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舒休

85、85 去北京

　　去北京的时候，师父特意和剧团争取了名额，说什么也要带上我，我知道他的好心，明白他的不易，跟着人一块儿去了。
　　长生说她已经很久没有紧张过了。
　　“从张光明和师父走了之后，我再也没有紧张过，红豆，除了你，我知道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她们那样的人继续陪伴我了，我没有紧张的资本，在省城的时候总觉得麻木，没有情绪，上台就只演戏，只投入感情，不代入自己，可是最近这段时间，我总听到她们说我是黄梅戏的未来，我害怕，觉得自己挑不起这么重的担子，怕一切毁在我身上，万众瞩目一举成名的机会落在我身上，我竟然想退缩，想当逃兵，想从车上跳下去，不想去北京，我害怕，她们叫的是我的名字，不是角色的名字，这么几年，我终于从角色中挣脱出来走到人前了，她们叫我，我整个人都是愣的，愣到听不懂她们说了什么，只知道责任和重担，这些东西全都压在我头上，压得我喘不过气，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演。”
　　“按我们在排练厅里排戏的模样演，不要怕，我们都在，你只需要演好贵妃，剩下的什么都不用想。”
　　火车一路驶进北京，驶进我只在课本上电视里互联网上见到过的北京。
　　北京生活节奏快，到处都挤满了人，胡同里老巷里也不例外，天好像才亮就又黑了，我好像还没好好休息，才刚闭上眼就又要起床面对现实。
　　崔仲桡没来，我让他在单位在家里好好待着，不用和我一起，他难得同意的那么快，说单位不放人。
　　早起不忙的时候，我拉着紧张的长生在北京散心，各路公交车全都坐了个遍，天安门看了，那是我们坐的第一趟车，太阳才刚升起来，熠熠生辉的五星红旗在天上飘着，街道两边不断有队伍穿梭巡视，四合院儿严严实实挤在一起。
　　我拉着长沙的手，指腹轻点她的手背，靠在她肩上喃喃:“长生，我们第一次来北京城见到天安门是沾了黄梅的光，你一定要把黄梅发扬光大，我相信你绝对能做到。”
　　她问:“就只有我，没有你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不过我觉得我一定要走在她后面，走她没有走过的路，唱她没唱过的戏。
　　世界很安静。
　　《长生殿》演出特别成功，开始团长和导演还害怕，因为这些天长生的紧张他们都看在眼里，没想到她一上台就彻底稳下来，稳到外面下着暴雨也没影响她的发挥。
　　原本定的是《长生殿》演完就回省城，领导突然来任务，说要加场戏，对外演，在北京演，在北京剧团，对外演。
　　莲导高兴的从地上快要蹦到房顶，问团长要加什么戏。
　　团长说:“让长生自己定吧，她想演啥就定啥。”
　　长生说:“《穆桂英大破天门阵》，就演这个，演我的成名戏。”
　　团长问:“杨宗保呢？谁上。”
　　长生念了我的名字。
　　这个答案他们并不意外，因为我不是第一次演，和她同台过很多次，戏熟，也默契，没啥异议，直接向下安排了。
　　团长激动地说:“等结束了我自费让大家好好在北京城快活快活，咱们多待几天，多吃几顿，然后，不枉此行。”
　　我给崔仲桡发了信息，告诉他情况，让他一个人多待几天，不用着急，他说知道了。
　　“别紧张，我也能看到，在电视台上看，全程直播。”
　　电视台直播吗？怎么没人说。
　　“你咋知道，我们没接到通知啊？”
　　我特疑惑，疑惑崔仲桡不能伸这么长的手到北京啊，怎么知道的比我们还清楚吗？
　　“你以为是谁先接到的电话？”
　　好像也是，团长说是省领导打电话过来的，我那时候没怎么注意细节，所以把这个漏了。
