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麦冬和月光 ...
-
陆折闲和府尹填了契书,定个不大不小的价钱,作为合法转手的证明。
陆折闲交了银两,下人们便把箱子抬进马车里,又一路辗转,到了陆折闲的宅院,她从马车上下来,过门、推门。
看见砚归扶着床柱,远远赏花,她感觉连大门口的影壁都更美了。
陆折闲走近他,他还有点恍恍惚惚的,不太认人的模样,她一见他的面色,顿时不满,问仆从:
“你这下人怎么当的?”
伺候得砚归荏弱无力,愁云惨雾。
仆从跪在一旁道:“侍君不许我们靠得太近。”
她说行,让仆从起来,就事论事地问砚归:“你这主子怎么当的?”
砚归沿着床柱缓缓滑落,坐在床边上,看也不看她,轻声说:
“我不会当主子。”
在府尹处受了白眼,她正闷着气,砚归这态度往她刀口上撞,她压着脾气,道:
“不开心?花不是给你摘下来了吗?赏花也不会?”
他声音发涩:“不会。”
陆折闲顿了顿,脑中一番风暴。
赏花?赏花不就是赏花?
有什么讲究的吗?
“难不成……”她试探着问,“你不认识花草,在下人面前丢脸了,所以生气了?”
陆折闲觉得真有这可能,府尹不是说了吗,他幼时性子就冷淡含蓄,不爱讲话,戏班也没什么钱,想来并无侍弄花草的闲情逸致。
可是,可是,她也不认识,她怎么教?
陆折闲耐心说:
“不会当主子,不认识花花草草,都不要紧,赏花最重要的三个字是‘心情好’,当主子最重要的三个字是‘无所谓’。”
木箱放在正屋,下人退出去。
她掀开盖子,那套戏服软得如云如水,外衫说不出是蓝是青,内衬软白,满目清冽,银线绣的暗纹借着光浅浅泛亮。
她记得这一套,衣料上还缀了极少的珠光粉,行动间细碎闪烁。
他当初穿这身上台时,那叫一个雪魄冰魂,她很想操.他。
陆折闲将戏服扔到他怀中,凉意沁香。
砚归心脏抽痛,如鲠在喉。
他仔细将戏服叠好,放回箱中,再不多瞧。
陆折闲见他手抖得不像样,命人把这行头放进库房,顺带将多余的钥匙给了砚归。
就在这一时片刻,他动了。
砚归开始僵硬而无措地收拾她的屋子,从被褥到小几。
他挺着肚子,做事不便,陆折闲不知怎么想到那碗藕粉,那会儿她还说自己要对他好一些。
她叹口气,握住他的双手搂到自己跟前:
“我是真的喜欢你,也是真的,想骂死你。”
砚归惶惶地望着她,眼中蓄泪,急急想抽手,又动弹不得。
“瞧这可怜样儿。”她将他往怀里带一带,“那身东西,你还是喜欢的吧?”
他出神了一会儿后点点头。
陆折闲没怎么见过他慌乱的时候,哪怕最初她把他从鬼门关拖回来,他也只想再回鬼门关里。
人一旦慌乱,就显得听话,陆折闲无法拒绝一个怀着她孩子的乖美人:
“吃饭没?”
他说未曾。
她本想直接喊人端点小粥小菜,改口说:“那你想吃什么?”
府尹的讥诮,让她一路都在想关于母亲的事。
提供秩序感和安全感很重要,她以往和母亲一样决定必须吃什么,而如今她更想问对方要吃什么。
母亲做不了的,她都能做。
砚归明显还心神动荡,随便点了两个菜。
直到上了饭桌,砚归终于从境况里缓过来,陆折闲感受到他眸色中真切、明亮的喜悦,舒心到骨头里。
砚归在无法自控的感激和快慰中抽离后,紧随而来的是浓重的痛苦,和极端的自厌。
陆折闲闻到那股腥红得发黑的悲哀,瞥他一眼。
她想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咬住舌头没吐出来,陪他郁闷。
如她所料,他这顿饭吃得无比干巴,吃完后,他又在刻板地整理屋子。
她想给他点工夫消化,又舍不得看他独自忙碌,到人家身旁转来转去。
“我这屋没那么乱,日日有下人收拾,你不必动手。”
“我东西放得挺好的,你歇歇吧。”
“哎算了,你难受的话做点轻松活计便罢了。”
陆折闲对生活质量要求极高,室内纤尘不染,砚归没什么好收拾的,只是不停地将她的东西换个方位。
有点偏执了,陆折闲四处环顾,寻个由头,示意砚归瞧瞧架子上的一只小木盒。
这东西拿起来不费力,适合他。
他依言,打开后,陆折闲凑过去,看见里头的玩意儿:
“这白色大枸杞是什么?”
砚归:“……麦冬。”
“哦哦。”她问,“你要吃吗?”
他说不了:“对孩子不好。”
陆折闲转头吩咐绣莺:“扔出去。”
绣莺得令,取走木盒,大白枸杞遗憾离场,砚归手中的东西被带走,他才觉得失了支撑,乏力得不行,索性回到床上。
他能待的就这一亩三分地。
孩子在肚子里动得越发频繁了,只是幅度还太轻,每回里面有动静,砚归就习惯性把手放上去,可惜,在外面什么也感受不到。
陆折闲望着门口,说:“这东西是好几年前的了,那时候我心烦得睡不着,母亲那边送来这个,让我降降火。”
“怎么不吃?”他问。
难道舍不得?
