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62   “不怕 ...

  •   “不怕发胖了?”
      “偶尔一次也没关系吧。”
      我知道他问题后面的含义是什么,也知道他最想问什么,所以顺着他的话答。
      崔仲桡轻声的嗯,用指尖在我掌心轻点,我以为他是在写字,没明白他写了什么,问了才知道他是随便点,根本没有目的。
      我不说话了,他见我低头,又开始问:“和我聊聊以后?”
      “什么以后?”
      “你的以后。”
      聊吧,聊聊也好,至少能吐一吐心里的阴霾。
      “继续学戏吧,唱不唱的那就再说,走了这么些年突然叫我放下好像也挺难,放下了还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再说了,那个人刺杀我的时候还是这身功夫和你保我一命,不然我早被他干趴了。再说我对长生的想法,长生不敢上台是因为没人演她的杨宗保了,李青莲也颓废了,等她哪天醒悟了还是会和长生一块儿上台的,如果她不愿意,我就陪长生一起,给她作配,演杨宗保,总要让她继续走下去,不叫她放弃,就算不唱武旦,不给长生作配,也还有其他角色,再努力点学就是了,再不济还能和虞众一样,当导演,写剧本排戏,这些和我最初要振兴剧团的想法都还相干,我也没有偏离轨道,就算真的学成不想走这一行,也能去文化馆这些地方,我能走的路还有很多,和你结婚了还有你可以靠,长生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她的背后只有那个万人争抢的戏台,她也只能靠她自己。”
      风吹过,带着我的声音钻进他耳朵里。
      崔仲桡说我决定的很好,又周全又大体,他说不出半个不字。
      但我真的太累了,累到快要筋疲力尽,没有一点前行的力气,和导员请了三天的假窝在家里休息,说是三天,但一天也没闲着,每天都在练,自己拿不清感觉了还会让崔仲桡来看,让他来找我的问题,他就坐在钢琴边上不辞辛劳的给我伴奏。
      除了练功,我还做了些别的事儿,比如喂鱼种花,在院子里抱冬瓜晒太阳,站在阳台上看路上匆匆驶过的汽车。
      崔仲桡站在我身后陪着我一起,像个粘人的孩子一样趴在我肩上看我看到的世界。
      他问:“有什么感受?”
      我答:“风很自由,但风也有心事,偶尔安静,轻柔的从世界走过,偶尔暴躁,带走些东西证明它的存在。”
      “挺文艺,不像我只知道问。”
      “虞袅杳和李远那件事查的咋样?”
      “你的猜想是对的,但他的人藏的太深,到现在为止只揪出一个,已经送走了,剩下的还没揪出来。”
      “一个也好,一个就能挽回很多人的命。”
      “别伤心,哪天想回去咱们就回去看看,祭奠一下她们。”
      我说好。
      返校之后,陈教授照常对我进行提问,听我唱看我练的怎么样,那天的事连一个字也没提,更没批评我不珍惜时间请假的事儿。
      四月中的时候,他给过我一张票,单人票,省剧团演出的门票,唱的是《白蛇传》,陈教授主演。
      崔仲桡买票和我一起去看,陈教授是正旦,演白蛇,水漫金山时水袖甩的婉转又有力,能让人瞬间代入到白素贞拯救丈夫许仙时心中的悲痛与下定决心要救夫的情境。
      台下一片叫好声,我也觉得震撼,跟着人群鼓掌,谢幕的时候,他隔着人群朝我点头,最后消失在幕布后面。
      “陈老师的票,千金难求,尤其是他创编的新版《白蛇》,十年前演这出戏的时候剧团上下被围的水泄不通。”
      千金难求还能出手相送,可见其中的情谊有多不一般。
      陈教授在后台卸妆,镜子上的排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了,屋里只有他一个人,我过去找的时候他在桌子上趴着养神,我还没说话,也没靠近,他就已经抬起头,眼神精准锁定我的方向。
      我小声叫了声陈教授,他低低的嗯,说知道是我。
      “您咋知道是我?”
      “听脚步,你脚步轻,有规律,能听出来。”
      他拍了拍面前的凳子,示意我坐,看我坐下,他问:“有什么感想?”