　　不止电视台直播，他连要演什么都知道的清清楚楚，更别说我上台的事儿，长生前一秒刚报，下一秒电话就打到他们单位去了。
　　北京剧团给了两天的准备时间，搭台布景奏乐这些全都是团里自己决定，莲导那么不守时的人也没再迟到早退过，两天时间黑眼圈都给熬出来了。
　　白天排完戏，晚上没事的时候，我拉着长生打车出去，也觉得紧张，想散心，司机问我们要到什么地方，我说要去中心区，北京CBD中心区，司机说那儿的夜景最好了，值得去看。
　　“听你们口音像中原的。”
　　“安徽，瑶海来的。”
　　“我就说嘛，像。”
　　中心区高楼大厦林立，大厦里灯斑驳的亮着，格外晃眼，人类与之相比是绝对渺小的存在，可就是渺小的人类慢慢筑起了这些高楼。
　　小人类，大智慧。
　　我掏出手机对着夜色拍照，相片定格的瞬间，我忽然想到崔仲桡，想他此刻在做什么，要是我在家的话，他一定要围着我转的，但我没在，人在北京，留他一个人独守空房，这个时间他会想什么呢？
　　那张照片出现在了我们两个的聊天框里。
　　“看夜景。”
　　“回头。”
　　那两个字下面，是他拍下的和我有着相同视角的照片，唯一不同的是照片里多了我和长生的身影。
　　我从没有过因为一个人口中的两个字而疯狂心动的时刻，但他做到了，那一瞬间，世界安静了，车水马龙的声音消失不见，耳边不断传来轰鸣，我带着惊讶缓缓转身，正正好看到他熟悉的脸。
　　“你咋来了？”
　　激动的泪随着本身落下，他缓缓靠近，一边笑一边近前。
　　“知道某人会紧张，所以来了。”
　　真的吗？真的是因为这个。
　　长生也惊讶，没想到崔仲桡会跟到这儿。
　　“来看你们演出，等着给你们开庆功宴，不止我，单位里同事也来了，没啥可惊讶的，是长生的成功把我们带来的，下车问了才知道你们俩出来了，也赶巧，你们上车正好被我看到，我就跟着过来了，想着你们什么时候能发现我，制造这么多动静也没让你们回头看我一眼，失败啊。”
　　真的有吗？我可一点都没听到。
　　时间已经很晚了，他们风尘仆仆的来，一定才落地没多久，晚饭也不一定吃。
　　我心里隐隐有些担忧，问:“晚饭吃了吗？
　　崔仲桡说想吃点面:“找找卖炸酱面的，咱仨尝尝。”
　　“这个主意可行。
　　“其他人呢？你自己出来没问题吗？”
　　“打过招呼了，他们找酒店，找招待所，我等消息，长生你们俩一块儿住吗？”
　　“嗯，我们俩住。”
　　“知道了。”
　　面馆尤其多，家家都有炸酱面，我们随便找了一家景色好的坐。
　　他一到这儿我就觉得安心，靠在他肩上迷迷糊糊想睡觉，他推我，扒拉我眼皮，不让我闭眼，还一直笑:“喝假酒了吧，还是对我过敏，怎么靠过来就要睡？”
　　我没睁眼，也笑，鼻息间都是熟悉的橙香味儿，他身上传出来的，还有一点淡淡的花香，不是别的花，是芍药，衣柜里挂的芍药香包，味道也在他衣服上停留。
　　那是家的味道。
　　酒店里的香薰和家里不同，我总觉得刺鼻，不够温润，可能是因为我不习惯，闻多了还会头疼。
　　我趴在他耳边小声嘟囔:“你不在我都没睡好，不习惯，特别是空气，和家里不一样，像在打我。”
　　语调缓慢，懒洋洋的传出来，还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他无奈地笑:“那咋办，我去打空气一顿？”
　　只是打空气而已，还用他动手？我自己就能来。
　　“谁说是那个了，等会儿想逛商场，去吗？”
　　“问问长生，看她困不困？咱俩有精神，它不一定有。”
　　长生说可以去，她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情要做。
　　炸酱面味道特别好，酱香味很浓，省城的味道和这儿的虽然有些差别，但也不是不正宗，真假掺半吧，创新与传承。
　　我让崔仲桡打包了一份，准备带回去给马贤，北京物价高，他有点接受不了，在酒店外面兼职跑腿，给人买东西送东西，挣点价高的跑腿费。