“后来我才知道她压根没想过这事,麦冬是陆家的管家自己出银子买的。”
陆折闲说完浑身刺挠,她卖惨卖得好恶心,真的好恶心,这不是她会说的话,更不是她会对砚归说的话。
她五官皱起,自己别扭上一会儿,手心有温暖触感。
陆折闲低头看去,砚归轻轻拉住她的手,却又止步于此。
陆折闲有意做出无所谓的模样,往他身上一靠,蹭蹭。
少见,砚归从里到外都没有拒绝的意思。
她把头搁在他腿上,额头贴着他隆起的腹部,砚归慢慢地,轻柔地抚摸她的头发。
陆折闲惬意地闭眼享受。
然后,他问:
“戏服,是从哪儿得的?”
她睁开眼。
不说,是欺瞒他;
说了,她拿不准后果。
就在这一刻,砚归好像猜出来了,手仍然没停。
“师弟的事,先放一放吧。”
他这样说。
“好啊。”陆折闲迷迷糊糊的,突然反应过来,“不对。”
她坐直,和砚归面对面,砚归被她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到,呆呆地看着她,睫毛簌簌。
想亲。
于是陆折闲就亲他了。
亲完,她也没忘正事:“怎么不管锦缠的事了?”
砚归摇摇头:“我不说,说了你也会与我吵。”
砚归身上有种懵懂柔顺的拧巴劲,陆折闲担心他就此疯了,毕竟他这大半日的感受都很迟钝。
“哦,是觉得我不诚心,不如放你师弟一个清净呗。”她笑,“没事,那你以后有什么不舒服的,要跟我讲。”
他久久地凝望她的眼睛,她从他的瞳仁里看见他的视线从散漫变为聚焦。
砚归:“我没有什么不舒服的,你也不要有。”
他在安慰她?
陆折闲哟一声,十分稀奇:“怎么这么乖这么温柔呀?”
他没有回答,只顾低头抚摸他挺起的肚子。
……
陆折闲今日想多和他说会儿话,无他,怕砚归发疯,所以她在上菜前喋喋不休。
砚归在床边坐了一下午,一动没动,她后悔太早把麦冬扔出去,也后悔内室没用的瓶瓶罐罐太少。
“上次那个香膏,我觉得挺好闻的,你还有其他喜欢的味道吗?我让采买下人给你带两盒。”
没有回应。
她拍拍他,他受惊地轻轻“啊”一声,去够床头那盏茶,僵硬喝完,放回去,说:“好了。”
陆折闲看见他被烫得嫣红的嘴唇,犹疑着摸一摸茶杯,烫得她当场就骂。
砚归游离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注意陆折闲与他说什么,陆折闲游离在他的身上,没注意绣莺来换茶。
她的手指按上他水润的下唇,他被迫微张着口,想避避不得,反倒是舌尖舐了一下她的指尖。
若不是动作太小太无意,陆折闲都觉得他在勾引她。
“我问你,要不要胭脂香膏。”
砚归想起那扇窗和那枝花,有些贪恋,又有些无措的恨。
“用饭吧。”他最终道。
坐久了,站起身时手脚发软,他还没等知觉回来,就被陆折闲搂住了。
他的肚子贴在她身侧,她那股温暖的气息往他身体里扑。
他半栽在这种温暖里,这种孕期最渴望、最赤.裸,源于孩子生母的温暖。
砚归不由自主一抖,陆折闲听见那声克制不住的喟叹,脑后酥麻。
喟叹。
她不知怎么想到这个百感交集的词,一缕幽幽的情愫沁上心头,陆折闲难耐得不知该做什么,手指绷得比心弦还紧。
她想弄他,可这不方便,只好狠狠地揉搓一下他的衣料。
砚归觉察她的意图,湿热绵软又藕断丝连地离开她的怀抱。
她跟他到饭桌旁,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他也照旧用饭。
“不要像木头人一样。”陆折闲如此评价他进食的动作,“照理说,怀胎四个月,胃口应该不错。”
孕期就这两三个月是好日子,倘若他这时都寝食难安颓废茫然,身体肯定撑不住。
砚归今日对她的说三道四完全没反应,应付完一顿饭就洗漱卧回床上。
天还没暗,砚归气力不济,能入睡,陆折闲可睡不着,她坐在一旁,道:
“要是难受,就先把话说开了,不然醒来会疯。”
他气息平稳,貌似已经睡去。
陆折闲洗干净,换上寝衣,他还安稳躺在那里,她抱着他,把自己的脑袋往他颈窝埋。
她难得做梦,梦中是一地麦冬,还有空旷寂静的童年卧房,偶尔也会出现母亲的闪回片段,不过她一直不讲话。
陆折闲已经不再向她的幻影追过去,只是伸手,便能隔着千万里勾到母亲的衣角。
那枚衣角从她手心滑过去,这里又变得空旷。
她独自在空旷里平静无言地待上很久,幡然转醒。
床上没人,陆折闲适应黑暗,环顾四周。
砚归不在房中。
陆折闲下床,推开屋门,外面漆黑一片,树影摇晃。
她走过抄手游廊,辗辗转转,走到库房前,看见库房的门半开着,有个人背对着她,伏在一口木箱上。
大片大片的月光铺覆地面,碎影粼粼。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