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舒休

80、80 那个春

　　那个春节过的特别赶，因为着急要回团里继续排练。
　　去省城之前，我去见过柯见陨一次，他没再推脱，问我这几年生活怎么样。
　　我笑:“如你所见。”
　　他真的又长高了很多，高到我抬起头快要看不清他的脸，人还是和之前一样，没有什么棱角，温温柔柔，像雪玉一样。
　　他也冲我笑:“知道，崔仲桡对你很好，长高了，也更漂亮了，他人不错，你和他在一起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青蛇加油，到了台上别紧张，好好唱，那一年那么推开你，对不起，不知道有没有伤害到你，别怪我。”
　　“没怪，你长大了，我也长大了，我们都有自己的事要做，不能把时间全都用到某个人身上，其实我一直没说，那时候我心里都难受死了，崔仲桡对我好，你也对我好，但我只能选一个，我不知道该走哪条路，该选哪一个，觉得身上担子太重，后来你推开我，我反而觉得自己轻松了，就是心里特别难受，不知道你是因为啥，柯见陨，你这些年，都做了什么？我来过这儿很多次，一次也没见到你。”
　　他低下头，咬着唇久久没有开口。
　　风一直在吹，公安局里很安静。
　　我是受邀来的，配合调查虞袅杳当年的死，之前一直在躲的柯见陨也终于有机会能面对面和我坐下说说话。
　　“要是觉得难就别说了，你人好就行。”
　　“哪里都好，不用担心我。”柯见陨正了正辞色，理好袖口的褶皱抬头看天，“要是没什么事儿不要来找我，知道了吗？我很好，不用牵挂，你和崔仲桡好好在一起就可以了。”
　　柯见陨还是和之前一样，还是喜欢看天，还是习惯把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知道了，我妈的事儿还要麻烦柯警官帮我多留意，要是有什么情况请及时告诉我。”
　　“我们会的。”
　　崔仲桡就在门口等，东西已经收拾好了，长生也在车里坐着，就等我结束返程。
　　虽然不知道下一次和他见面会是什么时候，但我还是没和他道别，因为听人说，只要两个人之间还没有过正式的道别的话，那他们还有见面的机会。
　　我希望我能再见到他，再见到这个认识多年的朋友。
　　崔仲桡伸手打开副驾的门，目光定格在我脸上，看我表现的特别平静，问:“叙完旧了？”
　　话里满满都是醋意啊。
　　我用力拍他胳膊，纠正道:“什么叙旧，那叫公事，配合公安局调查，再乱说造谣我给你送进去。”
　　行，这么短的时间已经学会威胁了，不过他还挺高兴的，这是怎么回事儿？
　　他笑:“怕了怕了，那咱启程？还是想再逛逛？”
　　我转头看后座的长生:“有啥想买想逛的吗？长生。”
　　“没有了，你要是没啥事的话咱就走。”
　　上车之前，她已经去看过张光明和李青莲了，给她们扫墓，放花，说了几句话才拎着包走。
　　长生过年回家了，包里带的都是爸妈给她准备的东西。
　　她递给我一个包子:“我妈早上刚蒸出来的，还热乎，你尝尝，三鲜馅儿。”
　　我最爱吃的就是三鲜馅儿了。
　　“太好了吧，阿姨还记得我不？”
　　“咋不记得，做邻居那么久，包子就是特意给你蒸的，我妈说了，说你爱吃这个，小时候在我家吃过一回馋的直流口水，天天趴在门边看，你外婆带都带不走。”
　　哈哈哈，是吗，还有人记得我的黑历史啊。
　　崔仲桡听了直笑，说我小时候还挺可爱的。
　　就只有可爱吗？
　　这个评价也太单一了，我不喜欢。
　　“中午到地方想吃什么？”
　　“北门那家面馆行吗？想吃面，想吃蒸蛋。”
　　“可以。”崔仲桡答应的很快，“长生想吃什么？一块儿带过去。”
　　“到了再说吧，直接去红豆说的面馆就行，下午还要排练，我就垫垫肚子。”
