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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84   剧团要 ...

  •   剧团要排《长生殿》,田长生演杨贵妃,马贤是备选,我以嗓子宽为理由拒绝进备选名单。
      马贤问:“咋不让把你名字备上,你也能唱。”
      我说:“嗓子宽,备也没用,上台招人笑话,你唱的比我好,备你是应该的。”
      我是真的这么想,丝毫没有要拿他取笑的意思。
      他还是不解:“功夫都学到了,咋就嗓子不行呢?你小时候没开嗓啊?”
      不然呢?根本没有开蒙老师。
      我点头称是:“我没老师,学过的歌少之又少,除了上学歌就是小星星,别的啥也没学过,家里没有收音机也没有电视,村里也没有,剧团里的又跟宝贝疙瘩一样,没人舍得把自己的拿出来给外人听,生怕放坏了,就连那首兰花草也是在洒水车上听到的。”
      闫静安她们其实教过我开嗓,教过我练,但太少,只是初级,后来又因为一些事情嗓子坏了,提前进入变声期不说,还变的特别难听。
      变声期那段时间我说话时经常被人戏称“粗狂的野猪叫”,后来我就不太敢说话了 ,什么事都自己憋着,话说的少,声当然练不好,更别说其他的,这一路走来确实坎坷,经历了各种问题。
      或许是我表情太落寞,马贤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所以伸手轻拍我的肩。
      他说:“总能行的,不用慌,我开蒙也晚,那时候又在少林寺喊了一年,后来学黄梅全靠自己练,练了这么多年也练的婉转柔情起来,万事开头难,只要相信自己能做到就一定能做到。”
      我说知道了,中午要请他吃饭。
      他来剧团当B角,剧团虽然不管饭,但给开工资,按临时工算,晚上还要去兼职,钱都存起来要交学费,生活费,基本不剩什么。
      “别跟我客气啊,我未婚夫家大业大,我再败家他也养得起,别说吃饭这种小钱。”
      马贤听了乐的直笑:“不客气,那就去商场那儿吧,那条街比较便宜。”
      比较便宜,我确实见识到了,还以为是做好的饭菜,没想到是菜市场。
      马贤挠头,带着顾虑开口:“买菜我做就行,总买太浪费。”
      行吧,谁让我们都是正经过日子人呢。
      我嫌崔仲桡太辛苦,不让他往剧团再送饭,他还算听话,但只听话一天,第二天就又照时照点赶过来,我拎着菜回来看到他在剧团外头等的时候人都懵了。
      崔仲桡就在门口站着,一直在焦急的寻觅,不用想也知道是在找我。
      他先看到我,挥手打招呼叫我名字:“跑哪儿去了?手机也关机,电话打不通消息也没回。”
      关机了吗?可能是昨天晚上忘了充电,我也没看吧。
      我扬起胳膊晃手中的菜让他看:“我要自力更生,让你好好休息你咋又来了?”
      不知道这个人又生哪门子气,脸一下子冷下来,哼道:“不来怎么知道你们已经发展到可以一起去买菜找地方做饭的地步了。”
      马贤识趣,会看人脸色,低下头一直道歉:“不好意思啊桡哥,怪我,是我的问题,是我和红豆说那块儿饭菜便宜,骗她去的,觉得那样能省点钱,我也不这么有负罪感。”
      “去吃吧。”崔仲桡气鼓鼓把饭盒递给他,长生的也在里面,“以后不许了,我来给你们送。”
      “你咋这样,心疼你你都不知道让自己歇歇,整天转的跟头驴一样,一下都不停。”
      “我乐意,我好着呢,身强力壮的,还有车代步,就来送个饭能怎么了?费不了多大力气,倒是你,不省心,买那些菜叶子都发黄了,哪有中午去菜市场买菜的,老老实实等我给你送来。”
      说到这儿的时候,崔仲桡气焰还很嚣张,话里都带着责怪的意思,渐渐的,他的语调又软下来。
      他说:“力所能及的事情,我愿意做,你别总拦,好好吃饭就行,其他的不用在意,我每天上班时间都一样,现在也不到下乡的季节,出去视察也都有车,走不了几步路,担心我干啥。”
      担心他干啥,还不是前一段他去医院,瞒着我不告诉我,护士打电话打错了拨到我手机里,我才知道他去医院了。
      我气得想骂他,想打他,又怕伤到他,只能朝他喊:“谁信你的鬼话,都瞒着我去医院检查了,还说自己好好的。”
      因为这个啊,还以为是什么。
      崔仲桡深吸一口气,再看到我担忧的表情时,胸口的阴霾全都被驱散了,笑吟吟把我揽进怀里,安抚道:“不是生病,就是体检,单位安排的体检,每年都有,不过你咋知道我去医院检查了?”
