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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一枝春 一枝剪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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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觉醒来,并非自然醒,是被公鸡吵醒。
丰禾村的公鸡打鸣永远响亮,有股子说不上来穿透云霄的力量。
昨夜没有睡熟,她拉着我的手坐在床上,我俩一字一句透露出自己内心的想法。
夜晚她老老实实入睡,我还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看着上面有些许细缝,脑子里吵的要死。
不停回顾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复盘着这几天的每一个细节。
她从何时开始这么做的?
昨天晚上?
还是那天砍柴下山后?
那时她只是说要女扮男装当个男儿,我以为是句玩笑话,再不济,也就是穿上男人衣服,梳个男儿发髻。
却未曾想过她可能要用长布裹胸。
她一定很痛,去买针线的时候就注意到她绷紧的后背,不自觉的深呼吸。只料是气的喘不匀,顶多怀疑一二也未曾想的太深。
昨夜看个清楚了。
如同被按压的大饼般扁平,贴在上面。
代入她的视角,我那么做的确像个卑鄙小人,我想她怨我恨我,也是人之常情。
夜里我的眼睛一直睁着,直到我自己估摸着时间,快到太阳出来的时候我才闭眼睡去。没过多久就是公鸡的叫声将我彻底敲醒。
我总得想点法子去弥补,安慰一下她。
毕竟乱世之下,再能出现几个像霍定疆这样的女孩子?
我还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娘和定疆都还没有醒,一定是操劳累得,就让她们睡去吧。
我轻手轻脚从床上坐起来,捏着鞋沿,慢慢提上鞋子走出院子。
集市上已经有人了,许多大娘们,婶子们为了赶早市的便宜,很早就起来了。
我想起那根簪子,它应该还在那个铺子里没人买呢吧。那么贵重,也那么漂亮。
我蹑手蹑脚跑到鸡圈里,走在地上的公鸡们见我过来,扑棱棱地拍打着翅膀往旁边飞了飞,腾开一条路。
我趴在鸡笼里,看着母鸡肚子下面的鸡蛋,最近几天孵出来的也才两三颗。我又把它们全都拿了出来。
母鸡警惕地看着我,对着我的手指猛叨了两下。
有人吹着口哨路过这里,我吓得下意识哆嗦。仔细想想,这是我家自己的东西,我偷我家的东西不算偷。
路过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五弥——在乜朝夕后,除霍定疆外,我的另一个好朋友。
他停下脚步,冲着我吹口哨:“喂!你干嘛呢?”
我赶紧把三颗鸡蛋放进左右两边兜里,一个兜装一个,左手还握着一个,摇着头抱着手臂,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嘘嘘嘘!娘和定疆正睡着呢……”
他探着个脖子努力听到我说话。
“定疆是谁?”
“啊?不,不是,我是说郜阿禾,你听错了吧,你这耳朵……”
“禾儿姐啊。”
我赶紧往房子旁的小仓库走。
那里平时放着点干草,喂牲畜的粮食和冬天要用的柴火。也放着我昨日丢下的篮筐,里面还放着那块冰糖糕,和娘攒着的十几颗鸡蛋。
鸡蛋本是娘昨儿想让我给定疆买点生日礼物用的,兜兜转转到头来我还是只买了几块冰糖糕。
我将它们拿出来摆在门口桌子上,那就是我们平时吃饭的地方。
见娘和定疆还没有动静,才急匆匆回来走到栅栏处和五弥说话。
“你小点声,她们还睡着呢……”我瞪了他一眼。
他趴在围栏上,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我,脸上还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哟~想不到你对禾儿姐这么上心。”
“啧。你这人怎么回事,我那只是出于好心关心一下她,你没看见前些日子她怎么对我的,我怎么可能喜欢她啊……”
“你真是死鸭子嘴硬!自己说话都没底气了吧,我看啊,禾儿姐也不是不喜欢你。”
“去去去,你懂什么要关心吗?关心就一定是喜欢了?你赶紧回家去,别给我捣乱。”
他见我走出院子,冲我招了招手,我没理他,提着篮子,每一步都走的小心翼翼。生怕哪个不长眼的愣头青冲撞过来,再把这珍藏着的二十个鸡蛋打碎了。
商贩还在老位置吆喝,不幸的是我看中的那根簪子貌似不见了。
我走到跟前审查起现在摆放着的那几根木簪子,没有镶嵌玉石的,一个个都不及那根漂亮。
“老板,你们前些日子放着的那根簪子呢?嵌着颗玉石的那个。”
商贩抬头看见是我,赔笑地打个招呼:“那根玉的?昨儿被人买走了。”
我有些诧异,谁会平白无故用二十个鸡蛋换根簪子?这个村子里的人我全过了个遍,还是想不到有哪个人会这样做。
“这样啊……”
我扫视着桌子上剩余的簪子,它们都是用木头雕刻而成的,挂着不同颜色的流苏。
商贩见我打量其他簪子,赶紧给我推荐一个尾端是凤凰鸟的木簪。我仔细看了两眼。脑子里对比着定疆的模样,摇了摇头——太俗气。
我再看着其他个,唯独角落里那个雕刻成一支梅花的簪子,有些惹我眼。
“老板,那个拿过来我看看。”
我指了指他脚边木箱里那根簪子。
他一怔,蹲下身从里面拿出那根梅花簪,递到我的掌心:“小伙子你确定要这个?废木雕的,最俗的款式。”
我捏着那根被精细打磨修整的“梅花枝子”,转来转去细细欣赏。
“多少钱?”
