不愿让我看见。”

      因为怕他不想让自己发现他的失态,所以还是安静抱他回床上更好,可惜,他醒了。

      砚归听见这个回答,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平息下去的惊惧又因为她的一句话返上来。

      他想起他是怎么静静下床、推门、抱着肚子在夜幕里摇摇晃晃地走到库房前,又是怎么艰难打开箱子,腿软跪坐在木箱旁的。

      木头那么冷硬,硌得肚子坠胀,他现在还记得那个感觉。

      “为什么要拿这套戏服?”

      砚归这时候还算平静,陆折闲就说:“为了哄你嘛。”

      白日心脏的刺痛更猛烈地扎进来,他问:

      “你是为了哄我,还是为了让你自己好过?”

      “没区别,你高兴,我就好过。”

      “你把崔见景的施舍带回来给我,我连恨她都恨得不清不白。”

      这话陆折闲没法反驳,不过他很快又道歉:

      “我只是怕,你与她是不是早就约好了,假意结仇,实则一起看我还会闹出多少笑话。”

      就像从前的一些看客一样,假模假样问他们这些唱戏的要不要添置点儿什么新衣裳新褥子。

      等他们难为情地开了口,对方就嗤笑,贱皮子也配?

      她一怔,涌起莫名的酸涩,脸上反倒笑道:“我哪有这脑子。”

      你唱的戏,崔见景唱的戏,我真的,都听不懂。

      陆折闲的笑声在寂静中撕扯两下就停了,砚归沉默许久,问:

      “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你明明可以什么都不做的。”

      她也在沉默,随后,怀中人的肩膀发抖:

      “孩子在动,它也不让我安生。”

      陆折闲就说得出一个字:“嗯。”

      砚归带着哭腔道:“我冷。”

      她将他搂得更紧,树影婆娑的夜色大道里,人影盖在月光上。

      断续的泣音中,夹杂他疼痛的喘息:

      “我想回家。”

      陆折闲准备说“就快了”说出来的却是:

      “我也想。”

      *

      陆折闲又置身于几年前的梦,她在梦里对母亲说:

      「其实我心里一直都过不去。」

      可她不记得到底是什么事过不去了。

      她说:

      「你怎么舍得呢?」

      没什么事是过不去的。

      「可你是我的娘亲呀……」

      再一转眼,陆折闲发现自己在房中,方才她确认他腹中孩儿并无大碍后,就催促他睡下。

      她刚刚是打盹,还是发呆?

      砚归昏沉着梦魇两回,动也动不了,好不容易挣扎醒来,不肯闭眼。

      她把手覆在他长长的头发上,顺毛似的爱抚,而他贴近她的手才敢放松。

      陆折闲在他安宁静谧的神色里,终于感受到一丝久违的……痛苦。

      在这个晚上,陆折闲学会和这份粘稠又细长的痛苦磨合,把它幻想成糖人还没凝固时,蜿蜒而出的糖浆。

      砚归深陷噩梦,尤为不安。

      陆折闲正要低头安抚他,见到透明的泪从他长密的睫羽里,颤颤巍巍地探下来。

      她准备伸手揩去,随后却靠近他,将他的眼泪吻去,糖浆一样的温热,但苦得她郁闷。

      砚归的眉头皱得更紧,陆折闲退远,从他肩头往下抚到他腰间,循环往复。

      几下过后,砚归转醒,他撑起手臂,侧着身子张口呼吸,那原先捂着腹部的手此刻按在心口上,上半身随着深呼吸而起伏。

      “上不来气?”陆折闲托着他的后脑,防止他脱力时直接摔回床上。

      砚归轻微快速地点点头,双眼还未完全睁开。

      “不该这个月份的。”她记得,一般怀胎七月后平躺才会出现这种状况。

      等把气喘匀,他沙哑地说:“头疼。”

      陆折闲听他那把像钝刀割血一样的嗓子,递上一盏温水,仔细喂进去才道:

      “让大夫来一趟。”

      不待他开口,她让外间的丫鬟出去传唤。

      砚归是受了凉,孕中体质敏感,药开得很保守。

      大夫走后,陆折闲坐在床边盯着服药入眠的他,想起他冲进雪地里的那个晚上。

      他今夜怎么出去的?

      她如今对他的看守,是不是放松了太多?