      我笑:“您演得好。”
      “只有这个?别的呢。”
      “我想学甩水袖。”
      “呆子。”
      我刚想问为啥要这么说,他在后头又补了句“书呆子”,说我看书看傻了,只知道学,不知道悟。
      “我悟了。”我瘪嘴,反驳道,“我看到您的情绪演绎的非常好,我应该学习。”
      他翻了个白眼,学着我的样子瘪嘴:“演戏要用心,做事也要用心,不管干啥都是离不开心的,你得想办法让情绪从心里出来,代入到角色里去,让角色在你心里唱。”
      我说知道了:“我付您票钱,教授,这票可贵了,我不能白看。”
      ……
      ……
      ……
      “票钱一万八。”
      “内场票这么贵吗?”
      我咋记得崔仲桡买的那张才一千多块钱,还是从黄牛手里花高价买的。
      他说我不开窍,平时那么聪明的人到正事儿就开始犯傻,要轰我出去,我问咋回事?他随手抽了根道具枪朝我扔过来,但被我判断好落下的位置精准接到手里。
      还不忘问:“咋回事,好好的轰我干啥。”
      陈教授气的直哆嗦:“我虽然是学校教授,也是你老师,换句话说就是师父,班上学生本来就没几个,我对你寄予厚望,给你谋出路,给你内场票让你来看我的戏,你倒好,悟不出来要拿钱打发我,还得我把原因说出来,我就没见过你这么傻球的货。”
      所以他那个票价不是真的票价,而是为了羞我让我觉得不好意思随口说的数。
      我咬着唇看他:“我知道了教授。”
      他吸气,转过身拍戏服上沾上的灰尘,人正的发邪不说,动作也特别周正。
      他站在屋里背对着我,负手而立,我只能看到他高挺如竹的脊背和握在一起的手,看不到其他。
      他说:“私底下叫我师父吧,我也不是什么专业教授,就是个唱戏的,学校聘我去教书还不到两年。”
      师父这个词我听长生叫过李青莲很多遍,有时候自己也会厚着脸皮叫上两句,李青莲没反驳过,每次提起这个词,哪怕只是在书上看到,我都会想到她,话也挂在嘴边。
      现在忽然让我喊,让我叫,我总会想起那个冷漠的眼神,心里总是痛,人像是被无数根针扎着提起来了,既张不开嘴,也叫不出,只觉得全身上下都背着压力,挑着重担,疼到不行。
      他问我干愣着干啥:“拜师是得敬茶的,茶我已经准备好了,你端来就是,从今往后我就是你师父,你跟着我学本事,来剧团。”
      我还是没动作。
      他着急了,转身皱眉看我,看我表情别扭,手一直捏衣角,问我:“你不愿意?”
      我摇头。
      “摇头是啥意思,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我不知道。”
      陈教授张了张嘴,想说话,但一个字也没说出,叹气让我回去。
      崔仲桡在门口等我,问我干啥了,咋还拿杆枪,我“啊?”了声才反应过来枪还没放下,所以又转身进屋。
      陈教授又趴在桌上了,腰弓着,好像是因为不舒服,我凑过去看,他问我回来干啥,声音很弱,中气不太足,我知道他是因为啥了,让他待一会儿我去买吃的。
      我拉着崔仲桡走,买了豆浆和排骨汤回来,他真的没离开,还是趴着。
      “陈老师,吃饭吧。”
      “不愿意还改称呼?”
      “没有不愿意,是我曾经有过一个师父。”
      我把实话告诉他,又隐瞒了实情,挑挑拣拣地说,他说就知道是因为这个,让我坐。
      外头人来人往的收台子,我没坐,崔仲桡还在等:“陈老师,我先回去了,您吃完好好休息。”
      他摆摆手让我离开。
      天渐渐热起来了,恒温二十多度,春刚来,还没走,厚衣服裹着走两步路就该觉得热。
      车在外面路上停着,不算远,有防晒膜包着,车里不热,我在副驾坐下,崔仲桡上来的瞬间车身一沉。
      我问:“最近吃胖了?”