　　崔仲桡说:“我记得附近就有一个商场，不知道现在还开不开了，反正上回来的时候是有。”
　　保险起见，他还是看了导航，确认地图上有才带我们过去。
　　“你之前来过啊？”
　　在我跟前这么爱说话的一个人，怎么没听他提过。
　　“来过一回，急匆匆的又回去了，连一晚上都没待够。”
　　怪不得呢。
　　他问:“要买啥？”
　　我说:“随便逛逛，看看北京和我们那儿的区别。”
　　“不是我打击你，区别可不是一般的大，你看都看不过来。”
　　他说的对，从进门开始，我就看的眼花缭乱的，柜台一个接一个，高级又疏离，饰品是亮眼的水晶灯，挂了各种点缀。
　　长生在后面走的很慢，我问她犹豫啥，她没说话，我就牵着她的手，和她一起并肩前行。
　　我在一家黑色的柜台前头停下，看墙上摆了不少包装特别漂亮的小方盒，不知道里面是什么，远远就能闻到香味。
　　崔仲桡淡淡开口:“喜欢就拿，想要多少拿多少，别的你不用管，我付钱。”
　　我选了六个包装特别漂亮味道好闻的，让柜姐包，除了付款时问怎么支付，全程没说一句话。
　　城里人这么高冷的吗？
　　我带着疑惑看向崔仲桡，他忙着刷卡，刷完才注意这边的情况，问我怎么了。
　　一直走了老远，确定那些人听不到我们说话之后，我才小心翼翼地问:“咋这么安静？”
　　原来是不知道这个啊，小心谨慎的模样像闯了什么大祸。
　　他抿唇轻笑:“可能是生活节奏快，顾客不喜欢太吵，店长要求的吧。”
　　我随便“哦”了声，踮起脚尖看包装袋子里装的那些东西，芳香四溢，轻易就能闻到。
　　“真好闻，是香水吧。”
　　崔仲桡又开始笑，笑的浑身都在颤抖，唇角没落下来过不说，那双深色的眸子也眯着，显然不是一星半点的高兴。
　　他答:“肥皂，不是香水，不过确实挺香的。”
　　肥皂？
　　我震惊了，就以为是香水，再不济也得是个香包，怎么会是肥皂呢？还专门摆在柜台里。
　　“我一猜就知道你不知道里面是啥，肥皂也行，带回家当纪念品，味道挺好的，哪个是我的？”
　　话里都是安慰，我甚至动过退货的念头，但刚才在那儿按香水挑了那么久，几乎每款都看过都闻过，再去退好像不太好。
　　我泄气了，开始纠结价格:“多少钱啊？”
　　太便宜的话也不能用专柜摆着，一定是什么烧钱的大牌子。
　　为了不让我有负担，崔仲桡说没注意，小票丢垃圾桶了，捡不回来，还把袋子递给长生，一边使眼色让长生接过去一边让长生挑她喜欢的味道。
　　他告诉我:“记住啊，干什么事都不要后悔，买就买了，这里用不了就研究它去别处，不用的话摆着当香薰也不错，往那儿一放整间屋子都香了，你不是不习惯酒店房间的味道吗？挑个放床头 ，睡觉的时候会好很多。”
　　这话说的我心安，退路理由都替我想好了。
　　像他这么贴心的人可不多见。
　　我拉着长生的手轻晃:“想怎么用就怎么用，想干啥就干啥。”
　　她说好，时间太晚，有的商铺已经开始闭灯，我也不太想逛了，就说要回去。
　　崔仲桡在手机上叫车，让我和长生回酒店，他要去别的地方，他是要避嫌，不想别人说什么闲话，我知道，坐了两辆车回。
　　酒店大厅的灯还安然亮着，楼层上的已经关了不少，我乘电梯上去的时候，肥皂的味道瞬间在电梯里弥漫开。
　　我选了一个自己喜欢的石榴香放在床头，洗漱好眯着眼满足地睡。
　　崔仲桡给我发信息:早点睡，睡不着的话放床头一个，同事定好地方了，就不带你，我自己住着，这样方便一些，别多想，好好演出，演完咱就回家。
　　演完就回家？那说好的庆功宴呢。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儿？”
　　“还请大王明示。”
　　“结束了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