      让人跟踪他,还是调查他,又或者是有人撞到了告诉她的?
      崔仲桡不知道答案。
      我吸鼻子,强忍着没让眼泪落下来,还是不太相信他的话。
      “护士打电话问我是不是崔仲桡,预约的检查马上开始了,让你过去。”
      刚才还好好的,明明都忍住了,怎么说着说着又哭了?
      崔仲桡无奈叹息,用他滚烫的指尖勾掉我眼角的泪,解释道:“我知道了,填单子的时候本来是想让你去的,单位可以让名额,推荐家属,我看手底下人不是把机会让给父母就是给老婆孩子,就想让你去,电话都填了,又怕那些人追着顺序找到你,改成自己的了,想着改天有时间自己带你去,好好做个体检的,护士打电话肯定是因为这个。”
      “真假?”
      “你要不信我现在就给单位同事打电话,问问是不是真的体检,让你听听答案。”
      用的是他惯用的笃定的语气,声音传到耳朵里,我的心瞬间安定下来,没有之前那么担忧狂躁了。
      我问:“体检结果呢?”
      他答:“在单位放着呢,没带,拍照片了,不放心就给你看看。”
      我朝他要手机,他乖乖交到我手里,眼睛亮晶晶的,脸上特别得意,我打开相册,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体检报告,而是很多张我睡着时他偷拍的照片。
      一天也不隔地拍。
      ……
      这么疯狂的吗?
      我一时失语,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能打开图集一张张往后翻,他相册里麻麻烦烦都是我的身影,睡颜,笑脸,背影,还有散落的长发,究竟是什么时候呢?什么时候拍了这么多,我还一点都没发觉。
      “你像偷窥狂。”
      “偷窥自己未婚妻,不犯法。”
      很多个我里还夹杂了几张冬瓜的近照,翘腿的,舔毛的,趴在地上不动的,一天就能拍几十上百张,照这样下去,一年十个手机内存都不够他用的。
      我翻了将近半分钟,才翻出他拍的报告单,那些专业术语我看不太懂,不过结语上面显示各项指标都正常,就是眼睛不太好,有点视疲劳,眼干。
      那一处我放大了,递到他眼前头让他看。
      他笑着答:“就这一个也被你发现了,没事儿,不用太担心,我戴的眼镜就是护目镜,眼干滴点眼药水就行了,视疲劳是人的通病,小孩儿都会有,压根不是问题。”
      到他嘴里就是天塌了也不是问题。
      我无奈叹气,觉得他简直像个胡来的孩子,问:“眼药水买了吗?”
      他点头,乖巧地答:“买了,家里放着呢,一直在滴,这几个一天也没落。”
      “以后我给你滴。”
      “什么,你给我滴啊。”崔仲桡伸手挡在胸前护住自己,语气特别夸张,“你不会要对我做什么吧?”
      我刚要问他干什么这么想,话到嘴边猛然想起上次他给我滴眼药水时发生的事儿,脸瞬间红了,闭上眼睛拍他胳膊,让他小声一点。
      他笑问:“不好意思了?”