      他盯着我看:“没有啊?”
      “我说你。”
      “也没有,一直健身呢。”
      好吧,可能是我的错觉,他的脸真的没长肉。
      他肩上伤好的差不多了,开车不是问题,但我还是有点担心,所以说:“暑假我要考驾照了。”
      “行啊,好事儿,车都给你买好了。”
      我就知道车库里的那些是留给我的。
      已经心知肚明的事,话题就没再继续,我告诉他:“你刚才在外面听到了吗?陈教授要让我拜他为师,我没回他。”
      “听到了,因为长生,也因为李青莲,你想把长生介绍给陈教授认识,在想她究竟会不会来,是不是?还有李青莲,李青莲对你说了狠话,你叫过她师父,所以害怕。”
      “你都知道啊。”
      “不知道,诈出来的,我说过你的心思不难猜,不确定的事儿一诈就能诈出来。”
      随便吧,至少他能懂我。
      我想起很久没给长生打电话,拨通她的号码问近况。
      “一切都好,还和之前一样,练功吃饭照顾张光明,张光明在做康复训练了,医生说他要是一直努力的话手可能会好,我师父还是老样子,待在房间里不出来。”
      她只简单说了两句,就到时间要带张光明出去做训练,匆匆挂了电话。
      崔仲桡也听到了,在我边上吸气:“有张光明拖着,她来不了,你也别考虑她,张光明的事儿像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给她造成阴影了,她以后会不会登台还不一定,你要是真的想,就先拜了师,等她好点了再跟陈老师提,到时候也是一样的。”
      我说知道了,靠在座椅上发呆。
      “老师说我眼睛太木,没有神,角色进不了我的心,我也进不了角色的情绪,做不到互相成就。”
      “没有神可以练,你那些课里不是说了,要练放空,闭上眼去想角色,和角色完成深度对话,这方面你这内行比我外行熟。”
      除了放空自己感受角色情绪之外,我又给自己加了两节表演课,晚自习下课之后待在家里学,学情绪怎么表达,学表情动作怎么做更灵动,学怎么切身体会人物的心。
      崔仲桡说我是瞎努力,只知道练,从不给自己定目标,不谈上台,不给自己争取机会,就一个劲儿无脑地练。
      我不那么想,认为东西学会了就长在我身上,就算一辈子不登台,我也能用这些去做别的。
      他告诉我:“机会是要人争取的。”
      我告诉他:“有机会没能力,勉强上台也没什么好自豪的。”
      他看着我叹气,问我是不是不自信。
      我不知道。
      他抱着我让我停下,不再练了。
      “歇两天吧,停一停,不练了。”
      “为啥?”
      “我替你累得慌。”
      “我不觉得累。”
      “你不仅驴脾气,还傻到不行,轴到不行。”
      我知道他指的是啥,没反驳,也不认同。
      “你不懂。”我握他的手,坐在地上垂头丧气地说,“我也不懂,我体会不了戏,所以觉得自己走上这行就是错的,为了能体会,我只能这么练,等到自己觉得好了,觉得可以了才能上台,否则对不起的就是我自己的心。”
      “一味苦练不向外展示同样也对不起你自己。”
      这些道理我都懂,但我就是做不到,我是真的不想愧对自己的心,不想外婆对我失望。
      她努力半生,攒下的钱都用来供我上学,因为我上学的事儿操劳离世,现在我考上大学了,选了她认为好的路她希望我走的路,啥也练不成,心里有愧,觉得对不起她的努力,她一路以来的供养。
      “外婆曾经和我说过一句话,她说她对不起我,要是家里房子再好点,我就不会那么小就记事懂事顾家,无牵无挂地跟着闫静安她们走了,去学唱戏,去走自己的路,所以从我又回学校之后,我就决定要考戏剧学院,现在我考上了,不学成就登台,登台演给她看,我总是不愿。”
      我怕自己演砸了,台下的人会说外婆拼死就供出来一个这个,怕她因为我百年之后依旧被人嘲笑。
      “你有没有想过,师娘也知道你一直在偷偷练,所以才会那么说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