      她在犹豫,要不要把他锁回最初的模样,库房钥匙收走,下人环绕封闭。

      垂首侍立一旁的绣莺知她所思,望向她。

      陆折闲则低头看着砚归。

      他疲惫的睡颜在昏黄跳跃的烛火里,显得悠远而苍白。

      “你下去歇着吧。”她对绣莺说。

      绣莺不解,但顺从地离开。

      砚归醒来时,陆折闲也才醒不久,打着哈欠问他还难不难受,他说好多了,陆折闲就点点头,对外面道:

      “摆饭。”

      她伸手扶他起来,下人忙搭把手垫上软枕,他勉强坐直,缓了好久,依然心慌气短,起不来身,稍微动一动就发晕。

      陆折闲糙惯了,风寒低烧吃两贴药胡乱睡一觉基本痊愈,头回碰见这种情况,慌慌张张将人搂稳,扶他靠坐回床头。

      他嘴唇翕动,刚说半个字便急咳,偏头将半张脸埋入竖起的软枕,下意识抬腿想让自己蜷缩起来,大腿压到肚子,整个人都顿住了。

      砚归的腿缓缓放平,侧了侧身,斜靠在软枕上,腰部被身前的沉重带得略微下塌。

      咳得太猛,他腾出一只手托着腹部,陆折闲抽出帕子给他:

      “没事,震不着孩子。”

      砚归接过帕子闷咳,堪堪稳定下来,她喂粥,他实在没力气没胃口,作罢,正闭眼休憩,陆折闲说:

      “你比我想象的更疼惜它。”

      闻言,他慢慢睁眼,摸着这处隆起:

      “……只是习惯了。”

      陆折闲撇嘴,小声重复:“只是习惯了~”

      砚归休息片刻,起来喝了两口粥。

      “崔见景留了我的戏服?”

      “不是,她告诉我是府尹买下来的。”

      他思忖一会儿,道:“当心被卷入官场。”

      朱门大户里的人,有几个是真清流?

      这姿势累得他腰酸,砚归尝试翻身,陆折闲托了一把:

      “你这时候跟我说当心还来得及?”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她问:“你觉得我该安生,还是去府尹眼前晃晃,表明立场?”

      反正和崔见景的关系肯定是完蛋了,倘若去跟府尹套套近乎,说不定人家到时候不至于把怨气栽在自己头上。

      砚归垂眼轻声道:

      “今日风大,窗缝漏进来的温度都是凉的,我这几日肚子总坠得慌,大夫说,月份大了,经不起颠簸。”

      陆折闲对下人说:“窗子关紧些。”

      他“诶”了一声,挺起身子按住她的手,侧过头望向那枝瓶中花,花已经蔫了,边缘卷起枯色。

      这人怎么听不懂话?

      “她若真有事,会来寻你,她若无事,你去了就是多事,别去送把柄。”

      陆折闲愣住,说有道理。

      她亲亲他血色尽失的唇,笑:“没想到你还挺聪明的。”

      他格外顺从地接住她的吻。

      果然,真正的上位者,不需要费力。

      人不找事事找人,砚归还没痊愈,底下人就来报,府尹多次向崔见景示好,拉拢不成,有疏远的意思。

      疏远约等于翻脸。

      “这事跟我说干吗?”陆折闲从正屋出来,坐在台阶上,道,“崔见景和同僚闹矛盾也不止一次两次,府尹大人都盘她好几年了。”

      而那人说,府尹提到了她。

      *

      前一日,府尹在衙门里饮茶,状似闲聊道:“陆家那丫头,前几日来我这里拿戏服,倒不像她平日作风。”

      崔见景忙于理事,头也不抬:“小姑娘一时兴起。”

      府尹笑着摇摇头:

      “后来才听说,她最近常在顺天府走动,你可曾被她叨扰过?”

      “……”崔见景写完这张条子,随手搁在高高堆起的公文山里,“来过两回,都为私事。”

      “哦。”府尹耐人寻味地应一声,“私事?崔府丞向来公正无私,竟也耐得住她磨?”

      当下,那张条子被誊抄一遍,送到陆折闲手里。

      「戏班伶人立籍之事,于法无据,已驳,其屡次纠缠,皆因私情,与公务无涉。」

      “谁递来的?”她问。

      “回主子。”对方磕磕绊绊道,“有人飘,飘进来的。”

      “行。”

      陆折闲吩咐她查清宅院附近来往可疑人员,带着条子和绣莺返回正屋。

      起初她怕砚归劳累,打算能瞒就瞒,他看出来了再说。

      事实证明她没有瞒的必要。

      “公文是要入档的,何必抄一份新鲜的塞给我,什么事这么急,一两日都等不了?”

      陆折闲思考中。

      “是怕我不翻文书档案吧?”

      她确实不翻。

      这大概出自崔见景,用来撇清她和自己的关系,陆折闲想。

      “那就是府尹派人誊抄送给我的,她也着急了,优势在咱。”

      砚归和绣莺抬眼看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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