　　崔仲桡没敢再说话，怕我跟着反悔也说垫垫肚子那种话，不过我没有，我是真的饿了，下午的戏都是武戏，费力气，得把肚子填饱才行。
　　看我很长时间都没反悔，他松了口气，说:“行，那就这么定了，你们俩睡会儿觉养养精神吧，不然一路坐过去腰得老难受了。”
　　我放下遮阳板闭眼，脑子里都是空白。
　　崔仲桡贴心地调高暖气，拿出他早就装上车的毯子给我们盖。
　　高速路比较平坦，又宽又长，视线还好，崔仲桡经常开这条路，已经很熟悉了，我很放心他的车技，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睡着。
　　接近下午一点的时候，车子终于停下，看我还在睡，崔仲桡笑着调了一首舒缓的钢琴曲，趴在我耳边叫我起床。
　　面馆到了，偏古典的门头上挂着火红的灯笼，很喜庆。
　　点好餐坐下之后，觉得闷，我起身去洗手间洗脸，想清醒一下，崔仲桡说我睡傻了:“干啥呢？要踩着凳子走啊？”
　　不对，我什么时候站到凳子上的？
　　“睡懵了。”
　　“我还以为你要展示地位呢。”
　　我被他逗笑了，问长生去不去洗手间。
　　“我啥时候站凳子上的？”
　　长生说:“进门就站了。”
　　那岂不是很多人都看到了。
　　我震惊:“咋没拦我。”
　　长生答:“崔仲桡不让，说看你什么时候能反应过来。”
　　什么时候，当然是他提醒我的时候。
　　我伸手摸自己额头，温度不烫，不像发烧，咋就这么不清醒呢？连凳子都上了，店里要咋做生意？
　　“是不是吓走很多人？”
　　“没有啊，进包间门的时候，在外面还好好的，进了包间脚就踩凳子上了。”
　　这样啊，只有我们三个知道就还好，我松了口气，问:“我那会儿表情是啥样？”
　　“脸很红，眼睛眯着，啥也没说，抬腿就站上去了。”
　　我咋没有一点印象，难道是中邪了？
　　这个想法我告诉崔仲桡了，他笑，说不会:“我看着你呢，你是啥样我还不知道吗？纯没睡醒还觉得自己在梦里，还有，你手上镯子好着呢，没磕没碰没碎，哪儿都正常，可能是老天给你的好兆头吧，步步高升嘛。”
　　……
　　……
　　……
　　把没反应过来的没素质说的这么有寓意，这对吗？
　　我饿了，吃了两大碗面。
　　崔仲桡问:“就不就蒜？吃面不吃蒜，味道少一半。”
　　找打吗这不是？
　　我锤了他一拳，翻白眼看他:“你要我跟长生排戏的时候一张嘴满嘴味儿啊。”
　　难道不行吗？
　　他笑着去问长生:“不行吗？我觉得这样挺好，这戏看了都说有味道。”
　　“没完没了了你。”我没给长生反驳的机会，抬脚踹他，“你这是对戏的不尊重，知道吗？”
　　他低下头道歉:“知道了，对不起。”
　　说完这句，崔仲桡又偏头，看我表情变了，笑道:“不生气了？”
　　“我那不是看你俩都不高兴，闷着个脸，准备活跃活跃气氛吗。”
　　算了，随他去。
　　我伸出手，给他剥了一骨朵的蒜，全都丢进他碗里:“吃，敞开了吃，给你多加点滋味。”
　　他眯眼无声地笑，那碗面吃的干干净净。
　　结完账出了店，他凑上来开车门，我坐进副驾驶，瞪他一眼，心情大好地说:“别跟我说话啊，有味儿。”
　　怪不得那么殷勤，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
　　崔仲桡一时失语，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索性也就不说了，省的人闹。
　　谁让他听话呢。
　　才过完年，初五，剧团上下要参演《白蛇传》的人就已经到位了，连那些配角和龙套都没差。
　　我在外头买了不少馄饨和烧饼，剧团上下只要那天到的人都有，只多不少，以长生的名义送进来的。
　　“谢谢长生，谢谢我们的女主角。”
　　“大角行径啊，感谢，中午正好没吃饭。”
　　她无奈看我:“自己花钱，名声落我头上。”