      语气里都是愉悦。
      我没回答,只是让他小声一点。
      他忽然低头,眨着眼道歉说:“刚才说马贤的话不是有意的,我知道他——知道他和你是好闺蜜,不是冲谁,也不对谁,以后我还会继续送饭,你们只管吃就行,买菜做耽误时间,还不一定健康,我想多参与一点你的生活,弥补那几年的缺失。”
      说的情真意切,肺不肺腑还未可知。
      我没说话,从他手里接过饭盒默作同意。
      他开始介绍菜系:“笋炒猪肝,辣子鸡,蒸娃娃菜,蒸南瓜,孜然羊肉,汤是甲鱼汤,多放圆葱的,馄饨是才包的。”
      确实比我们买回来的黄菜叶强上很多,简简单单送来八个。
      “馄饨是我跟阿姨一起包的,你尝尝好吃不,新调的口味儿,娃娃菜也是我蒸的,料汁我调的。”
      崔仲桡很通厨艺,除了榴莲,做出来的别的就没有我不爱吃的,每次都是光盘,蒸小馒头都能蒸的别出心裁。
      馄饨咬开皮进入我口腔的瞬间,味蕾彻底绽放,满嘴都是余香,我朝他竖大拇指:“好吃,非常好吃,下次继续啊桡哥,第一次见手艺这么好的男人,你是不是考过厨师证?”
      可能吧,可能是她的专业厨师吧。
      崔仲桡得意地笑,唇角就没落下来过,不止得意,还有些不好意思在,耳朵悄悄红了。
      他说:“幸福啊,老婆喜欢吃我做的饭可太幸福了,知音,知己。”
      语气都是柔的,明明在演夸张,可话说出来又一点也不夸张,能让人一下就听出他有多高兴。
      我忍不住跟着笑,心跳个不停,觉得特别满足。
      下午没什么事,我就在边上琢磨剧本,想再了解一下人物性格,演出更好的戏来。
      马贤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我边上,小心翼翼地问:“桡哥他没有生气吧?”
      我说没有,问他干嘛这么想?
      他咬唇,头低垂着快要到地上去。
      “诶诶诶,别低了啊,再低掉下去磕头了。”
      他不好意思地挠耳朵:“我怕他会因为我生气,影响你们的感情。”
      影响感情是不可能影响的,生气可能多多少少会有一些吧,不过没关系,他自己就能哄好自己。
      我拍他肩,叫他放宽心:“放心吧你就,他没那么小气,虽然有时候说话刻薄了点儿,十有八九不是那个意思,他知道长生咱仨是好朋友,不会因为这个生气的,就是我还没跟他一起去菜市场买过菜,他应该是因为这个心里不爽,没事儿,不用管,过两天他就拉着我去了,他自己能给自己哄好,不用我做啥。”
      “那就好,中午的饭很好吃,谢谢你们,明天我们还去买菜吗?”
      “不买了,崔仲桡送,让他送吧,我做出来饭也不一定好吃,再浪费了,他送来我们吃现成的,也挺好。”
      《长生殿》很少有剧团会排,听师父说这是剧团近百年来排的第一场,再往前他就不知道了。
      师父说:“演得好的话得进京呢,北京城,天安门,我只去过一回,那都已经是二十多年前了,演《梁山伯与祝英台》,台下都是有名的专家,那场戏是我这辈子演过最好的一场戏,可惜后来再也没唱过。”
      再也没唱过?
      “为啥?都在北京城演了,回省城不应该多演几天,让大家都看看吗?”
      我实在不解,想不明白为什么不趁热打铁唱下去,让大家都知道师父的名字。
      “你师娘走了,祝英台是她演的,她走之后我再也唱不出了,能到北京去唱,演给专家看还得到那么高的评价,她高兴坏了,太激动,回程的车上喝水时没注意一口气给噎死了,可能这就是命吧,我们俩努力大半辈子,第一次到北京城演出完回来准备回省城大放光彩,下台之后一直说着我们的雄心壮志,没想到她让一口水,一口气给噎死了,老天那么容易就带走她的命,也好啊,也好啊,一辈子的心血总算没有白费,总算在北京城唱过一回。”
      那是师父第一次和我提起师娘,也是最后一次。
      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吗?
      “师父,你觉得师娘是得到了,还是失去了?”
      “傻孩子,得到就是失去,这两者不冲突。”
      得到就是失去。
      我想我终于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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