“两颗鸡蛋就够。”
我把梅花簪放进裤兜里,从篮筐里掏出两颗鸡蛋,放下他脚边的木箱子里。
转身往集市更深处走,打量了一圈,再没瞧见什么新鲜宝贝。那这筐里的鸡蛋得好好留着了,等着娘什么时候拿去换布。
说起娘,也不知道她们现在醒了没有。
突然!有人从背后拍我的肩膀,拍的我身体一晃,手下意识攥住篮筐,让鸡蛋保持稳定。
“谁啊?!”
我定睛一瞧,是五弥。
“你干嘛呢?”
五弥眼睛还是亮晶晶的,打量着我。我瞪回去,他假装没看见等待着我回答。
“买东西啊。”
“买簪子?给她啊?”五弥忽然看向我的身后。
我心里猛地一沉,转过头,定疆正站在身后不远处。手指不自觉轻轻绕着发丝,抿着唇垂眸看着货摊上的物件。
她觉察到有人看她,不解地侧过头,眼睛慢慢抬起——四目相对,我猛地深呼吸。
我用力咳嗽一下,假装自己是不经意间的,内心止不住得想:她怎么在这儿。
五弥攥着我的胳膊把我拉过去。
他的眼睛往我裤子上瞟,盯着那微微鼓起的裤兜笑。我有些心虚的推他一把。
“嘿嘿,秧子哥给你买了好东西……”
我脸一阵发热,这家伙怎么就这样直白的说了去。我抬手拧他胳膊上的肉,使劲儿掐他。
定疆伸手抓住我的胳膊,我掐五弥的手立刻松了。一阵酥麻涌上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直到我把胳膊放下去,她才松开手。
五弥揉了揉被掐痛的胳膊,依旧坏笑着看着我,走了。而我这一掐,反倒像是把自己的“罪过”证明了。
“你怎么在这儿……”
我极不自然地问了句,手伸向裤兜,确保那根梅花簪还在。
“我来买点东西,顺道寻你,五弥说你往这儿走了。”
她抬头看着我,那葡萄色的眼睛滴溜溜的转,正往我篮筐里瞅。
那怕是要叫她失望了,筐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十几颗鸡蛋。
她不知道,我兜里还揣着用两个鸡蛋换来的心意。
这么好的女孩子,却偏要裹着胸,学着男孩的语气说话。
“我也来买点东西,那……你买完了吗?人越来越多了,待会儿小心被撞着,咱们回家吧。”
我凑近一点,想拉过她的胳膊带她回去。手刚伸出去,又莫名收回来,假装摆弄鸡蛋。
我让定疆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回到家里。
阳光刚伸着懒腰出来,光线映照得我家小屋暖融融的。
娘正坐在院子一手端着碗,一手捏着冰糖糕,享用美食。见我们俩回来,赶紧把它们放在一旁的小桌子上。
“秧子回来啦!恁今儿咋这么早?”娘接过我胳膊上的篮子,数了数里面的鸡蛋,“又去买啥去啦?”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
“咳,娘,没买啥……”
我看着娘的眼睛,又看了眼定疆的背影。
娘看眼篮子,打量了番我和定疆,没说什么。只是哼着小调,像是早就知道我会用这些鸡蛋全换些什么似的,把鸡蛋又放回屋后的仓库里。
她走进屋内,我赶紧追了上去。
“那个……我,我刚刚路过簪子铺,看到这个,顺手就买下来了……”
我从兜里把簪子掏出来,活灵活现的一枝剪梅。
她看到我手里的东西愣了神,恍惚间又抬起眸,看着我。上一次那种眼神,还是在儿时我送她棉袄的时候。
“那个……可以吗……”
我抬起手,示意亲自给她挽发髻。
她含着笑意,轻轻拆下发绳,转过身去,长发犹如杨柳般随着风垂下去。
我紧张得轻轻抓着她的头发,感觉自己掌心的汗快要把她头发浸湿了。有些笨拙地将它们缠在梅花枝头,刚想往她发间插,簪尾就不听话的滑了出来。
我听见她闷声偷笑,伸出手轻轻握着我的手,指尖带着指尖,一点点细细把控。
“你得这样……斜向下插进去……”
我顺着她的力道,僵硬地别了进去。
听着她嗔怪我的声音,早不知道她说了些什么。我心里莫名觉得,自己现在看她的眼神,像极了爹看娘时的样子。
这个念头冒出来,我手一紧,差点把她一缕发丝扯断,赶紧在心里暗骂自己:郜大秧,你想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