　　我歪头笑:“这有啥的，正过年呢，你是女主角，请大家吃顿饭是应该的，钱我出了，就当为上午的三鲜馅包子道谢，谢谢阿姨还记得我喜欢吃什么。”
　　“嗯，我也谢谢你，这么为我着想。”
　　年过了，却还是冬天，天黑的格外早，时针才往五点指天就已经暗下来了。
　　莲导不喜欢排夜戏，叫停离开，让各自背好各自的剧本。
　　马贤下课顺道来剧团看，被拦在大门外头，给我打了电话才进来。
　　他穿了一件亮眼的淡蓝色棉服，肩上背的是他的双肩包，伸手和我打招呼:“新年快乐啊。”
　　“新年快乐。”看他这收拾好的样子，是又要去商场做兼职，“过年又没回家啊？”
　　他挠头:“回了，回家看了我弟弟妹妹一趟，前天来的，你们上午到的吗。”
　　我点头说是，和保安叔叔打过招呼带他登记完进剧团:“长生还在排呢，你午饭吃了吗？”
　　他笑:“都要晚上了。”
　　“知道是晚上啊，你总愿意省钱，午饭吃了吗？我买的馄饨还有，就是不太热了，你带走几份自己热了吃吧。”
　　“谢谢红豆。”马贤笑的特别灿烂，“还得是我的好朋友懂我啊，我到商场之后在店里热了吃。”
　　我们俩悄悄进了排练场，坐在长椅上看长生走词，马贤一直竖拇指，眼里都是羡慕，小声赞叹道:“真好，走戏都走的这么好，等扮上了效果一定比这个还要好上一百倍。”
　　长生闻声回头，走完那一段问:“什么时候来的，没一点动静。”
　　马贤说:“你演的太好了，没舍得打扰，想一直看。”
　　那时候已经将近六点，天彻底黑下去，除了那盏还在作业打在长生身上的小灯，其他地方已经黑到什么也看不到了。
　　马贤起身，收好那些馄饨和我们道别:“拜拜了，我要去商场了，你们好好排练，到时候我一定买票来看。”
　　长生耸着肩笑:“到时候还是送他票吧，一天也不落的兼职。”
　　我同意。
　　还有小二十天就要上台，这么正式的演出，还会有领导来看，我一想到这儿就忍不住要紧张。
　　崔仲桡让我放宽心:“到时候我往台下一坐，你就不会紧张了，一定大放光彩。”
　　也对，他也是众多领导里的一个，到时候他也要来看的，我的心确实安稳了不少，吃饭都吃的更香了。
　　“姑奶奶，可算愿意张嘴多吃点了。”
　　“哪天晚上也没少吃啊？”
　　“少一根面条一块肉也是少。”
　　天呐，他不会盯着我看的时候还在数我吃了多少吧？
　　“你每次都数啊。”
　　“咋可能，光看剩了多少就知道。”
　　我可不信他的鬼话，不然怎么说的那么笃定？
　　为啥闲下来的时间全都用到我身上，不做点他自己想做的事。
　　我忍不住发问:“你工作很闲吗？”
　　崔仲桡没明白:“啥意思。”
　　“你是不是工作太闲，把自己的私事都做完了，剩下的时间没地方用，所以一直盯着我看？”
　　“啥意思，嫌我烦了是吧，开始的时候也没说过啊，哪个骚男人给你灌迷魂汤了？外头多少男人不顾家知道吗？哪家不想要一个我这种顾家的男人，别信那个骚男人的鬼话，外面的骚男人没一个好东西，都是骗你的，你千万别信。”
　　我也没说这个吧？
　　他怎么就这么敏感呢。
　　“我是这个意思吗？崔仲桡。”我叹气，软下腔调和他解释，“我是觉得你总围着我转，连自己喜欢的事儿都不做，别人都打球跑步健身，你虽然也健身，但只有这一个吧，还不常去，每天都是和我黏在一块，你不觉得无聊吗？”
　　真的是因为这个？
　　崔仲桡猴精猴急的，盯着我看了很长时间，试图在我脸上看出点端倪来，但很不幸，我真的只是那个意思。
　　“跟小孩子玩就挺好玩的，你是我小时候就有的玩伴，长大继续在一起玩有什么不对吗？别多想，咱俩黏在一块儿不就是在玩，在做自己的事儿吗？别听外面的男人说，顾家的男人最好了，我也不全是不顾家，跟自己好朋友玩没什么不对的，知不知道。”
　　好吧，忘了我是他的第一个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